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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隔着婆娑树影遥遥一望,屋中竟还点着灯。莫三刀微微蹙眉,不知是阮晴薇还没睡,还是师父阮岑回来了,加快脚步赶过去,一进院门,先看到了在梧桐树下打转的阮晴薇。
一脸的心神不宁。
“你屋里闹老鼠了?”莫三刀走过去,出声道。
阮晴薇一见莫三刀,抬腿就跑了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三刀!”
声音却刻意压小了。
莫三刀皱了皱眉。
阮晴薇拿下巴指了指那间亮着灯的屋子,悄声道:“我爹带了个受了伤的老婆婆回来,正在屋里给她疗伤呢。”
莫三刀心下一惊:“受了伤的老婆婆?”
“嗯!”阮晴薇肯定地点头,一双眼睛仍是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可老了,一头的白花花的头发,背驼得像座山,手里,好像还拿着根金光闪闪的拐杖。我爹带她来的时候,神色还挺慌张的,三刀啊,你说,这个人……不会是我奶奶吧?”
后面的话,莫三刀已完全听不见了,他眸光深沉,一瞬不瞬地盯向那间烛火摇曳的屋子,脸色渐渐严肃。
屋内,一灯如豆。
阮岑与鬼婆婆席坐在榻上,运功给她疗着拜莫三刀与花玊所赐的内伤,昏暗的烛光像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抹残阳,覆盖在鬼婆婆那半面惨白、干瘪的脸上。
她嘴边渗着的血已经干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眼也疲惫下来,目光恍惚而涣散。
她似乎没有想到,在莫三刀挥刀的那一刻,救下她的那个人,竟会是他。
他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面了?
随便一算,都应该是十年了吧。
一股浑厚的热流在经脉中流淌,起伏,她疲软的身体终于渐渐硬实起来,浑浊的眼神恢复了光亮,模糊的意识恢复了清明。她慢慢抬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双眸,出声道:“不要以为救了我一命,我就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样阴哑,那样冷厉,丝毫没有阮岑印象中的半点痕迹,但他运功的掌法更不停顿,似乎并没有被这个声音、这一句话打搅了心神。
“我并不需要你的原谅。”这是阮岑的回应,寡淡,决绝。
鬼婆婆冷嗤一声,陷在暗影里的眼眸却倏尔有些迷离,像被热流冲撞着的冰。
“我,见到她了。”良久,她忽然低声道,那双冰火相撞的眸子里,映着个年轻、美丽的人影。
阮岑默然不应。
她恨道:“你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
阮岑运掌如风,聚集内力在鬼婆婆的大椎穴上重重一覆,旋即收了掌,起身道:“不配也做了。”
***
莫三刀与阮晴薇并肩立在院里,十分默契地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酒肆里,花梦的那一番话不停地在脑海里回响:剑鬼,黑衣剑客,白衣剑客,鬼婆婆……每一声,每一句,都如潮翻涌,更不停息。
如果事情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那么,一切的谜团就解开了。
鬼婆婆为什么要挖那座坟,坟中为什么空无一物,以及,自己为什么要去杀花云鹤。
一切都解开了。
阮晴薇并不知道莫三刀是为何而沉默,她只是为他的沉默而沉默着,顶多,再为了今夜反常的阮岑。
他将那老婆婆抱进院里来时,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与从未见过的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流露过除了冷漠以外的其他神色了吧?很多年了,无论什么天气,什么日子,什么人,什么事,他都是那副颓唐、寡淡的面孔,唯独今晚,终于有了一些些的变化。
窗户上的两个人影动了动,莫三刀与阮晴薇精神一振。
阮岑推开了门。
鬼婆婆拄着金杖,佝着腰站在他身边,看向院中面色严峻的莫三刀,哂道:“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儿啊。”
阮岑淡漠道:“不及你的合欢宫。”
鬼婆婆冷笑,一杖一步,佝偻却倨傲地走下台阶,走过莫三刀与阮晴薇,走出小院。
阮岑忽然道:“站住。”
夜风吹打着院角的梧桐树上,卷飞一片又一片巴掌大的黄叶,阮岑站在风中,冷漠道:“不要再插手蓬莱城的事,回你的不归山去吧。”
鬼婆婆回头,目光越过风中飘零的梧桐叶,看向阮岑:“你以为,我动蓬莱城,还是为了你吗?”
