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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登基之后-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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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女相认的欣喜被恼怒冲散,盛澜失态地大声吼道:“所以陛下还欲以如今的身份,骗着娘亲、瞒着娘亲、伤着娘亲吗?”
  “澜儿,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语落,又是良久沉默,父女俩安静地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盛澜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爹爹不说,那澜儿便来说。”
  “澜儿不明白你和娘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澜儿只明白,自己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在月上时,澜儿吃的是娘的,用的是娘的,住的也是娘的,到大楚后,娘也是费尽心思,想让我和弟弟们过上好日子。澜儿曾经以为娘亲不如爹爹那般爱澜儿,但如今,澜儿明白了,娘亲是很爱很爱澜儿的,比爹爹更爱澜儿,只是娘亲傻傻的,不如爹爹聪明,也不如爹爹那般会在我们跟前表现。”
  “娘亲会为澜儿着急,为澜儿忧心,还会因澜儿流泪。如果没有娘亲,便没有澜儿,也不会有两个弟弟。所以澜儿不许任何人伤害娘亲,欺负娘亲,不论娘亲做错了什么,她都是澜儿的娘亲,澜儿长大后,会孝顺她,养着她,一辈子护着她。”
  说到最后,盛澜已是泪流满面。
  灯会回来后,盛澜被娘亲骂了一顿。离家出走后,盛澜被娘亲骂了一顿。被淑妃拐入宫后,盛澜又被娘亲骂了一顿。
  那时听了娘亲的训斥之语,盛澜心头还有些不悦不服,但现下想来,这些事,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无不是娘亲对自己的关爱。
  关心则乱。
  爱之深,责之切。
  她的娘亲从来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傻女人。
  娘亲没有爹爹那般聪明,什么事又爱藏在心里,明明为他们做了很多,却又不愿道出,只欲孤身一人踏上不归路。
  盛澜抽泣着,继续道:“如果爹爹不能护着娘亲,就请爹爹让娘亲出宫,澜儿能护着娘亲。以前澜儿总觉得,没了爹爹,家便不是家了,可后来澜儿发现,没了爹爹,澜儿还有娘亲和弟弟们,我们一家人依然能过得很好。若爹爹的出现,只会让娘亲受伤、难过,那澜儿便宁愿爹爹永远都不必出现了。”
  余生,你都不必再来打扰我们母女的生活。
  这世上,谁也不缺谁,就算真没了谁,日子也能过下去。
  盛澜年纪虽小,但目光却无比坚定,让人不得不信,这便是她的誓言。
  她既然这般说了出来,那便意味着,她会这般做。
  皇帝默然地瞧着眼前的女儿,好似看见了那位堂兄的影子。
  都是谢家人,都流月上血,自有相似处。
  宁王妃的投井自尽,让宁王家的世子殿下选择了抛弃泼天的权力富贵,只身流落民间,年过三十,仍甘愿当个卑贱的厨子。
  为了报复他的父亲,他宁愿认一个太监做义父,也不愿再叫生父一声“爹”。
  不论那位堂兄如今如何乐得自在,潇洒不羁,在谢彻瞧来,那就是一个悲剧,彻头彻尾的悲剧。
  悲剧既然发生在了他的皇叔和堂兄身上,那自己便该引以为戒。
  引以为戒,便不能让悲剧重演。
  良久后,皇帝开口,认真且诚恳。
  “澜儿,你信爹爹吗?”
  盛澜一怔。
  若是三年前,她自会果断地点头,可是,爹爹骗了他们整整三年。
  如今这位权势滔天的大楚天子,还值得她信吗?
