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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谁?〃绿腰有些醋意,酒后吐真言哦,原来这位额驸心里另有人在,既不是格格,也不是自己。
她走近他,发现他已经完全醉了,这也难怪,既是闷酒,又是寡酒,况且是酒入愁肠,想不醉也难呀。不过,一个人醉了之后,不是引诱他的最好时机吗?她试探地问,〃额驸是不是想纳妾?〃
〃妾?〃吴应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苍凉,笑得绝望,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说,〃她那么高贵,美丽,娶她为妻也是不敢想的,何况纳妾?我这样的废人,哪里配得上她?就是想一想,也是亵渎的。〃
〃怎么会配不上?〃绿腰娇嗔地抗议,〃额驸有学问,有根基,人品又好,脾气又好,绿腰从小到大,宫里宫外见过的所有人,都没有及得上额驸一星半点儿的,额驸不配,还有什么人配得上呢?〃这〃宫里宫外所有的人〃自然也包括了皇上、王爷与阿哥们,这是多么隆重的赞美。
吴应熊再醉,也不禁微微震动,他苦笑地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真正的好男儿,生当诗文举第,死当马革裹尸。我空学得一身武艺,满腹经书,却文不能考科举,武不能上战场;想爱的人,无从爱起;不爱的人,却被迫成配。我这个人,还不是紫禁城第一废人么?〃
〃那么,为什么不找一个你可以去爱、而她也深爱你的人呢?〃绿腰端起杯子,奉上一盏香茶,〃有一个人,死心塌地地爱着公子,关心你,仰慕你,愿意为你生,为你死,又并不要你为她付出任何回报,只要你在烦闷的时候可以接受她的好意,对她看一眼,偶尔笑一下,她已经很满足。这样的情感,是不是很轻松呢?〃
吴应熊不禁动容,绿腰的这番话,无疑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不,是说到天下男人的心里头去了。一个小丫环,二八佳龄,明眸皓齿,乖巧伶俐,最难得的是这样善解人意,千依百顺,与世无争,心无旁骛。如果他可以试着去爱她,甚至不必爱,而只是接受她,也许,他便会快乐许多。
宦海苍茫,『乱』世纷嚣,而他可以躲在自己的额驸府里,获得一点点偷安的温情吗?围炉赏梅,把酒听琴,无边风月,有限清欢,也是幽禁生涯里的一点点安慰吧?吴应熊看着绿腰,这个自己一直没有真正在意过的小宫女,第一次发现,原来她是这样的青春、美丽。
在他的凝视下,她的笑容益发婉媚,而他的眼神益发朦胧,酒不醉人人自醉,况且,他是真的醉了。
绿腰侍寝额附的消息传出,建宁只觉兜头一盆冷水。
这是自她进府以来,额驸的第一次主动请求晋见,却不是为了她。他跪在她的座前行请安大礼,她满面春风地叫他〃平身〃,他却不肯起来,仍然跪着请求她,赐绿腰与他为妾。
建宁没想到会是这样。她虽然已经嫁入额驸府半年之久,却仍是处子之身,尚完全不懂得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不明白这个不肯对自己多看一眼的额驸,为什么竟偏偏喜欢上了自己的侍女绿腰?难道绿腰比她更值得珍惜?这是他对她的报复与羞辱吗?是他在向她挑战吗?
