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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悄悄扯了扯娴妃的袖子。
娴妃夸张地抬手扶了扶两把头:“哦,对了,我想起来了。皇上对傅九爷格外不同,纵傅九爷当年已经满了十岁,可是皇上还是特别恩准你进宫来陪伴主子娘娘……可是皇上的特恩,也只对主子娘娘的寝宫而言,绝未说过你便可以连其他主位也可随意见了!”
傅恒双目静静盯着脚下,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此时在做什么,又该付出何样代价。
于是他只垂首静静一笑:“奴才只是传皇后娘娘懿旨。传旨罢,奴才自会去向皇上谢罪。”
娴妃眯起眼:“你传的什么旨?”
“回娴主子的话,皇后娘娘刚颁下懿旨,留此名秀女的牌子。”傅恒一字一声,嘴角轻轻勾起。
☆、34、相望
34、相望
娴妃惊惊瞪住傅恒。
“这个节骨眼儿,你却来传这样的旨?傅九爷,你当敬事房的太监都死了么?这后宫里的旨意,也要你傅九爷亲自来传?”
在场的敬事房太监都如活生生被抽了几个大嘴巴。
傅恒依旧垂首,绝不看向娴妃和一众秀女:“娴主子是觉着奴才假传旨意?那不如娴主子派人去延晖阁上问问主子娘娘。”
娴妃恼得咬牙切齿:“傅九爷!你不用拿这样的话来堵我!只要是你说的,皇后岂有不认?”
傅恒淡然微笑:“那奴才便当娴主子已然接旨。既然如此,奴才这便去养心殿向皇上负荆请罪。当然,娴主子也可一同赴养心殿,在圣上面前参奴才一本。无论皇上如何示下,奴才都绝无二言。”
娴妃呵呵冷笑:“不劳傅九爷提醒,本宫自然要去!皇上面前,本宫定要将今天的事细细捋一捋,好好帮皇上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
娴妃终于去了,一行人身影消失,傅恒才缓缓扶着膝盖起身。
他的视线小心避过园中一应秀女,只是,终究是悄悄朝婉兮的方向侧了侧眸。
实则从傅恒现身的那一刻起,婉兮跪在一旁,已是愣住。
那一刻本是生死攸关,可是她却顾不上去想自己,她的视线和呼吸都被那昂然而来的少年牵引住。
那一刻,她以为生死之间看花了眼睛。
直到娴妃一声“傅九爷”,那“九爷”二字如霹雳雷声狠狠敲进她耳鼓里,让她半晌无法眨眼,也忘了呼吸。
。
是语琴的手伸过来,悄然攥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泣道:“……没事了。”
她才一口气缓过来,挑眼看向那颀长秀逸的身姿去,眸光一转,眼前已是隔满了水雾。
而他的眼,也正于这一刻悄然飘来。两人视线在凌空中,如蜻蜓点水般倏然一碰,他便随即错开眼去。
还没等她看清,他就已起身,深深垂首,朝四周廊檐下的秀女作了个罗圈儿揖,然后便转身疾步而去。
最后留在婉兮眼中的,只有他青金色的衣摆在金色的光晕里,如蓝蝶翩然。
她腿一软,已是瘫坐在地。略一眨眼,泪已滑下。
不管他是谁,他方才私见后宫、假传圣旨,便也已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这一去……便是请罪。
而他,是为救她。
。
傅恒既已传旨,便有敬事房太监上前记名。
婉兮一把抓住那太监衣袖:“谙达,他这一去,可有大祸?”
敬事房太监不敢多嘴,只用眼神哀哀看了婉兮一眼,低低道:“尚未可知。”
婉兮再问:“如何才能帮得上他?”
太监左右看了一眼,轻叹一声:“全在圣意。”
☆、35、寻人
35、寻人
婉兮便要跪下:“谙达……求你帮忙,我想见皇上。”
那太监扶住:“哎哟,姑娘,不敢当!可是皇上……你见不着。”
“该怎么才能见着皇上?”