  最后,盛澜的目光落至远处的龙案上。
  龙案上有本未抄完的书。
  还是《孙子兵法》,三年后的《孙子兵法》,故意做旧的纸,故意用的寻常笔墨,故意写得工整到有些笨拙的字。


第75章 有愧
  早在半月多前; 盛澜便意外地发现了展啸的秘密。展啸每至深夜,便会出房门,将一封的信交给一位神秘来客; 一夜可谓巧合; 可夜夜如此; 便难免使人好奇,展啸每夜所送出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且,盛澜早就觉府上众人皆在暗中窥探她和弟弟们,心头便不由生出了一个猜测。她同弟弟们每日的一举一动是否都要被写于信上; 送与旁人看。
  至于那位旁人是谁;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展啸叔叔是爹爹的旧仆; 若爹爹仍在人世; 他效忠的自然还是爹爹。
  再来,爹爹曾同她说过,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若想要暗中窥探一人行举,简直易如反掌; 连门都不必出; 自有人将密报送上来。
  在月上,最高高在上的人是娘亲; 可在大楚; 亦或说整个天下间,又有谁比天子更高高在上呢?
  有了猜测,便应有验证。
  盛澜起装病的心思; 一来为入宫,二来便是想瞧瞧自己的病况会否被那人晓得,果不其然,在舒芸姑姑给她请了大夫来看病的第二日,展啸叔叔也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位大夫回来。展啸叔叔明明知晓舒芸姑姑已替自己请了大夫来,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唯一解释便是,这个大夫不是展啸叔叔请来的,而是那人给自己请来的。
  想通此节,盛澜便心生一计,既为试探,也为做最后的确认。
  对于那人,她始终抱有一丝执念,相信他有苦衷,也相信他对自己和弟弟们仍存父爱。
  若阿演弟弟那本珍之重之的《孙子兵法》不翼而飞了,得知此事的爹爹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呢?爹爹应当比旁人更清楚,那本在冷宫里自己亲笔写下的书,对阿演弟弟是何等重要,若书没了,阿演弟弟不知得伤心难过成什么样子。
  如果爹爹还是那个爹爹,那他便不会见自己曾经疼爱万分的儿子那般难过,如果爹爹还是那个爹爹,那他定会想法子,来补救此事。
  哪怕是最笨的法子。
  不曾想,她的爹爹当真用了最笨的法子,将书重抄了一遍,可见,纵使身份已变,爹爹依旧还是那个爹爹。
  想通此节,盛澜收回目光,抹了一把眼泪,坚定点头道:“澜儿信爹爹。”
  莫论他与娘亲之间有什么纠葛,娘亲依旧是她的娘亲,爹爹也依旧是她的爹爹。
  皇帝略松一口气,道:“好,那爹爹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的娘如今是个病人。”
  盛澜惊道:“病人?”
  皇帝道:“爹爹问你,你认为如今的娘亲同过往相比可有什么变化。”
  盛澜仔细思索了一番,道:“娘亲好像变得爱哭了,有时碰上些小事,便会流泪,澜儿记得娘亲曾经不是这般爱哭的人。”
  皇帝点头道:“还有呢?”
  盛澜不留情面道:“娘亲变笨了,虽说以前的娘亲也不算太聪明,但好似不像如今这般呆。”
  “还有呢?”
  这回,盛澜认真道:“娘亲不快乐。”
  “怎么个不快乐法?”
  “澜儿说不上,可澜儿总觉得娘亲就算笑,也是假笑,在月上时,澜儿便发现了此事,娘亲过得不快乐。”
  皇帝点头道:“今日爹爹便告诉你,你的娘亲不是变了,而是病了。”
  他顿了半晌,脸露自嘲:“你娘在月上时,便得了这病,可爹爹却丝毫不知不察,只当她变了、疯了。若不是前几日,你的一位伯父告诉了爹爹,你娘得了此病,爹爹怕一辈子都……”
  言至此,皇帝再言不下去。
  盛澜听爹爹这般说,神情也认真了不少。
  “爹爹,娘亲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抑郁成疾,气结于心,得此病者,轻者意志消沉、闷闷不乐、思绪堵塞、反应迟钝、自卑自贱、自责自罪。”
  盛澜不忍问道:“那重者呢?”