她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教育,也不知道该向谁请教。事情来得太突然,太意外,突然到她几乎不相信是真的,意外到她以为这是一出戏,然而戏里的人是怎么做的呢?她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是对?惩罚他,把他们一起囚禁起来,不给他们吃饭喝水?还是成全他们,让他感激她的大度?也许王孙公子三妻四妾是合理的吧,如果她惩罚他,是不是错了规矩,让人笑她醋妒?慧敏不就是因为好妒而被废的吗?看来嫉妒是女人的大罪,是不可以的。那么,答应他们吗?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疼,这么疼!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洞洞地问:〃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与绿腰无关,是应熊酒后无德。〃吴应熊沉着地说,〃事前没有向格格禀报,是应熊的错,请格格惩罚。〃
〃你还护着她……〃建宁颤抖地说,犹如叹息。然后,不能自控的,她的眼泪流下来,止也止不住。她低下头,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眼泪滴落在手心里,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泪,而她的心却是空洞洞的,好像灵魂被抽掉了一样,心被什么东西牵动着,抽搐般地一下下地悸痛。
吴应熊看着建宁的眼泪,感到难言的震动。他想过建宁会大怒,会撒泼,会用尽刁钻的手段来对付他,折磨他,会用最恶毒的话来谩骂、诅咒,而惟独没有想到的就是她的眼泪。这十二岁的女孩子,她的眼泪多么无助,悲凄,仿佛要把她自己压垮了。他忽然感到了深深的罪恶感,和汹涌而来的疼惜,那毕竟是个小女孩子呀,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伤害她?
他刚想对她说点什么,管家匆匆跑了进来,〃宫里有旨,宣格格和额驸进宫,给容妃娘娘请安。〃
〃容妃娘娘?〃建宁一时反应不过来,木木地问,〃谁是容妃娘娘?〃
〃就是从前的佟贵人。佟贵人生了阿哥,已经晋为容妃了。〃
佟佳平湖晋封为容妃,这比人们预期的容嫔还要高出一格,景仁宫的宫女各个欢天喜地,然而她自己殊无悦意。因为,她的孩子被抱走了。
自从产子之后,平湖便一病不起,就像一瓣不等飞落枝头便已经凋萎的桃花,过早地褪了颜『色』。属于她的春天,就只有从进宫到产子的八个月。她虚弱地躺在榻上,体下垫着新的棉花褥子,不停地流血,疼痛,无休无止。傅太医用尽了各种方法为她止血,但略好两天,就会因为稍微的惊悸或者烦恼,从而重新开始了淅淅沥沥,就像连绵的秋雨。她是这样的病弱,病弱到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她拒绝皇上的探访,甚至不肯见他的面,她执意地要在他心里留下自己盛开的桃花面,而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萎谢。
顺治对此曾十分不满,他正为了大婚的事烦心,这送进宫来的第二个皇后仍然是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儿,还是前任皇后的亲侄女,这就够让他厌倦的了,何况她还是一个连汉字都不识的纯粹蒙古格格——这也难怪,当年慧敏自小便被视为大清皇后的第一人选,因此一直在接受着作为一个皇后的教育,包括读书、写字,甚至做诗、填词,虽然比不得平湖的文采斐然,却也至少可以做到知书达礼,文理通顺。而这位如嫣格格,族人对她的期望只是成为另一位蒙古王子的福晋,根本没想过让她走出大漠,更别提让她学习汉字了。
博尔济吉特如嫣正是标准的顺治形容为〃言语无味〃的那种人,这使他不由得更想见到平湖,并向她诉说心里的烦闷。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平湖拒绝见他的面,即使他强行闯进景仁宫去,她也会将被子拉过自己的头脸,柔弱而倔犟地说:〃如果皇上强命臣妾暴『露』这不堪的容貌,臣妾宁可死了。〃他真是拿她没有办法,怎么能够对一个刚刚生下他的儿子的母亲发怒呢?而且是那么娇弱可怜的一个小小母亲。