太监皱眉:“你怎么都见不着。除非,皇上要见你。”
婉兮黯然松开手臂。九五之尊,怎么肯见她这样一个卑微的包衣女子?更何况,她已是摔傻了的。
那太监叹息一声便要转身离去,婉兮忽又捉住他衣袖:“谙达!借问,方才那位傅九爷上头,可还有个四哥?”
太监答:“自然有的。九爷行九,你问的便该是傅四爷富文。”
婉兮小心吸一口气问:“那位四爷……可是有品级之人?”
太监便笑了:“当然是大富大贵之人。傅四爷乃是老公爷的嫡长子,如今袭封侯爷,将来袭封公爷也是迟早的事。”
傅四爷富文乃是李荣保的四子,嫡长子。因李荣保是皇后父亲,在皇后册封时被追封为一等承恩公。因李荣保在雍正年间便已身故,于是由富文袭爵。
“原来如此……”婉兮不知怎地,眼前不由得又是迷蒙了:“怨不得那样人品高洁,谈吐不凡。”
她伸手从袖筒里掏出那白玉的葫芦坠儿塞进太监掌心:“求谙达帮我将此物带出宫去送给傅四爷。我知道谙达向外送东西也是大罪,可是我绝不会叫谙达白担了这个风险,还有傅四爷他若此次得了大安,也必定不忘谙达的大恩……”
。
娴妃那拉氏出了御花园,塔娜不由得忧心:“主子……难道真要赴养心殿,在皇上面前论傅恒的短长?”
娴妃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自然要去。否则本宫又何必跟几个秀女过不去?本宫在乎的才不是那几个汉姓的蹄子,本宫就是要让她傅家姐弟好好在今儿丢个大脸!”
“不是一个是贵为中宫,母仪天下;一个越级擢升,前所未见么?本宫偏偏就要他们非在今儿这个节骨眼儿上,摔个头破血流!”
“可是皇上他……”塔娜不由得皱眉。
“皇上又怎么?我闹起来,就是要让皇上知道!”
娴妃说罢抬眼,惆怅地望望蓝得发黑的天际:“本宫的阿玛是个佐领,本宫的兄弟将来不过依旧世袭个佐领……这还都不是皇上赏的,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三个世管佐领罢了。皇上何曾为本宫和本宫的家里人做过些什么?那本宫又凭什么要眼睁睁瞧着她傅家姐弟一个一个的将本宫踩在脚底?”
“本宫就是要让皇上想起来,他身边还有本宫这样一个被他亏待了的满洲侧福晋!”
已是八月,有风来,吹落树叶纷纷。娴妃抬眸望,那些叶子还是绿的,却已然落了,不觉更是黯然。
“想我嫁入潜邸时,高云思不过是个包衣出身的格格,是我的奴才!可是皇上登了大宝,却将她封为贵妃,只在皇后一人之下,本宫只能屈居娴妃之位……本宫忍了。可是这一回,皇上又如此抬举皇后亲弟,本宫便不能再忍!”
☆、36、凤鸟
36、凤鸟
养心殿,娴妃焦急等在抱厦。
李玉进去通禀,却也很快回来,打千儿回奏:“主子口谕,曰‘叫你娴主子到后殿西暖阁候着。祖宗规矩,前殿乃为朕理政之处,后妃不得入。’”
娴妃便一跺脚:“那傅恒呢?他是不是已经在里边儿了?”
李玉沉吟不语,半晌只求饶道:“娴主子恕罪,奴才不敢多嘴。”
娴妃扬眸朝殿内盯了一眼,只好扭身带塔娜转到后殿去等候。
。
娴妃本揣着一腔怒火,却没成想在后殿直等到昏昏欲睡,外头才传来太监的拍掌声,示意皇帝到了。
皇帝自从养心殿宝座后的穿堂走过来,见了娴妃,目光清淡:“起来吧。御花园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娴妃咬住嘴唇:“皇上可是信了傅恒的一面之词?皇后娘娘那边怎么可能留一个傻女的牌子?他仗着是皇后亲弟,就敢私入后宫,还假传懿旨!妾身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替皇上盯着些,皇上可不能被他这么给蒙骗了!”
