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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召来童子,将银茶碾,银茶匙,锡汤瓶并建州龙团胜雪茶一一设下。
我无奈,只得全力应战,屏心静气令心目之中唯有茶事。我用茶碾细筛团茶,又温过茶盏,耳中专注的听着汤瓶中煮水的声音。待瓶中水煎熟,我以小勺舀取茶末,在盏中调做膏状,然后执起汤瓶沿盏壁注汤。一边注汤,一边用茶匙击拂。
茶谱云,茶匙要重,击拂有力。故我击拂时在手上又多加了一份力,少顷即有白色乳花浮于汤面,渐渐泡沫浓郁,如疏星淡月;第二拂,以银匙击于汤心,随后汤中如奔涛溅沫,细看其花,有如碧潭之上浮青萍,又似晴天爽朗之上浮云鳞然。
而斗茶所重,不仅在于乳花,更在于乳花泛盏之久,此即谓之咬盏。斗茶胜负便取决于谁的盏中乳花持续时间久,花散而先露出水痕者便算输了。
我此时忽然起了个念头,想在汤花中点出一枝细竹。此前点茶时候偶尔戏玩过,究竟成与不成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全当一试好了,于是便在注汤结束时随着最后一拂,手势微微轻扬,汤中立时现出一弯翠竹,纤巧如画。
不过须臾的功夫,乳花中的竹子形状便消散开去。我见成若愚也停下了击拂,便安静的观看两只茶盏当中的乳花,等候结果。
过了一会儿功夫,我的盏中乳花渐渐变淡,泡沫不断的破灭,慢慢露出了第一道水痕。
我随即笑道,“先生技艺纯熟,元承输了。”
他摆首,温和的说着,“你的茶百戏做的精妙,我适才见你似乎是无心为之,偶然起了个念头随性做的。随手勾勒却能达到别人练习很久都没法企及的境地,可见你是个心静的人。”
他注视我,露出和煦的笑意,又道,“你和我想象的不同,年轻却不骄躁,得志而不狂傲,确有君子之风。希望你能守住我们的君子之约,也希望日后你实现了目标,还能记得还利于民这四个字。”
我起身,整理了衣衫,向他端正的行揖手礼,在我未能兑现承诺之前,我也只能以此礼向他表达我的诚意。
这年的冬至,我回到了禁城。孙泽淳亲自与东华门处迎接我,他一见我就笑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啊,这内廷的事都交办在我一人身上,累都累死了。这下好了,我可算能过个踏实年了。”
我一壁走,一壁开他玩笑,“你是能者多劳,我回来也不济事,还得仰仗你才行。”
“你可别这么说,我担不起。哎,话说都这会儿了,各处的炭敬也都送进来了,有好几个都是送到我这儿,却是指名要给你的,托我送到你那儿,怎么着啊?今年还是不要?”他微一叹气劝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这些人毛病是断不了的,只要你周掌印得陛下宠,他们不管你收不收也得把这些东西预备好。你也是,赏他们个面子又能如何?东西可以收下,至于办事那就看老子心情不就完了嘛。”
我冲他笑笑,尚未接话,他又颇神秘的低声说,“这阵子去你家送东西的人可不少,可惜也都没进去门儿。你家规够严的,把个阿娇调理的这么规矩。”
我蓦地想起白玉,又有半年未见过她了,遂暗自提醒自己下次出宫之时一定要去看看她。
“那些东西你究竟要是不要?别的也罢了,有一帧杨风的韭花帖,我瞧着颇真,你也没兴趣不成?”他语气中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低声问我。
号称天下第五大行书的韭花贴,我只在宋人宣和书谱中读到过对它的评价。怀着好奇,我问他,“这又是谁送的?”
