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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轻抖。
抖是因风冷。
不是因屋外寒风,而是心底寒风。
玄归道:“莫要再言了。”
盛姮兀自在笑,兀自在言。
“在那些个故事里,都说您常去东月楼,一坐便是一夜,一夜无话。我那小姨母性子是刚烈,但人心到底也是肉做的,时日久了,她虽未必会对你动心,但还是会同你讲些话。若我所料不错,小姨母当年定是对你提过我,一个生在月上,却盼着做贤妻良母的公主。那位小公主离经叛道便罢了,性子还很是倔强,不服管教,心守执念。”
“当时你听了此事,定只是一笑而过。但待小姨母死后,你便发现,这个离经叛道的公主,却可以加以利用,让其成为你复仇的一颗好棋子。试想,一个本不该也不想成为女王的女子,却成了女王,一个本该成为天子的男子,却去做了王夫,且这二人的性子都很是倔强,这样的两人结成夫妻,当真会幸福,当真能白头偕老吗?”
盛姮自问自答道:“决计不会。这样的两人结为夫妻,只会互相折磨,彼此伤害,直至爱意消磨干净,走到自相残杀,至死方休的地步。于大师而言,最好的报仇,无外乎是让丢了权势的谢彻,死在自己心爱人的手中,亦或是,一气之下,亲手杀了心爱之人。”
“十年前,你暗中下旨,让母亲选我成为贡品,也得知,母亲本也不欲叫我继承王位,你便明白,我本性仍未改变,压根不适合当女王,复仇果真有望。接着,你便叫谢彻瞧我的画像,先看画像,好先入为主,之后,再安排我同他巧遇,若我与他相爱,那你的计策便成了一半。许是老天保佑,也许是冤家路窄,我同谢彻当真相爱了,他也如你所料,跑来向你要人,之后的一切,如你所愿,谢彻听从了你的肺腑之言,弃了东宫身份,跟我来了月上。”
“都说知子莫若父,谢彻是谁?是你与太后亲手教出来的儿子,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他天性自负自傲,且又爱自以为是,这般的男子,就算真到了月上,定不甘心只当个公主的丈夫,且他听了月妃的故事后,又遭你言语误导,故而,下意识地以为我同月妃一般,也怀雄心壮志,欲当女王。于是,他不问我的意思,便暗中同我母亲做了交易,叫母亲传位于我。他满心为我好,却不曾想,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想到冷宫前疯魔的那夜,盛姮心有余悸,苦笑道:“而最为可怕的是,您的计策差一点,当真是差一点便成了。但所幸,谢彻不够爱我,还不愿真为我去死,也所幸,我也没那般恨他,没有恨到要亲眼看他成灰的地步。”
说到此,盛姮松了一口气,又露微笑,看着面前的玄归。
玄归知盛姮要求见自己时,便已生不好预感,但心想,小小女子,空有皮囊,有何可惧?于是便看在侄子的份上,答应一见,却万万不曾想到,眼前这个绝美女子,看似柔弱娇媚,可却认真、坚韧得像块石头。
最为可怕的是,这块石头,不是来拜见,更不是来谈心,而是来报仇的。
就连谢彻也不知,狐狸只有在主人面前,才是乖巧妩媚的狐狸,在旁的人面前,就是一块石头。
莫论温思齐如何痴情,容修如何知情趣,都无法打动这块石头。也莫论太后如何位高权重,玄归的身份曾是如何尊崇,惹到了石头,石头便会拼命,狠狠地砸过去,砸到他们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毕竟,石头发起狠来,连自己都要砸。
今日,玄归被砸得很痛,浑身都痛。
但他不能被砸得不明不白。
“你说这般多,所欲为何?”
盛姮认真道:“我只想告诉陛下一些事,就算您跟自己儿子有不共戴天的仇,就算您曾是天子,却也不该像条疯狗般拖旁人下水。但很可惜,您拖了我下水,让我累了七年,痛了三年,这很不公道。”
既然不公道,便要将公道讨回来。
盛姮早无敬意,又露邪笑,道:“更为可惜的是,我也是一条疯狗,疯狗被咬了,自然咬回来,就算不咬回来,至少要叫你付出点代价。”
玄归长叹一声,道:“此事确然是我对不住你,你是无辜的。”
“大错已铸,光是道歉又有何用?”
玄归轻摇头道:“道歉确然不顶用,但我如今已然遁入空门,你要我还什么?我又还得起什么?”
盛姮淡淡道:“我要你还的,恰好唯有你才还得起。”
第86章 谢彻
玄归轻挑眉; 示意她讲。
盛姮就跟闲话家常般随意:“前几日,你的好媳妇叫我夫君想法子,让我从她面前消失; 否则便要杀了我。我知晓此事后; 心头很不爽; 如今便只有让你想法子,叫你的媳妇从我眼前消失,否则便请你亲手杀了她,反正你也有仇要报不是?”
那日,她在慈宁宫对太后说过; 若有人让她不畅爽了; 她便也不会让人畅爽。
这不是什么恐吓话; 而是真话。
“你媳妇是寻常人便罢了; 奈何是尊贵的太后娘娘,寻常人制不住她,我夫君也碍于孝道二字,无法出手。放眼天下; 除了您; 还有何人能制得住她?”
玄归又闭上了双眼,道:“贫僧早已斩断尘缘; 僧人之语; 顶什么用?”
