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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睿低头瞥了眼拦住自己的这只手,再看向莫三刀,淡淡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得已而为之。”
说完,手腕翻动,有如风驰电掣,蓦地撞开莫三刀的手指,向常玉下巴探去。
莫三刀只恨手里拿的不是双筷子,霍然起身,振臂挡来,冷道:“怎么,调戏不成,便要明抢了吗?”
韩睿眉间一蹙,挥臂打来一掌,莫三刀将桌上的茶碗拿起一挡,“噗”一声,茶碗当空震碎,飞溅了一地。
莫三刀挑唇道:“好掌法。”手上更不停顿,握住从空中飞坠下的一块碎片,转身直袭韩睿胸膛。
韩睿不料他迅疾出招,伸掌把莫三刀腕门一格,莫三刀手腕飞翻,茶碗碎片从指间激射出去,直取韩睿双目,其时一个转身,探掌擒拿韩睿臂膀。
韩睿面色凛然,右掌一拂,掌风震开迫至眉睫的那块碎片,左掌在身后一转,蓄满雄浑掌力,待莫三刀掌来之际,反掌迎上。
常玉猛地起身道:“住手!”
两人双掌已接,俱是深厚内力,然莫三刀到底不是掌法行家,猛然相撞之下,还是微微吃力,耳听常玉这一喊,便顺水推舟把掌撤了,退到常玉身前。
“没事儿吧?”常玉把莫三刀的臂膀一抓,竟拿他的手掌来看。
莫三刀微微一怔,颇不自然地收回了手来,笑道:“这能有什么事儿?”
常玉眉尖微蹙,莫三刀的掌心,竟然红润如常,并无异样。
这档口,韩睿已把常玉的脸仔仔细细端详完了,那目光,竟似庖丁拿来解牛的一把刀似的,将她的五官里里外外剖了个透。
常玉自然察觉到了,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吼道:“你看够了没有?”
韩睿敛眉,沉吟道:“请教姑娘姓名、来历”
常玉道:“常玉,峨眉派。”
韩睿眸色变幻,半晌,才垂下眼睫,拱手向常玉施了一礼:“在下蓬莱城韩睿,奉命行事,故而得罪,还望姑娘莫怪。”
常玉别过脸,不予回应。
韩睿抿唇,向身侧的几个随从吩咐道:“走吧。”说完,领上一队人,上马走了。
达达的蹄声渐渐消失在耳畔,常玉重又走到莫三刀身边,把他的手掌拿起来细看。
莫三刀纳闷道:“你看什么呢?”
常玉脸色肃然,莫三刀掌心,的确没有任何异样。
“你没听说过蓬莱城朱雀堂主的‘拘魂掌’吗?”常玉把他的手掌一扔。
莫三刀一头雾水:“什么‘拘魂掌’?”听起来有些可怖,赶紧活动了几下自己的手掌。
常玉睨他:“亏你还是本地人,连蓬莱城的“拘魂掌”都不知道?”
莫三刀听来刺耳,扯了扯嘴角:“一个小喽啰的掌法,凭什么也要让小爷我知道?”
常玉扬眉,心细如发:“你对蓬莱城,似乎颇有敌意啊。”
莫三刀心下一凛,忙强笑道:“不敢,不敢。”
常玉嗤的一笑:“你也别小瞧了那小喽啰的掌法,他刚刚应是不想伤人,所以只用了半成掌力,不然,你现在早已全身乌青,毒发身亡了。”
莫三刀瞪大了眼睛。
碗里混沌还没吃完,两人虽各怀鬼胎,胃口方面,却是一致的无了。莫三刀付了钱,同常玉进城去。
昨夜一宿未归,阮晴薇那边应是十分着急了,回去前估计得先进城买点小玩意儿哄她开心。上回买的是个翡翠镯子,她嫌老气,硬是不戴,这回可得仔细着点,可别又挑个首饰回去接灰了。
正琢磨着,常玉在城门前停下脚步,道:“就送到这儿吧。对了,如果再遇上逍遥派的人,还请你如实告诉他们,人是我杀的。”
莫三刀皱眉。
常玉一笑:“我不喜欢欠别人太多,你已经救了我一次,就不必再替我担罪名了。逍遥派早已与我们结仇,两派干戈相向是迟早的事,师父和师姐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莫三刀沉吟片刻,才道:“那你日后多加小心。”
常玉莞尔:“放心。”
微风和煦,城墙下参天的柳树摆动着浓密、葱翠的枝条,常玉站在底下,望着莫三刀,默了片刻,忽然道:“以后我能来萧山找你吗?”