他呵呵一笑,缓缓讲述,“南京刑部主事钱之浩,他在任上七年了,想求个京里六部的缺。这对你,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我转顾他,笑答,“这话你也对钱之浩说了罢?我没记错的话,你哥哥年前调了南京刑部,正在钱之浩手下当差。你倒是不忘了给你兄长铺路。”
他一晒,忙道,“咳,你就非得事事都这么明白不成?俗话说难得糊涂,装个傻乐得大家都自在不好么?”顿了一下,他转而用推心置腹的语气又道,“如今你什么都不缺,又圣恩正隆,还不趁这会儿在朝中多安排些自己的人,就是日后有个变故,也有人替你说话不是?再者说了,你跟钱,总没仇罢?”
我笑而不语。他见状着急的催问,“那帖子可是好东西,市值怕是得有五千两,你又好这些何苦拒绝呢?钱之浩也不过要个三四品的官,你就当动动嘴皮子的事儿。你也知道,我与你不同,尚有亲戚需要照拂,你就当可怜我这点心思。哎,想当年咱们一处玩耍的时候,我可没亏待过你,举凡有人欺负你,我可是挡在前头的。如今当作你还我人情总行了罢?说了这半日了,你倒是收不收,给句明话啊?”
我不由得忆起从前他对我的照拂,颌首微笑道,“收,好东西为何不要?回头我差人去你那儿拿。另封五千两银票给你,麻烦你转交给钱之浩。我信得过你,这钱你一定会给他的。”
他大惊,张口结舌的问道,“你还真买它啊?五千两啊,兄弟!那可是你那皇庄一年的进项!陛下给你的恩典,你就,就这么用。唉,元承,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会向吏部要了这些年钱之浩的考评,若是他没什么差错,我亦可以向陛下建议。至于礼就免了,告诉他以后也不必如此。”我停下脚步,对他正色道,“朝廷捐纳,是为解决赈灾急需。我周元承可没胆子卖官鬻爵,希望你日后也永远不要打这个主意。”
五代人杨凝式的韭花贴字体雅正,风神洒脱,字距行距之大前所未有,讲求的是尚意。确是一副难得的佳作。
我拿了这幅字帖去养心殿向陛下复命,行至殿门前,听到殿内传来一阵欢快的笑语声,不用分辨便可知道是陛下和秦启南的声音。
殿前内侍见了我躬身行礼,笑着对我摆手道,“陛下和王爷正说的高兴呢,周掌印且别打扰他们。”他向殿中努嘴,解释给我听,“前阵子陛下犯愁赈灾的事儿,天天都愁眉不展。王爷提议宫中省俭用度,又让宗人府的裁减了宗室费用,还号召了京里三品以上的大员并那些皇商们捐资,颇有成效。陛下可算是开怀了些,这几日都和王爷晚间批奏疏之后一道回交泰殿,连日常说笑的时候都多了。”
我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用力的收敛住心底泛出的淡淡酸涩,不免再度鄙夷自己,内心深处藏着如此龌龊心思。我对他点首笑笑,欲转身离去。
忽闻殿中陛下的声音,她扬声问道,“外头是元承么?怎么不进来?”
第八十章 万事转头空
养心殿里正徐徐燃着紫藤绛沈,弥散了一阵温和的浅浅花香。我记得这类带有花朵味道的香料,陛下并不是很喜欢。
我向她二人俯身行礼,未及礼成,她便令我平身,温和笑道,“元承回来的时候刚好,能赶上在京里过年。只是年下一堆事情要忙,你又歇不得了。”
我含笑颌首,目光与她相接,许久未见,她似乎更加清瘦了些,一瞬间我有冲动想问她饮食睡眠是否无虞,但瞥见一旁安坐的秦启南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将几乎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元承这回可是立了大功,给国库添了不少钱,他去一趟两淮,朝廷一年的进项都出来了。这么能干的人,应该派去户部任职才是。你该好好赏赏他了。”秦启南一壁伸手指着我,一壁笑对陛下说道。
她把玩着一方白玉镇纸,随意的问我,“元承想要朕赏你点什么呢?”