  皇帝语调沉痛:“重者痛不欲生,唯有一死,方得解脱。”
  盛澜捂住了嘴巴,万分不信,道:“不会的。”
  皇帝认真道:“爹爹也不信,但事实确然如此。”
  也唯有如此,方可解释七年前的聪颖公主何以会成现下这位疯癫蠢钝的妇人。
  不是变了,是病了。
  “那……这病可有的医?”
  皇帝摇头,闭上双目,道:“身上病,有药可解,可心头病,却无药可治。”
  这句话,是当日程道正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对皇帝直言道出的。
  “太医说,我们现下能做的,唯有陪着她、鼓励她。澜儿,你那日在盛府对爹爹说的话是对的,爹爹不该成日说你娘蠢,一个人时常被说蠢,原来……当真是会变蠢的。”
  正如自卑的人,被人训斥,只会越发自卑。
  抑郁成疾的人,被人唾骂,只会更为抑郁。
  对他们而言,所需的也许只是一缕光,可世人们给的却多是一把不解的剑,带着嘲弄之意,直穿心口。
  听到此,盛澜早已不再自持,由着眼泪流出,问道:“可爹爹,娘为何会得这种病?”
  良久沉默后,谢彻的目中露出深深的愧疚,至深的愧疚,全然掩盖了爱意。
  “大约是因为我。”
  亦或者,压根便没有“大约”二字。
  正是他的无心之语、莫测之行,将她一步步推向了死亡深渊。
  半晌后,谢彻平静地自嘲一笑,道:“三年前那夜,你娘说的不错,是我毁了她。”
  正如先帝毁了月妃,又如宁王毁了堂兄的生母。
  十年前的那把伞,根本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而是君王的凶器,不由分说地捅进美人的心口,不断钻,不断磨,直至将美人折磨至死。
  而凶器的初衷,不过是一句好听的一见钟情,可一见钟情背后藏着的不外乎是君王对美色的贪欲。
  自古君王好红颜,而红颜却自古多薄命。
  因为高高在上的君王们,只会自负地献上他们以为的好,却从未问过,美人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在君王的眼中,美人们不过是玩物,只需乖巧且柔顺地服侍在旁,无须才智,无须思考。待美人香消玉殒时,君王才会掬一把伤心泪,赋几首哀悼诗,以显深情。
  可君王有错吗?君王自然无错,在黎民万庶、江山社稷面前,自不能将情摆在第一位,而美人,哪怕生得再倾国倾城,本也只配成为君王的玩物。
  君王无错,只是过于虚伪,有些令人作呕罢了。
  二十年前,唐堂便看穿了一切,既然虚伪,既然令人作呕,那便决然离去,不带一枚铜板。
  二十年后,谢彻好似才真正想通,真正顿悟,但离去是不可能离去了,他已然成为了一位真正的君王。
  一切都好似太迟了些。
  本哭着的盛澜忽然止住了眼泪,只因她瞧见了爹爹的脸上竟有了泪痕。她万万不曾想到,从不喜怒形于色的爹爹,居然也有垂泪的一日。
  谢彻也不曾想到。
  他原以为二十年前,迈出那座楼后,此生便不会再为谁落泪。
  可今日,他却在女儿面前卸下了防备。
  下一瞬,女儿走上前,伸出小手,踮起脚,努力想为父亲拭去泪水。
  “爹爹不哭,爹爹不怕,只要是病,那便是能治好的。再说,爹爹又不是一个人,你有澜儿,还有阿演和阿溪,我们陪着爹爹一同来治娘亲的病。”
  谢彻闻后一怔,低首,对上了女儿认真的目光。
  一切好似还不算迟。
  或许,她与他的结合从头开始便是一个错,但好在,他们诞下了正确的结晶。
  盛澜见爹爹泪已止住,接着道:“或许爹爹是做了不少错事,但澜儿知道,爹爹是个好人,因为自幼,爹爹便在教澜儿成为一个好人,而好人是会有好报的。不论是在月上,还是在大楚,不论是有爹爹的日子,还是没有爹爹的日子,爹爹都是澜儿心头的光,指引着澜儿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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