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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娘犹豫了一会,还是老实地说。“有。太多了。我的师父、师叔、我的妹妹……我的命都已经快要走完了,却依然对她们的死亡念念不忘。”
叶黛暮知道她已经从仇视的怒火中冷静下来了。“你却活下来了。你所有的未来也是她们的未来。而你死后,你儿子的未来便是你的未来。到后来,你的儿子死去,你的外孙、你的曾外孙……这个连绵不绝的家谱便是这个国家的未来。你若是放弃了这个国家,便也是放弃这些人所有的未来。我只想知道,你扪心自问,你为这些人的未来已经竭尽全力了吗?”
豆娘内心的声音已经开始尖叫呐喊,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反驳,只是那语气已经充满了自我怀疑和犹豫。“你要将我至于大公无私的高台,可是我不是这样高尚的人。那么我的未来呢?”
她还是问了这个问题,那是叶黛暮从一开始便在期待的问题。高尚的情怀当然可贵,然而人始终是自私的。星星的光芒是星星的,柴火的光芒却属于人。“你的未来有两种:一、做这豆腐店的老板娘,到死的那天还在想曾经可能的另一条路;二、这另一条路,便是跟我走,或许你会遭遇危险痛苦和离别,然而你将会成为别人的光。”
“千古留名吗?”这个词便能叫在场的所有人热血沸腾。豆娘也不能例外,但是她的声音依然很冷静。“可是这并不意味我一定要为女皇做事。她不过及笄,即使有心,也不过是世家的傀儡。更何况我要如何确定她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而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很简单,没有你,她依然是皇帝,膏粱锦绣。而且我都已经在你面前,你看到我便能知道她了。”叶黛暮笑着说。
“你能代表女皇?”豆娘竟和她说笑。
“谁叫我们都年纪不大呢。”叶黛暮笑得不行。这也不是欺骗。“那么豆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豆娘对着叶黛暮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我愿意。”
得到了一个有力的帮手,叶黛暮狠狠地松了口气。但是朝堂的变化叫叶黛暮气得快要吐血。“你竟然说要实施连坐之法!”
这些家伙简直是要将百姓逼上绝路。整个汴州都陷入混乱,每一郡县都有不少人加入黄巾党或是被挟持,这样的状况下实施一人犯错所有人都一起被判罪的法律,不是要断绝汴州百姓的生路,是什么?
可看看这些洋洋得意的官员们,竟然还认为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决定了,可以一绝后患,彻底消灭黄巾乱党。他们所谓的绝不放过一个,并非是有罪之人而是那些让他们拥有如今一切的百姓。世家的高高在上,已经高得过分了,已经将自己全然超脱于百姓。现在想起她与豆娘所说的那些,实在是可笑。
叶黛暮辩解几句,见自己的意见他们完全听不进去,反而认为自己是妇人之仁。仿佛将国家大义放在首位一般,要用少数人的不幸来换取绝大多数人的和平。望着他们惺惺作态的模样,叶黛暮几欲作呕。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愚蠢。将百姓的安危置于不顾。难道他们以为自己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花的金银元宝都是凭空的掉下来的吗?他们自己说到底也不过是百姓中的一个,再大的权利都不会改变最根本的这一点。连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是的,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当然高过少数人的。但是她怎么也不认同用有罪的人的罪名处置无罪的人。国家大义,这不是所有的理由。他们大概只是想要无视。选择现在最轻松的那一条道路吧,他们看不到那些鲜血、尸骸还有哭泣的绝望。
他们洋洋得意于自己的权利和那璀璨的未来,然后完全忘记了这些都只存在于这个大魏还存在的未来。而当百姓都已经抛弃的国家。就算有朝堂有君王有大臣,那又如何,那一切都不过是虚妄。国家都根本不会再存在。他们手里的金山银山都会失去,如同他们超然的地位,再也找不回。最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亡国奴又怎么会分世家与寒门呢?
“将我们写好的讯息传递给豆娘,让她想办法传开消息。这一次我们务必要给这些鼻孔朝天的家伙一些颜色看看!”
