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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再一分为二。她们都是汉人贵胄,都曾亲眼目睹亲人相残的惨状,都是全家覆灭独善一身,她们的眼睛里,都流动着一种绝望的破碎的清冷的幽光。建宁看不见自己。她不知道,她自己的眼里,也有那样的一种幽光。
四贞说到父母的惨死,眼中晶莹闪烁,却并不是眼泪。她的眼泪,已经在目睹父母身亡的一刻流尽了,她可以活下来的惟一理由、目的、意义,就只是为了报仇。而一个满心仇恨的人,是不可以哭泣的,因为那是最无用无能的表现。眼泪会使人的意志软弱,会把愤怒之火浇熄,会令人的勇气消失。孔四贞应承自己,大仇一天未报,就一天不许见哭声,不可以放纵自己,像寻常的小儿女那样哭泣流泪。她高高地倔犟地昂着头,一滴泪也没有,平静地叙述下去:〃我本来已经决意跟随父母共赴黄泉,可是想到父亲死得冤枉,如果我们一家人都死了,谁来京城向朝廷禀报实情呢?因此我跪下来对父亲说:让女儿单枪匹马杀出去吧,如果天可怜见,保佑我去到京城,我会禀明太后,为父亲鸣冤。父亲听了,重重点了点头,又点了一百精兵护送我出城。我刚杀到城门口,忽听得身后大『乱』,回头时,便看到漫天火光,正是定南王府的所在……〃
建宁的心忽然锐利地疼痛起来,她仿佛又看见了母亲的背影,看见了母亲俯下身去拾起那只断翼的蝴蝶的姿态,那一道剪影映在熊熊的火光里,完全融进了孔四贞的讲述。她终于想到了自己,她和四贞都是一样的孤独的孩子哦,她们的亲人都永远地离开了她们,而把一段沉重惨伤的历史交给她们去背负。她在这一刻认定四贞是她的朋友,是香浮小公主失踪后走向她的惟一知己。带着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她脱口问道:〃那你父亲的仇报了吗?他到底有什么冤情?〃
大玉儿不等四贞回答,揽过她来将手抚着头说:〃好孩子,总算老天有眼,保佑你来到京城,从此你就是我的亲闺女,我再不叫你吃苦就是。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定南王以身殉国,满门忠烈,朝廷决不会坐视不理的。〃又向众人道:〃今后都要管孔姑娘叫贞格格,你们要彼此敬爱,和睦相处,都记住了吗?〃
自此,这位贞格格就在东五所里居住下来。她『性』情随和,态度大方,又没什么架子,深得众位格格、嬷嬷以及小宫女们的爱戴,就连『性』情乖僻最难讨好的建宁也肯对她另眼相看。这真叫绿腰觉得难过。
绿腰是东五所里惟一打心眼里不喜欢贞格格的人。可是,这位贞格格的见识阅历可比一个小戏子广博得多了,学问又好,功夫又高,有时兴趣来了打一套拳脚,那真是动如脱兔,静若处子,秋风扫落叶一般,更远非绿腰那些花拳绣腿可比。而且她又是一位格格,地位尊贵,身世传奇,曾经真刀真枪地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堪称是智勇双全。绿腰就是再自以为是,也知道不是贞格格的对手,也没有办法忽视贞格格的特殊角『色』,也不得不和东五所里其他的人一样对贞格格以礼相待。
不过绿腰仍然未肯承认自己是配角、是龙套,她想:两个班子打擂台,唱对台戏那是常有的事。就当是来了个野台班子跟自己打擂好了,日子久了,新鲜劲儿过去,这位贞格格还不是要跟别的格格们一样变得面目模糊?一个在金丝鸟笼里长大的人,是不可能比自己生活得更丰富更精彩的。
绿腰就是在这样一种近乎无望而又充满希望的生活里一天天捱着,等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大戏开锣。
孔四贞的入宫对于前朝也是一种震动,不过当然,他们更为震惊的是定南王孔有德之死,是广西的全境失陷,是驻军的战事告急。南明大西军势如破竹,连复数城。
七月,李定国率部北取永州,清守将纪国相、邓胤昌、姚杰等数十人皆死;