阮岑似乎一怔。
鬼婆婆唇角一勾,在漫天落叶中冷笑起来,大笑起来,在响遏山林的笑声中,消失在了黑夜尽头。
阮岑的目光凝固在虚空中,带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呆滞与怒意,默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目光投向了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莫三刀。
“你有话问我。”阮岑开口,并不是问,而是陈述。
莫三刀也没有犹疑,声音斩截:“是。”
阮岑举步往外。
“拿酒来。”
第24章 白衣剑客(二)
山坳里的风总是静默的,可即便再静默,该落的叶,也还是会落。
那座孤冢,又被大大小小的梧桐叶覆盖了,虚空里,仍有落叶在眼前飘荡。梧桐树好像就是这样的,一旦入秋,就有永远也落不完的叶子,即使来年长了无数新叶,也仿佛还是拿来落的。
莫三刀抱着两坛酒,抬头望了眼这棵参天的树,又垂下眼眸,站定了。
阮岑已在坟前席地坐下,莫三刀上前,把一坛酒递给他。
师徒俩就在这树下,冢前,面对面坐着,开喝了。
喝到一半,阮岑开口。
“问吧。”
莫三刀抱着酒,睁着有些朦胧的双眼看面前荒疏、萧条的山景,道:“您是白衣剑客,何元山。”
阮岑喝了口酒,目光一丝波澜也无。
“嗯。”
“鬼婆婆,是我师娘。”
“是。”
“她是因为生了晴薇才变成这样的。”
“对。”
莫三刀往边上望了一眼:“那这座坟?”
阮岑喝酒的动作猛然顿住,目光定格在落叶飘零的虚空中,两眼发直,像失了神,像丢了魂。
“空坟而已,祭奠谁,里面躺的就是谁。”阮岑收回那发直的目光,看回手里的酒,“你们祭奠她,这便是她的坟。”说完,仰头就是一大口。
莫三刀啼笑皆非,转开目光,一字字道:“那师父,是祭奠谁呢?”
枯黄的梧桐叶,像病榻上垂落的一只大手,绝望地掉下来,放弃了生命,放弃了一切。
他祭奠的那个人,是谁呢?
那个已消失在山川云天,却无法消失在心扉的人;那个永远与一个黑色身影结伴嬉笑,总不肯回头看自己一眼的人;那个明明被伤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却临死也不许自己替她报仇的人,是……
“是那支白玉簪子的主人。”
莫三刀声音笃定。
阮岑转头看他,目光冷然:“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莫三刀扯唇,仰头喝了口酒。
剑鬼一生只有两个徒弟,但他还有一个亲生女儿。
她叫月白。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
“大师兄,你近来的剑法长进不够,削胡萝卜丝儿的时候老是用力不均,做不到根根分明,切的胡萝卜丁儿就更不用说了,连我啃的都不如,难道你的雪昼剑,还比不上我的牙吗?”
盛夏的日光从翠绿的梧桐叶缝隙里投落下来,映在一张雪白的肉脸上,这张脸,蒙着一条又厚又宽的白带子,仅露出个玲珑的鼻尖,和红红的嘴唇。
红红的嘴唇在莹莹日照下翕动,两个梨涡在嘴角一隐一现。
“大师兄,你往后可要发愤图强,勤学苦练了,近来二师兄卖命得很,前天我偷偷去瞧,他已经把‘一衣带水’练得烂熟了。你们每年都要比一次,你除了第一年赢,后来年年都输,这一输就输了十二年,不觉得累了吗?”
她张开双臂,在虚空里划着,抓着,忽然抓住一片柔软的衣襟,当即嬉笑:“我抓到你了!”