盛姮道:“你斩断了尘缘,她还未斩断。她来化生寺礼佛,为的是什么; 你应当清楚。你的这位媳妇,是很冷血,也很无情,但对于你,到底还是有数十年夫妻情分在。只是你痴念绝色,把发妻的心意当作驴肝肺给扔了。”
玄归淡笑道:“她想杀你,你倒还替她说话。”
盛姮微笑道:“无关同情,就事论事罢了。”
一声叹息,半晌无言。
“好,此事我答应你。”
盛姮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笑道:“多谢大师。”
“但我有一事不解。”
盛姮该讨的债讨回来了,态度好上了不少:“大师请讲。”
“若你不是执意要与谢彻破镜重圆,她又岂会对你动手?可如今,你明知谢彻杀了你的小姨母,且自幼便是个冷血无情、心念权势之辈,这样的男子,你竟还愿意要?”
盛姮忽有些想笑。
当爹的,哪个不是拼命地对儿媳说自家儿子的好话,可眼前这个爹,反倒觉自家儿子是一万个配不上这位儿媳,如今便劝起分来了。
“再来,你自幼不愿当女王,便言明,你不是个心念权势的人。如今,你自然也瞧不上那把凤椅。”
顿了半晌,玄归直言相劝道:“既如此,何必便宜了他?你值当更好的男子,而不是一个杀亲仇人
盛姮不为所动,平静答道:“十年前,娘亲便看穿了一切,对我说,我和谢彻都是要强性子,在一起,不会有下场,当时我若听了这话,大师的计,怕是早便没了下文。”
玄归遗憾道:“但你没听。”
盛姮认真道:“但我也不后悔,所以,我如今更不会再度落入大师的算计中。”
玄归平静的假面上又显裂痕,盛姮瞧见,微笑着接道:“大师对小姨母的情,是很动人,但比起小姨母,你更爱的还是你自己。二十年前,你未当即报仇,一来是觉死太便宜了他们,二来则是为了保全你的名声。你之前虽为小姨母做了许多荒唐事,但实则,无一件是真逾矩的,尚在朝臣和百姓们的接纳范围内。可若你当真为个异国宠妃,便废储废后,杀子杀妻,此事传出,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后世之人又会如何看?会否同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唐玄宗的安史之乱相提并论,沦为千古笑谈?”
玄归恍若不闻,诘问道:“若你执意还要同他在一起,日后到了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颜面见你的小姨母?”
盛姮叹道:“事已至此,大师何必执迷不悟呢?”
玄归平静道:“阿弥陀佛,执迷不悟的是施主你。”
“晚辈敢问大师一句,一位十岁孩童的力气当真大得过一位妙龄少女吗?当真能逼其喝下一杯毒酒吗?”
玄归解释道:“月妃当年在宫里头何人都不信,独独信那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故而,见谢彻送去酒,她未起疑心,便喝了下去。就算她聪颖绝顶,又怎能想到,一个十岁孩童竟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盛姮赞道:“好有道理。”
玄归听后,更为平静,心道,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
盛姮话锋一转,叹道:“说的我差点便信了。”
差点便信,那便是没有信。
“晚辈再问大师一句,谢彻母子何以要对小姨母动手?”
“贫僧方才便说了,只因他们心怀嫉意,贪慕权……”
盛姮斩钉截铁道:“不对。”
玄归的枯手一颤。
“小姨母的事,我问过阿澈哥哥两回,每回他都说自己问心无愧。”
玄归的枯手再颤,只因他发觉,盛姮已将原先口中的“谢彻”换做了“阿澈哥哥”,谢彻是疏离的称呼,而阿澈哥哥则是亲切的。
“于是,我便想,他为何能问心无愧,唯一的解释便是月妃该死,可月妃为何该死,除非她……”
玄归颤声道:“莫要再言了。”
石头又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除非她肚子里的不是龙种,而是野种。混淆皇室血脉,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死罪,所以阿澈哥哥才能道一句‘问心无愧’。但可惜,陛下您那时已然为爱疯魔,哪怕明知月妃腹中怀的是旁人之子,竟也愿意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看来养,甚至还起了易储的心思。”
玄归再持不住道心清明,冷声道:“是龙种还是野种,岂是他们母子能断言的?朕说是,那便是。”
盛姮眯眼,笑问道:“陛下何以忽地如此失态,是因此事戳到了您心头最不愿提及的痛处了吗?”
顿了半晌,她叹道:“也是,对于男子而言,那确然是最大的痛处。”
玄归目中已露威胁之意:“你今日的话已然够多了。”
盛姮无所畏惧道:“陛下何以到了这时还自欺欺人?太后为何能断言月妃腹中的不是龙种,此事还不简单吗?因为陛下早在多年前,便身患隐疾,不能人道。贵为九五之尊,手握万里江山,却失去了身为男子的基本权力。面对绝代佳人,只能默默地瞧着,不是因对佳人尊重,而只是因为你不行。”
你不行。
于男子而言,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比这三个字更为残忍、更为扎心。一个不能人道的九五之尊,在绝代佳人面前,怎能不疯魔,在绝代佳人逝去后,心头又怎能不扭曲?
一切疯狂的举动,仅仅只是因为三个字。
你不行。
很是残忍,也叫人很是唏嘘。
三字一出,不过一瞬,玄归便觉耗尽了毕生精力,再说不出一句话,顿觉连睁眼都是一件难事。
盛姮同情道:“如此一来,也可解释,何以您膝下只有阿澈哥哥一个孩子。我有时,甚至在想,阿澈哥哥会不会是宁王殿下的儿子?”
玄归没承认,也没否认。
盛姮也无兴趣在此事上刨根问底。
莫论谢彻是先帝的儿子,还是宁王的儿子,这皇位也都该他坐。
良久后,玄归哑声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出山帮你,有些事,又何必说得这么清楚?”
揭人伤疤,盛姮却不觉愧疚,认真道:“因为我不平。”
“不平什么?”
“为阿澈哥哥不平。”
玄归道:“就算月妃腹中怀的是野种,也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