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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要屈打成招!钦差大人,你动用私刑折磨小人,小人冤枉……”
李诚再挥手,兵士们撤了夹棍,换上了水火棍,朝徐阶背脊上重重的打去,棍子拍打在肉上的声音立时响彻大厅。一会功夫,徐阶的背上已猩红一片,他几乎快痛晕过去,嘴里只能发出低低的哀鸣。
我端起茶杯从容的喝着茶,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在靠那些清茶来压制胃中翻腾的不适感,同时必须努力的稳住心神才能让自己端着茶杯的手不会颤抖不止。
因为我知道行刑的整个过程中,李诚不只一次在窥视着我的反应,我的表情。我此刻不能判断他是单纯的好奇我能否经历这样的场景,还是陛下也曾授意他观察我的行止。
我记得自己曾答应过她的事,尽量的改变自己令她满意,所以我无法退却无法逃离,我只能强迫自己面对,何况即便不看不听,这里的事情也一样真实的在发生。
确实有那么一刻,我想到了史书上所载的酷吏,我有些悲哀的觉得,也许她心中希望的我便是那个样子罢。
徐阶没有熬住多久,第二次被冷水泼醒之后便恳请我让他说出廖通贪墨之事,并告诉我他手中有全部的证据。
待徐阶画押完,我回至驿馆房中,已近三更时分了。然而令我惊讶的是,白玉正坐在房中等我,她见了立即飞奔上来几乎拥进我怀中。
我手足僵硬不知是否该回馈给她一个拥抱,她却先开口问道,“大人累坏了吧,脸色这么不好?”
那一定是刚才观刑之后遗留下的苍白,我随意的笑笑,“我没事。你,怎么还不去休息?这些天徐阶有没有为难你?”
她摇着头,面有得色的笑道,“我把他耍的团团转,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我告诉他要是想纳我为妾必须得依足了纳妾的规矩,我带了那么多家资可得算贵妾。我还说没正式入门前我是不会和他有苟且之事的,他听了头点的像捣蒜似的,什么都说好。大人你说我聪明么?”
我仔细盯着她,探究她的表情中是否会流露言语不实之处的破绽,她是那么的聪明,终究没有让我发觉什么。
我略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今晚总还有一件令人喜悦的事。我和悦的劝说她早些休息,养好了精神明日再来陪我说话,她又叮嘱我不许熬夜写奏折后,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阿升为我铺开被褥,感慨道,“她这个人情儿您算是欠下了,日后可够您还的。”
我负手站在窗边,叹道,“白玉是有个有情有义的姑娘,我会尽力照顾好她。”
“有情不假,有义未必。”他转身看着我认真的说,“她一个女孩子哪儿知晓那么多大义啊,您不会看不出来她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吧?”
阿升皱着眉表情严肃,我忽然意识到他十五岁了已是个大人,懂得的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能理解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
我笑道,“她孤苦无依,一时错把我当成可以托付之人并不难理解,等她遇到自己的良人就会把我忘记的。”这话像是宽慰阿升,其实何尝不是在宽慰我自己。
“我瞧着她可是真心对您的,大人要不要考虑考虑她,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又会照顾人,您生病的时候她那么细心体贴,为了大人快点退热她一个女孩子家那般拼命,我可真是自愧不如喽。”
他话里有话,我忙问他,“我生病时她做了什么?”
“啊?这个啊,她原本不让我说的,不过我觉得做都做了,不替她说出来岂不是枉费了她一番心意。”阿升略一迟疑,对我坦言道,“您那会儿烧的神智都不清楚了,身子像火似的那么烫,她说您这么难受要让您舒服些,就只穿了单衫去外头冻着,冻透了自己才回来,身子贴在您身上给您降温,她说这是学荀粲卧雪的法子。当时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呢,幸亏她年轻身子好要不还落下病来。”
我回想起病中朦胧间感受到的那一片冰凉润爽的感觉,竟然是她!
我难掩自己的惊愕,她说此举是学荀粲,这更令我惶恐,荀粲卧雪为的是给发热的妻子降温,夫妻之间肌肤相亲自然不算什么,可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对我这般亲昵,难道她真的把我当成丈夫一样来看待么?