何元山把她眼睛上的布条扯下来:“是我。”
灼灼日光猛然刺入眼中,令她不适地蹙起了眉头,眯起眼认真打量了下,面前这人眉飞入鬓,星眸沉沉,一头青丝,一袭白衣,一把长剑。
清冷,孤高,出尘。
是她的二师兄。
“还好没说他坏话。”
一个懒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月白仰头望去,那黑衣人屈膝坐在梧桐树树丫上,闭着眼,神态慵懒又悠闲。
月白气道:“姓花的你耍赖,说好了不许上树的!”
黑衣人眼也没抬:“我也不是第一次耍赖了,你就不能长点记性么?”
月白看向何元山,气呼呼道:“你看他,无赖至此,换你来做大师兄算了!”
何元山眉一扬,拒绝道:“不敢当。”
这个语气,不是谦虚的“不敢当”,而是正儿八经的“不敢”当。
月白耷拉下眼皮,转身走到树下去,一拳捶向树干。
树上那道黑影“嗖”一声落到了身畔,不等拳头落下,便把那肉嘟嘟的手握住了:“莫伤无辜。”
何元山的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微微一黯。
“师兄的剑法练得如何了?”他出声问道。
花云鹤转过头,看向何元山,把月白的手松了,撇嘴道:“已经能削胡萝卜丝儿了。”
何元山挑眉,点了点头:“嗯,看来有后招。”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灿烂的日光里,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剑鬼的独女月白已经十五岁了,这一年的试剑,他特意为月白定了个规矩:赢的人,娶她为妻。
何元山在剑鬼公布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去找了花云鹤:“师兄想娶月白么?”
他以为他会说“不”,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头。
这个点头,比任何回答都有力度。
何元山心中一凛:“可你比不过我。”
花云鹤看着他,眼睛出奇的澄净、明亮,他反问:“如果我比过了呢?”
何元山抿住了唇。他赢了他十二年,可这一刻,却有了强烈的不安。
试剑的地点还是在飞云峰顶,花云鹤赢了。
赢得干脆,果决,意外。
最意外的,是月白。
最开心的,也是月白。
她笑弯一双月牙儿般的眼眸,追在花云鹤身后一路地嚷,花云鹤分明一脸爱答不理,却就这样俘获了她的人,俘获了她的心。
两人成婚后,剑鬼闭关,何元山下山,临走前,与花云鹤饮了一夜的酒。
“那十二年,都是你让着我的,对吧?”何元山坐在崖边的孤松下,眼眸里映着月光下苍茫的山群,一张白皙俊秀的脸泛起潮红。
花云鹤喝着酒,声音散漫:“赢你一次,你就没日没夜地练,我不让让,你不得累死了?”
何元山皱紧眉,仰头猛灌起酒来。
花云鹤伸手把他的酒坛子夺了过来,骂道:“你这倔脾气,将来不知道哪个女人管得了。”
何元山身子一晃,酒泼了满身,这张才十九岁的脸上,全是失意颓废,潦倒落魄。
“月白管不住你。”花云鹤沉声道,“而且,我也不想让她管你。”
“你发誓。”何元山忽然道。
花云鹤怔道:“发什么誓?”
何元山垂着头,盯着地上的松影,一字字道:“此生此世,不负月白。”
花云鹤面色微凛,旋即扬眉道:“行啊,不过,你也得发一个。”
何元山截然道:“说。”
花云鹤道:“下山后,给我找个弟妹,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何元山嗤笑道:“我就算是孑然一身回来,也不会跟你抢。”
花云鹤摆了摆手,道:“莫要小人之心度我之腹,我只是想看看何方神圣能将你降了。”
山风从崖外直吹过来,扑满面庞,吹乱了何元山整整齐齐的发,他在一片乱发中坐直身来,重新靠在孤松上,目光投向崖外苍茫、无垠的天地。
“那你估计看不到了。”
花云鹤挑唇一笑:“先看着吧。”
何元山并没有故意气花云鹤的意思,他是真的认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牵绊得了他了。
喝完酒,他带上剑,下山,十九年来,第一次孤身离开飞云峰。
“白衣剑客”的名号,是在他下山半年后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