莫三刀张口,正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三刀!”
常玉眉尖一蹙。
莫三刀转头,城门里,一道鹅黄色的人影自熙攘人潮里跑来,柳絮翩翩中,秀发飞扬,衣袂飘荡,不是别人,正是与自己一夜未见的阮晴薇。
“三……”
阮晴薇才一张口,猛地被莫三刀上前来蒙住了嘴巴。
附以一记制止的眼神。
阮晴薇反应过来,瞧瞧边上的常玉,再瞧瞧莫三刀,拿开了捂住自己的那只大手,挤出一脸笑道:“三孬啊……怎么一晚上都没回家呀?”
莫三刀那个脸,笑得比不笑还难看:“说来话长,回去再跟你慢慢讲啊。”
常玉打量着两人的神情,挑着眉,慢慢走上前来,向莫三刀道:“这位是?”
莫三刀笑笑:“我师妹,阮晴薇。”
常玉点头,向阮晴薇笑道:“幸会,我是峨眉派弟子,常玉。”
阮晴薇回以一笑,这一端详常玉,只觉其气质超尘,美若兰芝,心下蓦然有些气恼。她自幼与莫三刀长大,这还是头一回见莫三刀同别的女子在一块儿,想到昨夜他杳无音信,很有可能与这女子有关,胸中更是窒闷起来,连呼吸都莫名沉重了。
“不打扰二位了,有缘再会。”常玉望着阮晴薇脸上微妙的神情,看了莫三刀一眼,作揖告辞,转身进城了。
莫三刀正要回礼,常玉人已转了身,张开的嘴僵在那里,视线自然也定在了常玉的背影上。
阮晴薇没来由一阵醋意,跳起来把莫三刀的脸一捏:“还看!看什么呢!”
莫三刀“哎哟”一声,把那爪子抓下来,捂脸吼道:“姑奶奶,我哪儿又得罪你了?”
阮晴薇瞪着眼,噘着嘴,一张小脸气鼓鼓的。
莫三刀后知后觉,朝常玉走远的地方望了一眼,再看阮晴薇,一笑:“吃醋了?”
阮晴薇脸上顿红,一拳往莫三刀胸膛捶去。
莫三刀反手把那小拳头握了:“你再这么凶,我可就不敢娶你了啊。”
阮晴薇深吸几口气,把拳头撤了,闷声道:“你昨晚跟她在一起的?”
莫三刀笑,也怕她真生气,便慢慢与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阮晴薇听到他中了“四星剑法”两招,心思当即由怒转忧,后面的情况竟也不听了,硬要拉他进城找个医馆看看。
莫三刀推脱道:“这种皮外伤你就让我挨过去吧。”
阮晴薇奈何不了他,只好道:“那一会儿到家了,让我给你敷些药。”
莫三刀点头道:“好。”
第16章 鬼婆婆(一)
两人迎着朝霞,并肩向萧山行去,走过市井,人影渐少,路上只是草木葱茏,鸟语蝉鸣。莫三刀与阮晴薇聊起花云鹤要提前召开英雄会的事,顺带也把玉酒宴那一茬儿说了,阮晴薇细心听完,心下虽也一团迷雾,但对花云鹤那份根深蒂固的鄙夷却丝毫没有消减。
“就算是有人栽赃陷害蓬莱城,也是他花老贼罪有应得,并不值得人同情。”阮晴薇肃然道,“当年他创下这个靠杀人吃饭的组织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自取灭亡的一天。”
莫三刀微微蹙眉,望向山外的云雾,虽然他对蓬莱城也无好感,甚至自小立誓要取花云鹤性命,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如果这回蓬莱城的确蒙冤,落井下石,非但有些小人之举,恐怕还会助长那贼人气焰,令江湖难有安宁。
而且,如若花云鹤在自己练成“归藏三刀”前惨遭不测,那自己的誓愿,就终生无法实现了。
想到这里,阮岑那冷漠、颓败的白色背影又从眼前掠过,莫三刀道:“晴薇,你说,师父为什么这么恨花云鹤呢?”
