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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点头,“我这便只是送皇上回寝宫。皇上若不留我,我自然离开。”
“若你觉这样还是不妥,你不放心,尽管在窗外提醒皇上该翻牌子了。”
孙玉清面色一白,又赶紧叩头,“奴才岂敢……”
婉兮却笑了,抬手轻掠鬓发,“有什么不敢的?你是御前的人,我一个嫔御也治不了你的罪。”
“再说你方才说得对,这本就是你职分所在,你本来就该说。怎么能只敢在我眼前儿说,却隔着窗户提醒皇上一声儿都不敢了呢?”
婉兮微微躬身,就近盯住孙玉清的眼睛。
“你不敢也无妨,我帮你。待会儿等皇上醒了,我会将你的话一字不落地回禀皇上。孙玉清,皇上必定赏你~”
孙玉清面色大变,还想说什么,婉兮却笑着起身,转身便走了。
一个字都不肯再听。
。
幸好这避暑山庄的行宫,没有紫禁城那么大。从正殿“澹泊敬诚”到皇帝寝殿“烟波致爽”也不远。婉兮扶着皇帝进暖阁,将皇帝放在木榻上。
承德本是山城,秋日冷得比京师要早。这八月的避暑山庄里,夜晚已经有了些萧瑟凉意。
可是皇帝还是坚持睡这不烧火的木榻,殿内也还没开始用炭。
不知是不是婉兮的体温撤离,叫皇帝感知到了凉气儿,皇帝刚躺下,便伸手过来,一把攥住了婉兮的手。
皇帝的手有些凉。
一个擅长弓马的天子,一个永远都是用一副滚烫胸怀熨帖她的男子,一个能拉开“五个劲儿”硬弓的勇士……一个正在过万寿生辰的寿星,这一刻却是指尖冰凉。
婉兮便顾不上那些规矩,反身便握紧了皇帝的手。
什么翻牌子才能侍寝,那些鬼规矩,今晚上都见鬼去吧!
。
婉兮褪了衣裳,上榻,将皇帝拥在自己怀里。
只柔声道,“爷是烧酒喝多了,初时血热,过一会子之后那烧酒反倒将热度都带走了,这才有些凉了。”
☆、第1952章 215、反了(2更)
“爷别担心,奴才在呢。奴才热乎,爷将手放在奴才怀里焐着。”
尽管婉兮如此,皇帝还是冷得牙齿都磕撞起来。
“爷!”婉兮紧紧抱住皇帝,将整个身子都贴上去。
皇帝终于缓缓睁开眼,四十五岁的男子这一刻虚弱得像个孩子。
“……九儿,阿睦尔撒纳,他,反了!”
。
宛如一声霹雳,炸开在婉兮耳边。
婉兮两耳轰鸣,一时连思绪都停了。
准噶尔刚刚平定,皇上刚刚告祭过太庙、祖陵,这会子在避暑山庄就是为了接见有功之臣……可是却原来,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水月镜花了不成?
可是她不能让皇上看出来,只是小心道,“……皇上说过,阿睦尔撒纳不是正在路上。不日将抵达避暑山庄,觐见皇上么?”
烈酒带走皇帝全身的热度,这会子皇帝的身子都微微打起颤来。
“没错……自五月平定达瓦齐,爷已发觉阿睦尔撒纳隐有二心。这便密旨嘱咐班第、色布腾暗中监视,一路派人护送阿睦尔撒纳至热河觐见。”
“阿睦尔撒纳若肯进热河见爷,爷自可当面分辨他居心何在。倘若当真有异心,便于热河治罪。可是这厮半路借口回自己帐中看望妻子、更换衣裳,这便偷逃向准噶尔去了!”
。
婉兮也不由得惊得坐起。
“爷可派兵去追?”
皇帝点头,“已去了。”
婉兮霍地转眸,望向那西北方的天空。
准噶尔刚平,可是准噶尔却未平!准噶尔的战事,以为已经结束,可是真正的战事才刚刚来临。
婉兮轻轻垂眸,“爷,打一场兵不血刃的仗,尽兴么?”
“虽说仁者之师,以兵不血刃为最上武功;可是既然是要用兵,如何能用兵不血刃便解决了事情去?”