皇帝淡淡看了娴妃一眼:“你也不算全都说错,他的确是假传懿旨——皇后的确没违背祖宗规矩,留一个傻女。他传的,其实是朕的圣旨。”皇帝目光本来清淡,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却霍然耀眼:“人,是朕要留的!”
娴妃吓了一跳:“可是……怎么会?”
皇帝走过去坐下,径自捧起一卷书来看:“朕的心意,也要向娴妃你交待么?”
娴妃耳边嗡了一声,急忙蹲身:“妾身不敢。妾身只是……那秀女屡次出言顶撞妾身,已是犯上!”
皇帝“嗯”了一声:“犯上都是因为摔傻了。一个包衣秀女,如果不是摔傻了,她又怎么敢有那么的胆子顶撞你?古黛,你想要御花园里所有的奴才们都以为你堂堂娴妃,却要跟一个傻女过不去么?”
皇帝的语气中满是叱责,可是娴妃却还是心下忽悠一甜。
古黛,是皇帝亲自为她取的汉译名。她本名叫嘎鲁玳,满语里“凤凰灵鸟”的意思。那年他刚被雍正爷指婚进皇帝潜邸,为当时仅次于皇后的侧室福晋,新婚燕尔之际,皇帝说如今皇室不只是满洲的皇帝,更是整个中国的皇帝,所以叫内眷不止有满名儿,也要用汉译名。皇帝便亲自为她译成“古黛”二字。
想及过往甜蜜,娴妃便痴痴凝望住皇帝那秀逸的侧影,轻轻说:“皇上……妾身更喜欢您叫我嘎鲁玳。皇上从登基以来,已经有五年再没叫过。”
皇帝微微蹙眉,放下书卷:“嘎鲁玳,你是辉发国主的后裔,是你们辉发那拉氏的凤凰鸟,朕从未忘记过。只是凤凰该有凤凰的气量,你以嫔御之尊,又岂与秀女一争短长?”
娴妃咬住唇:“皇上……”
皇帝重又捧起书卷来,缓缓道:“朕让你习汉字,习得如何?朕赐你封号‘娴’,便去将娴字写一百个来。”
☆、37、忖度
37、忖度
“嫔御,还‘之尊’?呵呵,皇上,你既知我为辉发那拉氏的凤凰,我怎会以一个侍妾的位份为尊?!”
承乾宫里,娴妃瞪着桌上摆好的书案,只觉两眼刺痛。
皇上命写字,她不敢抗旨,甚至都不敢坐着写,只能恭恭敬敬端足了姿势站着写。可是凭她心里,如何愿意!
汉字,她最厌烦汉字。便如她厌恨极了宫里那几个踩着她的汉姓嫔妃!
贵妃高云思、纯妃苏婉柔,还有那个乾隆元年便死了的仪嫔黄氏,统统都是汉姓女!一个一个的……都抢到了她前头去,得了皇上的宠爱!
她自己坚持在宫里说满语,便连自己宫里的宫女都要坚持只用满名儿,就是因为最最看不上那些温柔婉约的狐媚子分了皇上的心去!
她越想越恼,伸手便将笔墨扫下桌面,吓得塔娜和德格赶紧一左一右抢上前来扶住。
“主子!这是万岁爷的口谕,您万万不可呀……”
娴妃举拳抵住额头,凄楚地摇头:“写字?我又如何不明白,这是皇上给我的罚。他明明知道,我宁愿挨一百个板子,也写不好这一百个汉字!可是我若不写,明儿不早早拿给他看,或者写得不好的话,他又自然对我更为心灰意冷。”
塔娜跪倒:“奴才斗胆劝主子一句……主子,莫在万岁爷面前,再寻皇后的晦气。皇后是正室,皇上摆明了处处维护,主子且忍下来吧。”
娴妃抬眸凝视窗外,透过窗格子中间镶着的那块玻璃,她瞧见外头早已暮色四合。再辉煌的红墙,也都被黑暗吞没。
“跟皇后的账,我可以慢慢一笔一笔再算。我现在就想知道,皇上为何要留下那名傻女?还有,她真是摔傻了么?”
她将面前已经写糊了的一张纸缓缓揉了:“她顶撞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