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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媛愣住了。
她倒是确实很想去看看敬太妃的遗体,不然也不会卢家一派人来请便巴巴地过来了,可是……
卢夫人没道理要她陪同啊?
怀媛看向裴景昭,面色犹疑。
卢夫人却误会了怀媛的眼神,以为她是想问裴景昭去不去,便连连点头,补充道。
“郡主也陪我们一道,夫人便一同来吧。”
怀媛心中满是疑惑,但对上卢夫人那双单纯无知的大眼睛,只好先抑下不谈,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卢夫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喜滋滋地对着怀媛道。
“那夫人便再回去歇息会儿吧,到了时辰,我便派人去叫夫人起来。”
怀媛回了客房,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少顷,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怀媛抬头,神色微动。
见屋内人没反应,敲门人也不踌躇,伸手一推,便直接进来了。
怀媛轻轻嗤笑。
“原来郡主这敲门,只是个摆设?”
裴景昭并不作恼,笑意盈盈。
“昭只是觉得,夫人若是错过了此遭,未免可惜。”
怀媛低低一笑,反问道。
“是郡主可惜,还是妾身可惜?”
裴景昭神情戏谑:“那就要看是夫人知道得多,还是昭了解的多了。”
怀媛伸手一翻,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裴景昭直接道:“夫人想查敬太妃的死么?倒不必再费力气了,人是我杀的。”
怀媛一惊。
对于裴景昭这个人,怀媛了解的不多。
只知道对方是燕平王的嫡长女,章家最大的外孙女,裴景晖的亲姐姐,年纪长出阁早,循规蹈矩,留下的事迹寥寥。
如果非要在裴景昭过往的二十余年里挑出什么毛病来的话,大概也就有“天性凉薄”这四个字了。
裴景昭长到十七岁通过上学嫁入五大姓之一的汝阳郑氏为宗妇,出嫁那日,无喜无悲。
她嫁入汝阳郑氏后,夫婿郑家大爷对她体贴入微,予取予求,众人称羡,都道她们夫妻合满,伉俪情深,赛过神仙,她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而过。
第三年怀孕产子,儿子长到两岁风寒过世,她也没什么悲恸的表示。
等到成婚七年的夫婿突然落水而亡,大家都觉得,这下景昭郡主总是该有些伤神了吧,可人家不,裴景昭非常妥帖地处理了儿子的身后事之后,又十分妥帖地处理了夫君的身后事。
及至两个月后郑家大爷在外养得外室大着肚子闹进门,裴景昭依然非常妥帖地安置了对方。
如今这位景昭郡主已经二十七岁了,那外室生下的儿子被她养得如郑家嫡子一般,而且还十分亲近于她,周围的人都劝郡主不如直接把这孩子记到自己名下算了,可裴景昭对此却兴致缺缺。
按她安抚旁人的原话是:让人家母子分离总归是不好的。
竟是对那外室连一点的愤恨之意都没有。
这一切都太妥帖了,近乎无情,未免就让人觉得很可怕。
第98章 故谋
是夜; 傅霜如刚刚送了怀媛出门; 宫里的宣召便到了。
傅霜如暗自松了口气; 知道这是赶上了。
在那日得到裴景晖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柯尔克孜战防粮草图后,傅霜如很是头疼过一段时间。
……此物既是宝物; 又是祸患; 到嘴的肥肉不想吐; 可若煮不熟,却是能吃坏肚子的。
——傅霜如是一个文臣; 一个与西北战场没有一点干系的文臣; 这是他的短处; 但利用得当; 亦是他的优势。
当日东宫太子离都前给傅霜如看的那个匣子里,放的是一副画。
一副逼得傅霜如不得不为东宫效力的画。
是裴景容早年绘的簪花仕女图; 绘的是怀媛。
其中情意; 昭然若揭。
傅霜如无可选择,只能应许。
他答应了太子; 会尽心辅佐长孙登基,但他深恨裴家那兄弟俩对阿媛的与
轻佻与慢怠。
太子拿来的那幅画,逼得傅霜如更清醒地认识到,有些权势;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 才能真的护得住自己的人。
岳二老爷任地开出的那条青石矿,是锐兵必用之材料,十分珍贵。
平帝将赠它给太子; 既是恩赏,亦是考验。
赏的是真材实料的东西,考的是东宫有没有护住它的能力。
所以最后是太子亲自入的蜀地。
而东宫不可能把自己把那条矿完全吞下去、吞干净,平帝也不会允许他们那么做。
所以西北将起之战,就是平帝放来给东宫施恩的机会。
傅霜如看得出来,平帝属意的是平远侯府王家。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平远侯呢?
平远侯是太子的母家,可不是长孙的母家,万一东宫太子死在西南回不来……王家的忠诚,又会属于谁?
更何况,平远侯府里先王皇后的一支也败落的差不多了,如今当家的,与东宫血脉并不亲近,与其说东宫是非用平远侯不可,不如说是从身份上来讲,拿平远侯去牵制白鹤谷最合适的。
可傅霜如根本连白家都没看在眼里,哪里又需要引平远侯下场来为皇长孙平衡局势,可别弄得最后请神容易送神难才好。
可用什么方法才能无声无息地踢平远侯府出局呢?
