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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谷寒抬眸看了看她,复又低头看着那碗里的清茶:“七少似是有心事。”他见她沉默,继续道,“我也算是看着你们从小长大的。你们七个里头,你跟八殿下心思最细,进了死胡同就出不出来了。可人这一辈子哪有事事如意的,开不开心,满不满意,不过就是一念之差罢了。七少若是参不透,就下去问问那位邵姑娘吧。”
***
唐欢想了想,还是下了楼,赵思双见状便也跟了上去。只是穿过一楼大堂要入后间的时候却被那小二笑眯眯地拦住了。她无法,只好在外等着。
唐欢走到后门处,便见顾掌柜正和一个二十来的年轻女人说着话。那人身形修长,越显消瘦,只是经年风吹日晒肤色略黑,看起来倒是极精神,也少了那么点书生气,若不是有人提前说,唐欢只怕是想不到这还是个读书人。
顾管事没想到她也下来,愣了一瞬才对那女人道:“邵姑娘,这是我家东家的好友,姓唐。”说完,又转而对唐欢介绍道:“七少,这位便是邵明邵姑娘。”
邵明朝她友好地拱了拱手,“见过七少。”她虽然没见过那茗品茶楼的少夫人,却对她满心感激,因此对唐欢也顺带着有几分恭敬。她左手拿起一旁的竹篓背了一只肩,转而对顾掌柜道:“顾姨,那我先先走了。”
“好,那你当心些,回头书院要是开了,就来说一声我也去瞧瞧。”
“哎,我知道了。”
邵明困难地将右手伸进竹篓的麻绳里,朝着两人笑了笑,转身走了。唐欢顿了顿,脚赶脚地跟在了她身后。“邵姑娘。”邵明脚步一停,侧头奇怪地看着她。唐欢伸手作了个请,走了几步才,才道:“邵姑娘为何不走了仕途了?”
她话问得很是直接。邵明顿了顿才跟上她,心里却有些奇怪。既然知道她曾是要科考的,怎还会这么问?不过,她倒也不介意,抬着那虚软无力地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这右手被打残了,写不了字。”
唐欢却道:“没有右手还有左手。邵姑娘蒙受不白之屈,难道不会心有不甘吗?”
邵明一愣,这么些年就只有人劝她民不与官斗的,还真没人反过来要她一路撞南墙的。“不甘自然是有。可我这人向来不是个执拗的,走不通就换条道走。更何况,后来想想,当初欲为官不过只是因为家境贫寒而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她低低笑了两声,单单是这笑声便能听出,对于当年的无知早已坦然,“我没那兼济天下的大胸怀,将来便是做了官最好也只是与民无害,未必能与民有益。而且,有些时候人在其位,身不由己。如此这般,倒还不如做我想做的事。说到底,这路都是自己选的,过得开不开心都怨不得别人,再说了,有些事不试着接受又怎知自己喜不喜欢,合不合适?”
天色阴沉,云层变幻,走到街头的时候似有雨滴落在了脸上,邵明伸手接了接,眨了两下眼,“咦?这可是下雨了?唐姑娘,我们先寻个地方避一避吧。”
“也好。”
邵明那话才说了没一会儿,两人刚到屋檐下,雨点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她侧过头,打量着身边这个锦衣华服的女人,想了想问道:“唐姑娘是要走仕途的?”她觉得她像极了当年大夫告诉她,她一辈子提不起笔时的自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雨来得很急,起初还是三两滴,没一会儿便密密麻麻地随着阵阵寒风斜飘进来。唐欢望着那人群抱头窜走一个个从眼前经过,顿了顿却摇头:“没有。”如今细想来,大姐让她不要顾及,可事实上,唐家于她就像楚家之于楚清琼一般,那是骄傲。她若是真的进京,真的考上了,日后唐家将会被人怎么说道?她这是……在迁怒他啊。
更何况就像这女人说的一般,她为官究竟是为何?可有那么一点为民请愿的心思?她连楚家这样的环境都受不了,是否又当真喜欢那尔虞我诈是是非非的官场?
雨势倾盆,天地间一瞬只剩下那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滴滴落在她心上,像是在回应她内心一个个的疑问。耳边不断回想着邵明那一句有些事不试着接受又怎知自己喜不喜欢,合不合适?
她从一开始就不断地在想那人不是她喜欢的模样,否定他做的一切。她何曾想过试着却接受过他?可不去了解,不去接触,又哪里知道他是否合适自己?她又怎么能断定自己就不会喜欢?