阮晴薇一愣,想了想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他恨,就一定有恨的道理。也许……”她微微一顿,看向莫三刀,“是与我娘有关吧?”
正如莫三刀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阮晴薇,也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照阮岑的说法,阮晴薇的母亲是生她时难产死的,这个说法,听起来与花云鹤并没有关系,可是,阮晴薇却总有一种感觉——父亲憎恨花云鹤,一定与自己的母亲有关。
“我亲眼看到过的。”阮晴薇忽然凑到莫三刀耳边,悄声道,“他拿着一支白玉簪,一边看,一边哭……那支白玉簪,一定是我娘留下的。”
莫三刀眉一扬,万万想不到自己印象中那个清冷又暴戾的师父还会有这一面。
“师父还跟你说过什么?”莫三刀接着问。
阮晴薇转转眼珠子,倏地丧气道:“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我缠着问,他连我为什么没有娘都不会告诉我!”
莫三刀抿住了唇。
阮晴薇虽然可以一口一声地唤阮岑“爹爹”,但实际上,阮岑待她并没有比莫三刀亲近多少,在两人的印象里,他总是沉默的、冷清的,越到后来,越孤僻、颓丧。他仿佛有无底的心事,但他从来不与他们诉说,他只是喝酒,一个人,在院里喝,在山上喝,或者失踪个十天半个月,到他们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去喝。
那一次,阮晴薇撞见他在萧山的瀑布旁醉饮,纯属偶然。
她还记得,那是个明朗的夜晚,澄莹的月光把瀑布旁飞溅着的水珠反照成一片繁星,阮岑坐在那片冰冷的“繁星”里,垂着头,把手里的白玉簪子慢慢地捧到唇边,闭上眼哭泣。她听见訇然的水声里,有阮岑的抽泣声,那个声音,悲痛,响亮,撕心裂肺,毫不克制,仿佛来自一个还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默无声息地定在原地,呆了,到反应过来时,自己也已泪流满面。
***
回到家中,已将近正午时分,阮岑不在。
阮晴薇从厨房里拿了淘米的双耳罐出来,在井壁边站定,叹气道:“昨天是你,今天是他,你们两个,还当这儿是你们的家吗?”
莫三刀上前把罐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打水来淘,调侃道:“男人本来就不喜欢回家。”
阮晴薇听了这个,更气了,一个劲儿跺脚。
莫三刀哈哈大笑,笑完才道:“师父他老人家一向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这当徒弟的都习惯了,你还不习惯?”
阮晴薇撇嘴,嘟囔道:“一点儿家的感觉都没有。”
莫三刀笑容一怔。
阮晴薇抬起双眸,定定地看着莫三刀,忽然道:“以后我们成亲了,我绝不许你这样。”
莫三刀望着日照下阮晴薇明艳的脸,挑眉:“为什么?”
阮晴薇把两个眼睛瞪得圆鼓鼓的。
莫三刀慢慢地笑:“你这么能追,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去,也逃不出你的手心呀。”
阮晴薇又气又好笑:“那,那这么追来追去的,我不会累呀?”
莫三刀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有趣味吗?”
阮晴薇一脚踩在他脚上。
***
吃过午饭,阮晴薇给莫三刀身上的伤口敷了些药,莫三刀一向习惯于靠睡觉来养伤,当即便闷头睡了,睡到戌时时分,才悠悠醒转过来,拿了兵器架上的赤夜刀,起身向平日里练功的瀑布行去。
皓月当空,深林里阒无人声,莫三刀迎着微凉的夜风,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昨日阮晴薇悄声向自己说的那句:我亲眼看到过的……他拿着一支白玉簪子,一边看,一边哭……
莫三刀想着,想着,蓦然有些心痛。
十八年了,阮岑于他们而言,熟悉,又陌生。他孤僻,从来不将肠中悲苦向他们吐露,而他们,惮于他的冷漠,也就从来不过问。
他喝酒,他发疯,他沉默,他转身走……他们会于心中担忧,恐惧,不安,乃至于怨恨。
却唯独没有过心疼。
他活得太冷了,以至于很多时候,让他们忘了,他也是一个人。
林间的风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