皇帝不由得眯眼,片刻,便也忽地笑了。
“九儿,说得好!”
“准噶尔近百年来,一直为大清之患。皇祖、皇考都曾用兵,爷这回平定准部,怎可兵不血刃便当真平定了!那不是打仗,那解决不了根本!”
婉兮便笑了,“正是。奴才相信,爷这样的汉子,若只是这样平定了准部,心下如何爽快?!阿睦尔撒纳此次为患,爷正可痛快一场!”
皇帝眼中的茫然倏然而去,那长眸里又聚起凛冽的精芒。
他伸手捏住婉兮下颌,长眉倏扬,“好九儿,说得痛快!”
他长眸里的酒意尽去,一双眸子清光潋滟,静静凝视婉兮。
婉兮却含笑垂首,伸手推他下炕。
“爷酒意既然散了,便去办要紧的事儿。阿睦尔撒纳既然是中途逃脱,便一刻都别耽搁,以防他逃回准噶尔生变。爷这便去布置,奴才自己没事的。”
皇帝眸光一柔,伸臂过来将婉兮拥在怀里,“……你今晚就睡在这儿,别折腾回去。爷今晚便是陪不了你,也近在一堵墙之外。”
婉兮含笑点头,“爷别担心奴才,奴才没有爷陪着,也不怕。”
皇帝却攥紧了婉兮的手,“可是爷怕。”
“这样的时候,爷得有你陪着,才能安心。”
☆、第1953章 216、责打(3更)
皇帝披衣而起,大步跨出暖阁,扬声吩咐。
“孙玉清,传色布腾巴勒珠尔,即刻觐见!”
皇帝出了暖阁,玉叶和玉蕤赶紧进来伺候。
两人陪伴婉兮这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皇上半夜就起身离去,都吓坏了,低声问这事怎么了。
婉兮轻声道出原委,两个女子也都惊住。
玉蕤因她阿玛德保的缘故,眼界格局比玉叶更大些,这便也是跟着惊得脸色刷白。
“……若阿睦尔撒纳逃回准噶尔,那准噶尔便又将叛乱!皇上这一年多的准备、用兵,便全都白费了。”
“况且此时正在庆功,若西北变乱一起,这上天与天下百姓又将如何评论皇上?岂不成了一场笑谈?”
。
玉叶听迷糊了,忙扯住玉蕤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倒与我仔细说说。”
玉蕤看住婉兮,低声道,“我知道得也不详细,还是主子知道的清楚。”
婉兮轻轻垂首。
“此次平定准噶尔,若以战功而论,阿睦尔撒纳可获首功。他的来降,彻底动摇了达瓦齐的根基;也因为他在厄鲁特蒙古的地位,许多部落跟随他一同来降。”
“最要紧的是,他的来降,带来了达瓦齐和准噶尔部最要紧的情报。皇上此次顺利大捷,便都凭借这些。故此论功行赏,皇上下旨,‘阿睦尔撒纳赏亲王双俸。所属护卫官员,增添一倍。并加赏豹尾枪四杆。其子著加恩封为世子。’皇上又赐封阿睦尔撒纳为辉特汗,恩赏已然绝伦。”
“可是阿睦尔撒纳却不知足。厄鲁特蒙古,从古以来分五部。其中土尔扈特部因与准噶尔部不合,后迁移离开;厄鲁特蒙古便剩下四部,称‘四卫拉特’。这四部为:准噶尔部、杜尔伯特部、和硕特部、辉特部。”
“皇上平定准噶尔之后,准备分封四部大汗,各自治理本部。阿睦尔撒纳本为辉特部台吉,皇上封他为辉特汗,本为合宜;可是阿睦尔撒纳却不满足于辉特汗,他想要的是成为四卫拉特的总大汗。也就是说,阿睦尔撒纳觊觎的是想成为下一个噶尔丹、噶尔丹策零、达瓦齐!”
玉叶一声低呼,“皇上好不容易平定准噶尔,自然不准再出现一个所谓‘准噶尔汗国大汗’的!”