这时候裴景晖非常及时地送了傅霜如一个意外之喜。
西北将要用兵,而且是非起不可,这点圣意,傅霜如还是揣摩得准的。
这块肥肉惹得章氏一族要急红眼了,自己既要谋划,总不能最后踢了王家,便宜了章党。
那就几乎没个选择了。
可当真捧了韩家上去,无异于策狼驱虎,非长久之计。
不得不要用韩家,可也不能只用韩家。
傅霜如要用的,非得是为自己所用之人不可。
徐术的出现解决了这个问题。
傅家是金陵的大姓,尽管傅霜如只是个丧父的庶子,可自他在庄朝醒来起,他也是从未真正意义上地为黄白之物担忧过。
当然,比之岳府的水准当然是不及的,但对于很多贱籍奴隶来说,二两银子,就足够买他们好几条命了。
在看到金陵十里繁花的场面下那些被地方豪族们肆意玩弄、视若草芥的奴隶时,算不上一时恻隐之心发作,只是出于一个在现代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普通人的本心,在力所能及之处救下了不少人。
大庄的良贱制度承袭前朝,金陵作为前朝末帝退守南方时所迁的新都,遗留的贱籍奴隶也是最多的。
直到如今,金陵仍是大庄被良贱制度荼毒最深的地区之一。
依大庄律法,贱籍男女的买卖比较简单,但买了他们之后,如何处理却是一个问题。
买人容易破籍难。
傅霜如买了他们,若不能帮他们彻底解决贱籍的身份,他们日后到哪里也都还是被人作践的命。
傅霜如没有豢养奴隶的癖好,既不打算把他们当作玩物来轻贱取乐,也不想免费供养这么大群人一辈子。
可若傅霜如真的把他们买了再放,却还不如不买。
……大庄建国后虽然为了安抚南梁遗老,默许了贱籍奴隶的存在,但同时为了防止南梁的奢淫之风二度流行,所以太/祖一方面制定了极为苛刻的贬籍制度,另一方面也限制了各级爵位所能豢养的奴隶数目。
等慧帝登基时,太/祖遗制基本形同虚设,慧帝苦恼许久,最后得人献计,另辟蹊径,反其道而行之,限制了贱籍奴隶所能从事的行业。
——“优伶娼妓,流匪叫街。”
只有这八个字,是留给他们的。
此法施行后,虽有不少大家道其不仁,但也确实行之有效地限制了贱籍的扩大,毕竟良贱不婚,大家都养不起了,死了一代后剩下的就更少了。
慧帝之后,又有皇帝从中觉出好处,进一步颁布了更为繁苛的律法,甚至详细到连不允许吃什么、不允许穿什么都有,这些层层叠叠的法令盘盘剥削下来,几乎把贱籍之人逼得举步维艰。
今上仁慈,在位期间几乎从未贬谪过罪人入贱,又几次大赦天下,在洛都有些被保护得极好的世家中,部分子弟甚至不清楚贱籍究竟是个怎样的概念,只是把他们简单当作一群沦落风尘的可怜人。
这些贱籍奴隶,除非是遇到一个善心又有钱的主人,或是在风月行当里挣扎一辈子,否则少有能善终的。
傅霜如若买了他们又弃了他们,他们为了生计,还不是要再去青楼楚馆里倚门卖笑,亦或流落街头沿街乞讨,最后一席草席卷了尸骨。
傅霜如苦思已久,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出了点法门。
——天启八年的大灾大疫后,波及之地白骨露野,尸横遍地,侥幸存活的百姓们从故土千里逃难,流离失所的灾民大量涌入洛都……
平帝既为仁君,自然做不来把灾民拒之城外的事情,但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却会对原本生活在洛都的百姓带来愈多的麻烦。
平帝为了一了百了地解决灾民问题,便遣燕平王率燕云十八骑北抗契丹,一路打到了漠河之上,然后迁大量流民北上垦荒。
这个过程耗时不短,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计数,在这不小的时间和空间的消磨下,很多流民的身份都难以再考证,其时就有不少窥得时机的贱籍奴隶冒险一搏,千里奔逃混入流民,只求彻底改头换面。
以庄朝那时天灾战事层出不穷的混乱境况,平帝纵是有心也无力去一一查证,更何况他本就无意去为难贱籍。
后来此事愈演愈烈,平帝索性大笔一挥,直接告诉地方的官员,凡在多少多少日之前,随大军至漠河垦荒的,一律重新为他们建立大庄子民的户籍,即一视同仁、全部承认。
此事在后世史书被戏称为“漠河大赦”。
既然平帝当年能对混入流民中的贱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对别的呢?
比如说……混入契丹人里的汉人?
一番思索后,傅霜如打定了主意,召集自己两年间前前后后买下的三十余人。
他告诉他们自己有一家传宝物需运送至北地,已托镖给了本地一老字号的镖局,但北地苦寒,路途遥远,傅霜如放心不下,要亲自随镖北上。
同时,傅霜如表示,自己家小庙小,养不起这么多的奴隶,而且他押镖回来后也将下场科举,按律也不适合再养这么多……
但这些人当初也都是傅霜如主动救下的,放弃哪个都不合适,故而把选择权放归他们自己,愿意随自己押镖北上的,念其一片忠心,可以留下,不愿意北上冒险的,自己也绝不强求,只是要他们自行离开。
最后三十余人里有八个选择放弃,傅霜如也没苛待他们,一人赠了十两银子护身,有去处的随他们自去,没去处的也托关系找了相熟的戏班过去,也是仁至义尽了。
贱籍奴隶身份亦有高低,依次为:宫奴、官奴、军奴、家奴、民奴,其中前三者管制较为严格,待遇也稍微好些,甚至庄律里很多针对于贱籍的法令也只是对于后二者而言,只是前三者一辈子都难得有个自由可言,但身为贱籍,谁还痴心妄想着有什么自由、自我的呢?
他们从傅霜如这里离开,等于说是从家奴降到了民奴,其中百般滋味,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傅霜如带着剩下的二十七人随镖行一路北上,好在路上所遇的官吏们大多把那些家奴看作了镖局的护卫,没有细加盘问,傅霜如又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