我欠身,回答着从前到现在都一样的话,“臣想不出,也不敢要陛下赏赐。”
秦启南轻笑一声,随意的从书案上取了一本奏疏,我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见书案上摞了一沓折子。这个时间内阁尚未票拟完,那么这些便不是今日的奏疏,应该是早前陛下留中不发的。我直觉那些折子大概会和我有关。
“你不要赏赐,知道的人自然明白是你懂规矩,不知道还当陛下不认可你此番作为。”他向我一指那些奏疏,继续说道,“如今这么多人不满你在两淮干的事儿,接二连三的上折子要陛下议你的罪,都被她压下来了。若是再不赏你,这些人又该嗅出不寻常的味道,只怕弹劾你的折子更是铺天盖地了。”
虽然早已猜到结果,心中还是一紧,我自觉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此刻也只能垂首恭谨答一句,“臣惶恐,亦感激陛下对臣的信任。”
陛下不经意的笑道,“你吓唬他做什么,朕的言官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见到个出头鸟忙不迭地扑上去打一阵,要是理会他们还有的完么?”
“皇帝这么说自己的言官们,让他们听见还不个个羞死气死!”秦启南笑着嗔道,转首凝视我,“不过元承不要赏赐却也应该,两淮那么多的进项,随便抽一份子,也够几年享用的了。”
他随意而轻缓的说出这句话,却令我心跳不已,我迅速的看向陛下,见她神色无常,遂欠身道,“臣不敢中饱私囊,请王爷明鉴。”
他连连摆手,轻快的笑道,“什么明鉴,我不过开个玩笑。谁不知道你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难不成还真让我一笔一笔的查你的账目去?我倒闲得没事做呢。就算真有,原也不算什么。奉旨抄家还准下头人顺手牵羊几个物件呢,虽说不合理法,到底也是人情世故,朝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我呢?”
我心头茫然,却也不想和他分辩。我无助又有些催眠般的安慰自己,只要陛下信我,其余人怎么想,我都可以不在乎。
然而陛下并没有说话,只微蹙了眉,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那目光令我浑身发紧,一阵阵局促感凛冽袭来,质疑我的人是她的丈夫,我不知道该不该反驳他,何况他们夫妻如今这般和睦,我实在不该让自己再度成为他们彼此的芥蒂。心中这样想着,我惶惑地站在原地无语缄默。
最终打破僵局的还是秦启南,他扬首问我,“元承手里拿的是什么?奏折么?”
我这才记起那本韭花帖,当即也意识到此刻并不是个好时机献上这帖子,只好硬着头皮回话,“是臣日前刚得的,杨凝式的韭花贴。”
秦启南眼睛一亮,挑眉道,“这是样好东西!元承是书画行家,想来错不了。这韭花贴价钱不低罢,你是在哪儿收的?”
我抬眼望向陛下,她依然眉头微皱,侧头看着我,好似也在等我的回答。
片刻的犹豫后,我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欺骗她,遂实话实说的将帖子来历告知,只是隐去了孙泽淳代为传递一事。
秦启南听后漫不经心的道,“南京的人也求到你这儿了?这些人旁的不行,听风辨向最是拿手。可见朝中人都觉得你是最得陛下信任之人哪。”他一边用手指敲着书案边缘,发出笃笃的声响,那一下下的好似敲打在我心里,令我越发忐忑。
我向陛下躬身,诚恳解释道,“外官们逢年过节总是不免要上京打点,这是官场风俗,在其位者亦很难不从众,臣以为也不能因此苛责钱之浩。至于其人政绩如何,还望陛下再仔细考察,若果真不堪大用,自然也不必再给他机会。”
“不然,能晓得送这等风雅之礼的人,怎么会不堪大用。为官者,察言观色也是一等要务,人在千里之外既能知晓元承你的喜好,也算是个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