他只有放弃,并且悻悻地想:六宫粉黛过百,未必要专宠于一个并不深爱自己的妃子吧?他可并不知道,没有人会比平湖更热爱他的了。她对他的爱,远不是男女之爱可以形容,甚至不是人民对于君主的爱,而是当作信仰、当作神明、当作生命中最精华的部分那样去小心呵护,顶礼膜拜。这使她在面对他时,因为过度的看重而失于严肃,甚至有些板滞。尤其是,她的身体不容她放肆地享受鱼水之欢,每一次承恩对她来说都好像一次磔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忍受炮烙之苦,如果不是强烈的爱慕与神圣的信仰给了她惊人的忍耐力,真不知道她凭什么可以坚持、承受、并在齿缝间迸出欢喜的微笑。
如今,她终于拥有了他与她的孩子,从而把她对他的爱严密地封锁在自己的身体里,用尽全身心的力气去保护、珍藏、孕育成长,直到这孩子的出世。三阿哥玄烨,带着她与她祖祖辈辈的志愿离开她的身体,降生在改天换日的紫禁城,并即将成为它新的主人。可是,她却为了这个她与他共同的孩子,过早地失去了美貌与健康,失去了面对他取悦他的资本与信心。
她的孱弱给了皇太后最好的藉口,于是,从孩子呱呱落地那一刻,皇太后便指使女官素玛将三阿哥抱到慈宁宫,并为他找了两个年青健硕『乳』汁丰富的『奶』妈。太后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亲自给他取名玄烨,并下旨晋封平湖为容妃,可是同时,她又特别叮嘱任何人不可以把孩子抱到景仁宫去,而佟妃亦不必往慈宁宫请安。
平湖从生下玄烨起,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孩儿。她日日夜夜地思念他,无休无止地流泪,也流血。傅太医曾向皇太后请命,说如果佟妃可以看到儿子,稍慰思念之苦,或者会对身体康复有帮助。然而太后很关切地说,三阿哥是早产儿,须得看顾小心,抱来抱去的只怕受风着凉,况且景仁宫里病气重,也不合未满岁的孩子出入。就连玄烨的百日庆典,皇太后也特地传令景仁宫,说容妃娘娘身体不适,不如卧榻静休,不必亲往,三阿哥的事,自有皇太后『操』心。
就这样,平湖诞下龙子,升为容妃,却同时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皇上。她能够见也愿意见的人,就只有建宁。这便是太后亲自下旨解除禁足令,宣召建宁入宫的原因了。
建宁下了轿,先往慈宁宫给太后请了安,叩谢解除禁足令之恩,接着便直奔景仁宫而来。看到平湖的第一眼,她就把自己的烦恼痛苦全忘记了,眼中心里就只有平湖的愁苦。平湖实在是太虚弱、太消瘦了,瘦得简直像一朵花的影子,失了形失了『色』,却惟有一缕暗香犹存。建宁忍不住垂下泪来,哽咽:〃你怎么瘦成这样?〃
平湖却不哭,虽然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但不是眼泪,是无穷无尽的思念与忧心。她甚至微笑着,颇有兴致地说:〃我知道你今天来,等了你半天了,还特地备了酒。〃
果然侍女们抬出炕桌来,布出酒菜,是极精致的四样小菜和一小瓶酒,用羊脂玉瓶盛着,倒在蓝田玉杯里,芬芳四溢,如桃花盛开。建宁只抿了一口,就品出来了,那是桃花酒,埋在建福花园桃花林中的女儿红,大明公主长平仙姑的遗赠——这世上,这样的酒只有两坛,一坛属于自己,一坛属于香浮。自己的那一坛,在离宫前由她亲手挖出来,带去了额驸府,留在寂寞的夜里自斟自饮;香浮的那一坛,却不知去向。原来,原来它在这里!
建宁的泪流下来,也不擦拭,她哽咽着:〃从我把女儿酒从桃花树下起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好朋友香,另一坛桃花酒的主人,也在这宫里,并且比我更早地起走了另一坛酒。我一直在等她,也一直在找她,找了很多年。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就跟我想着她一样,她也一定不会忘了我。〃她亲自斟了一杯酒放在平湖面前,问她:〃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香浮?〃
平湖看着建宁,因为瘦,她的眼神里褪去了从前柔媚的波光,而显得格外幽深,更像一片苍茫的湖水了。她幽深而苍茫地望着建宁,轻轻问:〃我听说,皇后的晋封大典,你没有出席?〃
建宁咬着嘴唇说:〃长平仙姑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