婉兮点头,“正是如此,阿睦尔撒纳也察觉到了皇上的意思,这便在赴热河途中叛逃了。”
外间传来动静,色布腾巴勒珠尔已是到了。
色布腾不仅是袭封的科尔沁蒙古的达尔罕亲王,同时还被皇帝认命为杜尔伯特部的贝勒;当然他更重要的身份,还是固伦和敬公主的额驸。
基于这样一层关系,皇帝对色布腾一向亲厚。此次用兵准噶尔之前,皇帝将色布腾从蒙古召来,至张家口,还是叫和敬公主的亲舅舅傅恒去迎接的。
此次朝廷用兵准噶尔,色布腾巴勒珠尔还被皇帝任命为北路参赞大臣。待得达瓦齐平定,色布腾也与阿睦尔撒纳一起被皇帝著赏亲王双俸;所属护卫官员、增添一倍。
☆、第1954章 217、夺爵(4更)
可是这一晚,皇帝却对色布腾厉声喝骂。
甚至,从那传进来的动静听,皇帝用脚将色布腾踹翻在地,动手责打。
仅仅隔着一道墙,玉叶和玉蕤都吓坏了。
这会子和敬公主是本朝唯一的固伦公主,是孝贤皇后唯一留在世上的孩子。便是看在这样一层情面上,也没人能想到皇上竟会对三额驸如此。
“……你是朕的额驸,朕将你当成半个儿子!此次朝廷用兵,杜尔伯特部来降,朕命你为杜尔伯特部贝勒,襄助盟长处理部落之事;又叫你为北路参赞大臣……这些,全都是给你机会建功立业。”
“可是你回报给了朕什么,啊?!你对得起朕恩赏给你的亲王双俸么?”
“朕将你派在北路,放在阿睦尔撒纳身边,所为何来?!朕几次下密旨给你,你全都置若罔闻!”
隔着墙壁,传来色布腾这蒙古汉子幽幽的呜咽之声。
“……奴才该死。奴才六月已经撤回,阿睦尔撒纳之心,奴才真是不知道。”
皇帝冷笑,“还敢说不知道?!”
“五月,阿木尔所不北路军抵达伊犁,达瓦齐闻风而逃之后,阿睦尔撒纳斩杀达瓦齐部下众宰桑,弃‘定边左副将军’印不用,还用噶尔丹策零留下的小印,用以节制诸部……你身为参赞大臣,这些就发生在你眼皮底下,你敢跟朕说不知道?!”
“不仅如此。阿睦尔撒纳早将想当四部总大汗的心思,与你说过,还请你六月回京之时,在朕面前为他美言!他说等你的信儿,希望七月便能收到你的好消息,这样八月才肯来热河觐见!”
“你六月回京,受朕双亲王俸禄,便没敢将阿睦尔撒纳的野心禀报给朕!你是保全了你自己,可是你可知道,本该六月便奏闻的事,你压着不报,这才贻误了战机,叫阿睦尔撒纳此时得以叛逃!”
听皇帝已然说得如此明白,色布腾不敢再强辩,唯有伏地大哭。
“求皇上开恩,好歹看在和和敬公主的面儿上,饶了奴才吧!”
皇帝疲惫坐下,“你九岁就进宫上学,朕看你为人还算忠厚。却原来你貌似忠厚,实则内心是奸滑之辈!”
回声猎猎,穿过墙壁,传入婉兮耳中。
婉兮捉住玉叶和玉蕤的手,“今晚皇上责打三额驸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玉叶和玉蕤对视一眼,都连忙跪倒,“主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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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传来皇帝疲惫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传旨,著革去色布腾爵位。扎萨克达尔罕亲王,由其兄色旺诺尔布承袭。世袭罔替。”
色布腾惊住,瘫软在地。
皇帝这样的谕旨,便意味着不但他自己失去了达尔罕亲王的爵位,便连他的儿子也不能再袭封这亲王爵位。
色布腾半晌爬起来咚咚叩头,“皇上……奴才知错,皇上革去亲王爵位,奴才半个字都没有。可是皇上如何不念皇上的外孙?奴才被革去亲王爵,便是公主的孩儿也无爵位承袭了啊,皇上……”
☆、第1955章 218、小唠叨(5更)
这一晚,过得何其漫长。
天隐约亮了的时分,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