我思量再三也还是觉得迷惑,想到她和我曾那样亲密相对过,又不禁一阵脸红心跳。
“大人,您的耳根子都红了。”他指着我笑个不停,“人家都没羞成这样,您看您臊得那样。您当初既然收下她,就该想到有今日。反正她也是养在宅子里,您以后时不常回去就当她是个菜户不就结了,宫里头以后要是好的您再挑来,这样宫内宫外您都有个伴儿多好。”
我摆首,“阿升,我是个宦臣,从未想过和女子结成伴侣,即便只是挂名的。我不能也不愿耽误别人的幸福。我做不到。”
“那有什么的呀,十二监那些大太监们不都有伴儿么?外头宅子里养了多少年轻姑娘!您别总觉得自己是宦官,要是您想的话法子多的是,前阵子我还听说孙泽淳从宫外专门买了一批狎具……”
我不想听到这些,扬手打断他,“别人怎么生活我管不着,我只能管住我自己。”
见他有些尴尬,我温言道,“我知道你为我好,怕我寂寞。可是打我入宫那天起,有些事情便已注定了,譬如寂寞,此生我只能独自一人去品尝。既然清楚就不必为一己私欲连累旁人。我不是没有感情,我也渴望有个人能关怀我惦念我,让我感受哪怕一点点的现世温暖。但我不能奢求那些今生都与我无缘的情感。阿升,人心的债我不敢欠,因为我还不起。”
阿升沉默的看着我,眼里有浓的化不开的悲凉。我想,此刻我眼中的神情亦是如此吧。
第六十一章 倚危栏
徐阶的供状令廖通手下的官员见之色变。既知廖通大势已去,众人都不再犹豫,随后举证廖通贪墨的证据纷至沓来,人人唯恐落后,当然举证之时也不会忘记痛陈自己是为廖通威逼利诱才会参与其中。至此廖通已陷入树倒猢狲散的境地了。
“这些人的嘴脸也真够看的,廖通得意时他们也没少跟着捞好处,现下恨不得撇的一干二净。还是读书人呢,简直无耻下作。”阿升至今仍对文人有着深深的怨怼。
我笑着安慰他,“读书人也是人,一样免不了人心险恶人情反复。白乐天的太行路说的明白,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所谓世间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间。”
“难道大人您也会如此么?我却不信!可是我怎么觉得您这样说好像很不相信人心似的,您会不会也不信我呀?”他语带焦虑的问道。
我含笑摆首,“不会。我一直都信阿升。只是如果有天我的处境很糟糕,人人皆厌弃,我希望那时阿升不必执着的陪伴我,而是能顺应时势保护好自己。这于我,不是人心反复,而是我对你的嘱托,我想看到你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
他怔了一下,随后有些不耐的说,“我都说过跟您一辈子了,您要是顺,我自然也就顺。您要是不好了,我怎么也都好不起来,那时候还怕什么,还不如伺候着您,咱们相依为命呢。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亲人,我在心里早就把您当成唯一的亲人了。”
“既如此,你就叫我一声哥哥,我便相信你说的。”我开心的逗着他。
他红了脸,垂头嚅嗫不语。我走近他,像初次见到他时那般弯下腰看着他的脸,“我只有一个姐姐,自从她不在了,我也就没有亲人了。我幼年时一直希望母亲再生一个弟弟能陪我一起玩,可惜这个愿望没能实现。我知道你和我境遇一样,你若是不嫌弃我,我便托大一回,你若是嫌弃,那便当我没说过吧。”
他立时瞪圆了眼睛,摆着手急道,“您说什么那,我怎么会嫌弃您?我只是,只是不好意思。您可是两京大内十万内宦的头儿,国朝的内相!我怎么能当您的弟弟……”
我摆首浅笑,“盛名之下,其实难符。我只是一个想守住自己内心的普通人。阿升,别在意那些虚名,你只须记得我是周元承就好。”
我向他伸出手,他迟疑的触了一下,在我鼓励的目光注视下,他终于用力的握住我的手,诚挚的唤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哥哥,唤得我心口发甜,数日来胸中积郁的闷气一扫而空,寥寥人世,我终于也有了一个亲人能让我关爱,让我疼惜。
“大人和阿升在做什么?”白玉俏生生的立在门边,手中捧着一沓奏本,“这是陛下发还的奏折和今儿的邸报,请大人过目。”
她一面递给我,一面轻笑低声问道,“我怎么恍惚间听见阿升叫大人哥哥呢,许是我听错了?”
“没听错,我才刚认了大人做哥哥!”阿升颇为得意的冲她扬了扬脸,“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试试,说不定大人也准你这样叫他呢。”
白玉极快速的蹙了一下眉,不悦的瞪了一眼阿升,没有说话。
我先拿起邸报来看,如今的邸报是由通政司定期发布刊行,记载陛下谕旨,诏书,臣僚奏议等内容的新闻文抄。
今日的邸报有一则任命官员的消息令我眼前一亮,擢升扬州学政沈继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兼督察院盐课御史。
陛下终于颁发了这道谕旨,只是我亦可以想见其中的艰难,如此重要的职位给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学政,她要面对的是满朝文武的质疑,尤其是以秦太岳为首的首辅派系官员,这些人一定为陛下没能指派自己的人而暗自不虞。
陛下发还的奏折内容并无甚特别,朱批只写道令我仔细清查廖通家产并将其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廖通之案已了解,那么我也该回京复命了。
我待要合上奏折,一行极细小的墨笔笔迹忽然跃入眼帘,那一行字的笔触甚是孱弱无力,透出几许无奈与苍凉:朕有身孕了,元承,朕要你快些回来。
我凝视着那一行字,呆立良久,耳边恍惚听见白玉与阿升争辩要他喊自己做姐姐,俩人僵持不下笑做一团。
这是喜事,无论于陛下还是于大魏朝,我应该感到高兴。
我极力的想展露一丝喜悦的笑意,可牵起嘴角才发觉得自己面容僵硬,舌根传来的阵阵涩意顷刻间漫溢我的思绪。
我最终无奈的放弃了这个笑容,平静的展开一封空白的奏折准备写下我回程的日期和恭敬祝福她的话。
初夏时节,我踏上了归京的路途。
沿路皆有地方官员在驿道上跪候我的车马,希望借此能见我一面,我无法一一阻止,也无法向上一次那样对他们还礼以正己身,我一律不见不听,我也知道,这种对朝廷官员置若罔闻的态度一定会在日后为我招来不小的麻烦。
可我已无暇顾及那么多,无论是自己的名声还是处境。我无法停步,只能一路前行下去。
“大人近来都闷闷的,是不愿回京呢?还是另有什么心事?”白玉沏了一盏今岁明前的龙井奉于我,这是和八百里加急的旨意一道送至我面前的赏赐之物。
我确实没有之前那种归心似箭的感觉。至于为何如此,我不愿深究,大约是出于对自己内心潜在的答案满怀鄙夷之故。
“没有,我只是有些累而已。”我淡淡的笑答。
“您生了那场病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