叶黛暮说完这句话接着去做别的事情了,她还有太多资料要查,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一刻都不能停息,脑袋好像爆炸一样,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因为她知道她能做的还有更多。
这一刻她不禁的想到了那身处阿鼻地狱到佛陀。不是因为他想要世间清明,地狱无鬼。而是他觉得若是他不做到尽自己的全力,他也不过是这恶鬼中的其中一个罢了。
☆、第壹佰陆拾捌章 痛苦时请微笑
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总有痛苦叫人绝望,然而活着的人仍然要活下去。
叶黛暮不忍心吵醒好不容易熟睡的青盏,独自望着夜幕。最讨厌的便是夜半三分却无法入眠的时候。她有太多的过去值得这一份沉默。她还没有哭泣,只是因为她还记得被所爱之人抚摸嘴角的感觉。他们必定希望她活在这世上开心快乐,而不是自怨自艾。
她会快乐的。她应该是快乐的。可是为什么此刻的她依然感到孤独寂寞?那是失去过往所有的一种失落感。她过去的十六年好像都在那一日。从姜瑛将她扶上马车送进皇宫的那一日起,她的过去被彻底斩断了。现在的她的快乐满足,似乎完全不能感染她内心仍然属于十六岁的那部分。
她仍然被过去的苦难和绝望所围绕,好像从未走出来一般。她有些难过,因为自己的软弱和愚蠢。她坐在那里,夜风有些凉意。
青盏睡在那里,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眉宇微皱,像遇到了梦魇。叶黛暮轻轻地站了起来,小心地动作,不想吵醒任何人。她给青盏盖上薄被,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夜也还是怕着凉的。
“陛下!”叶黛暮还是把青盏吵醒了。青盏立即站了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但是等她看到叶黛暮赤裸着双脚站在那里,立即升起万分的勇气。“陛下,你怎么能赤脚站在这里,就算是夏天,地也是凉的。陛下又有宫寒之症,万一寒气入体,下次便糟糕了。”
叶黛暮挠了挠鼻子,没办法这种事情就是要听她们的。“好啦,我错了。别生气。”
青盏还不肯罢休,赶着叶黛暮回去床上,才停止谴责的目光。“陛下,你这样,妾会很难做的。卢大人一定会责罚的。望陛下体谅。”
话虽用了毕恭毕敬的语气,但是神色却完全不是这样,鼓起脸颊气呼呼的样子,有些任性的随意。叶黛暮盖上被子,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这些侍女们开始对她是假惺惺的恭谨,背地里是十分地厌恶她那突如其来的好运;然后是真的崇敬,将她真的当做一位君王服侍;现在,她们已经完全想不起了这其中巨大的鸿沟,微笑着站在她身边,生气地督促她,比起女皇,她们更像是对待一个朋友。
“好啦,我下次不敢了。”叶黛暮笑着回答。真是神奇,那份孤寂竟在青盏睁开眼那瞬间,便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了。明明两个人之间什么话也没有倾诉,只是眼神对视,只是嬉闹调侃,那些空白的黑暗,便在一瞬间被点亮了。如何去描述呢?就像是停止的电影画面,在那双眼睛忽闪地睁开时,开始流动了。
她突然便觉得睡意袭来,眼皮沉重,脑袋一沉便陷入了梦乡。难得的一场美梦啊。
早上起来的叶黛暮精神气爽,然而今天是一场大战。她已经等待许久,就为了今天早朝时给那些自以为是的傻子当头一棒。反正她最擅长的就是泼人冷水了。来吧,来战。
“陛下,连坐法势必要进行,否则黄巾之乱难以平复。”吏部徐尚书第一个站出来说话。汴州是徐家祖宅所在,还有许多的旁支在那里生活。想要镇压这样无端的动乱对于他们来说便是当务之急。
“臣附议。汴州乃我大魏的粮仓,若是再错过了夏初的播种,今岁秋收便无粮可以入库。加之现在开仓放粮,粮食储存不足,到了冬日再发生天灾,便会到了绝境。陛下,为了汴州的农耕,为了天下苍生,连坐法势要推行。”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天下为了百姓的王尚书,其实心里想得最多的大概还是他自己的利益。因为粮仓乃是户部除了钱库之外最重要的筹码。
“陛下,黄巾乱党如野草丛生,斩断起茎叶,风吹便重生,只有连根拔起才能彻底消灭他们。”这个说话的叶黛暮不必去看也猜得到——兵部卢尚书。只有兵部才会在意这里面最小的利益,因为他们能得到的便是这骨头缝里剩下的东西了。这意味着骨头上的肉都已经被人瓜分完毕了。
如何能不可悲呢?这些家伙口中的乱党,是那些无路可走被逼上梁山的百姓。而对他们来说,这些百姓的性命已经化成了一块块肥肉,有利可图。他们还是人们吗?比起人,更像是恶狼吧。这些畜生!
“诸位口口声声说连坐之法乃是最优也是最后的选择,是吗?”叶黛暮沉寂很久,在众臣放松警惕的时候,才缓慢地说。“那么,有几个问题你们应该十分地清楚吧。”
众臣不由地感到危险。
“你们知道,汴州有多少人?”第一个抛出的问题,令户部尚书松了一口气,这实在是太简单了。大魏每隔几年都会进行人口普查,只是为了收人头税时特意设置的罢了。利益才是最大的动力。特别是在去年先帝敦诚帝登基后立即进行一次人口普查。,数据还十分的新颖。
但是叶黛暮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呢。没等他们回答第一个问题,她立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们知道,汴州的百姓之中,有多少人参加了黄巾乱党,而那些人又有多少的亲人,多少的邻居,多少的师友吗?”
☆、第壹佰陆拾玖章 原则
含元殿一片寂静。狂热和冲动在这一刻终于被扑面而来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他们想到的连坐之法,可以平定黄巾之乱,可以让汴州的农耕顺利地进行,可以保证大魏的粮仓和税赋。可是他们唯独想不到、看不到的是百姓。
“一条人命,值多少钱?”叶黛暮不由地讥笑。“你们算过吗?若是实行连坐之法,这大魏的粮仓、这汴州便空了一半,还都是青壮年。你们说能保障农耕,笑话!连人都没了,这田地谁来耕种?”
然而叶黛暮没有想到,现场竟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有人站了出来。弯腰,抬头,平静地回答道。“陛下,还有人的。只要汴州能够平定下来,很快这些地方便会引来足够多的人耕种。反过来,若是汴州一直兵乱不断,即使还有人,田地也难以达到耕种的目的。”
无论如何,叶黛暮都不会妥协的。若是连人命都弃之不顾,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底线不都是愚蠢至极吗?是啊,人总是会死的。对于人这个种族来说,从来都不是靠个体的超能取胜,而是靠延绵不绝的传承。今日的我也会死亡,明日的继承人也会死亡,这个帝国最终也会灭亡,但是对于人类的来说,不,甚至是对魏这个名字来说,绝不会消失的。
人总是这样不自量力的妄自菲薄,将自己视为世界的中心。将人类的伤春悲秋都当作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叶黛暮不能例外。或者说她格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