她只觉眼前瞬间一亮,那两个月来烦躁压抑的心情被这冲洗天地的大雨洗刷殆尽,心思豁然开朗起来。唐欢转过头,爽朗地朝她笑:“我也并非胸怀大志,就不知邵姑娘嫌不嫌我来书院当个夫子?”她现在整个人就像是拨开云雾后的万里晴空,透亮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暖人的澄澈,让人见了就心生好感。
邵明注意到她的变化,抬了抬眉,也笑道:“嫌自然不嫌,只是这月钱就怕唐姑娘养家糊口有些难呐。”
“那倒无妨。”她勾着唇,笑意着似是带了点戏谑,“我家夫君很是会做生意。”
☆、淡妆浓抹总相宜
因为跟唐欢说好了要去灵空寺,楚清琼这一日便早早的把事情都做完了,中午前就回了楚府,想着先陪她一起用午膳。没想到,主院里头却根本没那女人的身影,问了下人才知道她也是一大早就出了门。
楚清琼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转而去了书房。他那日也没跟她说具体什么时辰去,她总不可能一天到晚在府里等他的,这也……很正常。
天色有些阴沉。书南那些账册到现在还剩下四五本没看完,从今天早上开始书房里那算珠声就不曾停过。楚清琼坐到书桌前,瞥了他一眼,也没打扰,只是翻起一本空账册提笔将旧的账目挑着看起来还顺畅的往上填。
他刚写了一条,耳边就传来雨打木窗的咚咚声。他愣了愣,站起身来往窗外望去,便见方才还不过小雨淅沥一瞬就在那乌云密布间雨势倾盆而来。他一下皱起了眉头,早上的时候天气虽然阴,但还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也不知她带没带伞。
他心里正担忧着,那一边书房门却被人咚咚咚地小声敲了三下,紧接着就传来秋兰的声音说是赵思双来找。他搁在窗台上的手一顿,有那么些不详的预感。
书南推了推算珠,抬眸看了眼楚清琼焦急的模样,心里暗自叹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家主子对什么人如此牵挂过,若是少夫人对他也有心意也就罢了,可这几日家主日日早出晚归,却没见那女人关心过一句。在他看来,只怕这位少夫人心里终究是意难平吧。
都说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还真是一点不假。唐欢的体贴在书南眼中那就是疏离,可在楚清琼看来却像是一盏灯,微小却暖人。
***
赵思双被领了进来,衣服倒是未曾淋到雨,去时如何如今仍是得体的样子。她朝着楚清琼行了一礼,恭敬地低着头唤了一声:“家主。”楚清琼略一颔首,斜倚着窗,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寒声问道:“少夫人呢?”
赵思双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少夫人她,她不见了。”
楚清琼脸色立刻一沉,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怒意。他视线冷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只是对书南道:“去替我拿把伞来吧。”书南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门。
他并没有责怪她,可越是这样,赵思双心里越过意不去,总觉得是辜负了他的信任,赧然道:“家主,少夫人属下去寻便是,您——”
她话音未落,楚清琼却猛地一拍窗栏,“你是该去找,她是你主子!”他声音极冷还带着几分隐而不发的怒意,“若是我不见了,你今日可敢就这么回来?!”
赵思双一僵却无言以对。如果今日是楚清琼不知去向,她只会找个人回来通报,自己早就满大街地找了。她确实并没把她当正经主子来对待。
楚清琼吸了口气,不再看她:“快要过年了,你早些回去孝敬赵总管吧,年后再回来也不迟。”
***
书南很快就拿了把纸伞来,楚清琼接过,冷着脸就冲进了雨里。他脚步飞快,溅起的雨滴打湿了下摆也未曾注意。他虽然早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努力让她得到该有的尊重,可经不住底下的人阳奉阴违。她心思那么细腻,想来早就知道赵思双的轻视。那次梅园的事她就忍了下来,这一次只怕又憋在心里。她待他一直体贴,从来不怨他这些,他越想着心里越是过意不去。
他心事重重地撑着伞,伞檐压得很低,挡住了视线,也没看前面。脚步快要跨过院门的时候,却突然觉得伞边似乎敲到了什么,凝了凝神,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湿透了白鞋。
他将伞抬高些,微仰着头,视线开阔起来,便见方才他还念着的女人此时狼狈不堪地站在大雨中,全身上下淋得透透湿,那身淡蓝色袍子四处都在滴着水,头发湿嗒嗒地黏在脸上。
他赶忙将伞撑过她的头顶,下意识地埋怨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了?”只是说完,又有些尴尬,她会不会嫌他烦?
他忍不住抬眼去细看她的表情,这才发现她其实很高,他要踮着脚才能够得着勉勉强强能替她撑个伞。
唐欢顺势接过他手中的纸伞,看出上他眼中的担心,心中突然划过些许暖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意思地拨拨黏在一起的额发:“我去阿梁姐,唔,苏家的茶楼坐了坐,只是没想到会突然下去了大雨。你可是担心了?”
她说着,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半路才发现自个儿浑身寒气,顿了顿又缩了回来,只是视线却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从上倒下,使劲地看。
楚清琼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这会儿却被她肆无忌惮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错开眼,低咳了一声道:“快些进去吧,我让人煮碗姜汤,回头染了风寒怎么办?”他说着飞快抬眼看了看她,侧过身率先走开了一步。
唐欢听着他关切的语气,嘴角咧了开来,跟上他,将大半的伞面都移到他头顶,那方才就黏在他身上的视线却还是没有移开。
她目光一瞬不瞬,实在太过炙热。楚清琼耳根子开始有点发烫,低着脑袋越发抬不起来。就是洞房那天她也没这么仔细盯着他看过啊,问题是,他有什么好瞧的嘛。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脑子不停转着总想找个话题出来打破这暧昧的气氛,就在此时,耳畔却传来她疑惑的声音:“清琼,你什么时候喜欢穿素色的衣服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小袄,脸上未着粉饰,整个人干干净净,没了丝毫脂粉气,面容越显清秀。不止是今天,那天晚上她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清淡的打扮。可印象里,明明最开始这男人一直是张扬艳丽的模样,何时突然就成了现在这样了?
楚清琼脚步一顿。敢情他故意讨她欢心,这人是一点也没察觉。他沉默着不回答,心里头有点堵。也没注意到,她这么多天来还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唐欢侧了侧头,想了想,倒是后知后觉地有些反应过来,再次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就跟着柔和了几分。
现在想来,他一直很努力地在和她接触了,反倒是自己,沉浸在那么些自怜自艾的小心思里出不来,实在是气量不够大。
“清琼——”她又唤了他一声,温润的嗓音低了几分。她正想说后面的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