八月,李定国于广西招南明兵部尚书刘远生、员外郎朱昌时、中书舍人管嗣裘等参赞军务,共议兴复,时南明残部胡一青、赵印选、马宝等尚留广西屯聚山谷,闻讯也都相率来会,李定国迅速占柳州,下梧州,收复广西全境,乃遣书约郑成功会师。并乘胜遣马宝率师东下广东,取阳山,破连山,联合连山瑶官并瑶民万余陷连州;
九月,李定国挥师入楚,遂下衡州,遣马进忠、冯双礼北取长沙,召张光翠出宁乡进占常德;
十月,李定国所属张胜部进抵湘阴;马进忠部抵岳州;高文贵部进江西,克永新等县,围吉安。〃兵出凡七月,复郡十六、州二,辟地将三千里,军声大振。〃
十一月,大西军白文选部五万人攻辰州,清湖广辰常总兵左都督徐勇战死。
十一月二十三日辛卯,尼堪率清军攻衡州,李定国设兵埋伏蒸水,双方激战,自黄昏战至黎明,凡数十合,杀伤相当,尼堪阵亡。
尼堪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亲孙子,他的阵殁远不同于普通旗将,事闻朝廷,上下震动。当日,顺治坐朝,文武大臣列班奏表,议追尼堪为庄亲王。大臣们议及一年来战事频仍,伤亡惨重,都有灰心放弃之念,议拟弃湘、粤、桂、赣、川、滇、黔七省,与南明朝廷议和。
顺治忧心忡忡,却不『露』声『色』,只振作了颜『色』鼓舞士气道:〃朕以为,我大清初建,四海来归,虽仁政遍于天下,而南人未必闻之。朕听说大西军兵马虽壮,但诸将领间尔虞我诈,争权夺势,内讧不止。大西军将领孙可望于云贵一地私建宫殿,出入乘金龙步辇,俨然以帝王自居,有持异议者,他便回应〃人或谓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知今天子已不能自令,臣更挟天子之令以令于何地、令于何人?〃他要求伪永历帝朱由榔封李定国为西宁王,李定国听说后,不喜反怒,说是〃向来封赏出自天子,孙可望也不过是王而矣,有什么资格来册封我呢?〃因此两军分裂,嫌隙更大。前些日子南明欲行反间计,离间朕与平西王吴三桂,被朕识破。当时大西军刘文秀部本已胜券在握,而平西王集精兵击其一路,令其溃败撤围,遂得保宁大捷。而刘文秀亦被罢职,发配云南闲置,令名将无用武之地。这便是我大清君臣一心,协力取胜的明证。伪帝永历软弱无能,大西军四分五裂,纵然英勇,也终究是乌合之众,何足惧哉?只要我朝上下齐心,推行仁政,南明之覆亡只在旦夕,众爱卿不必过虑,议和之奏,实为不妥。〃
诸王公大臣们听见顺治分析南明朝政之事,如同亲见,都觉又惊又佩,不敢说话。惟有吏部尚书朱玛喇上前一步奏道:〃皇上英明。然而歼灭南明非在一朝一夕,我大清国库虚乏,各军粮饷不足,十一月初二,我朝以固山额真卓罗为靖南将军,同固山额真蓝拜等率军往广东增援,防李定国部南下,就因为钱粮不足,只僵持了一个月,即于十二月初八日又撤回京师。此类事接二连三,〃钱粮不足〃,实为我驻军首要大患。况且连年灾荒,百姓流离失所,人心思反,危机四伏,大顺军余部犹分散各处,蠢蠢欲动,也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李定国攻克广西,不仅南明残部会聚,民间亦多啸众响应,祸在肘腋,不得不防啊。〃
顺治听不入耳,不耐烦道:〃这些事,朕早已听说了,诸位还有什么要说吗?〃
当皇上问〃还有什么要说〃的时候,那意思分明就是让人〃什么也别说了〃。偏偏议政大臣多罗额附内铎不识眼『色』,亦上前一步奏道:〃湖广总督祖泽远前日奏报到任后所见,曾云:〃荒村野火,廖落堪悲,鹄面鸠形,死亡待踵,民穷于财尽,兵弱于力单〃。可谓字字血泪,令人堪忧啊。臣等以为,议合只是缓兵之计,给我大清时间丰盈国库,集攒兵资,让人民休养生息,让将士养精蓄锐,再勿令〃民穷于财尽,兵弱于力单〃。倘若不肯议和,任由此等情形僵持下去,到时候不止是湘桂七省失陷,只怕南明不日便要进军北京,撼我朝廷了呀。〃
顺治怫然不悦,反问道:〃依你们说,如果我们放弃了湘黔七省,大西军就不会再北上进犯了吗?倘若我们与南明议和,而南明不肯,我们怎样做?又或是南明表面上肯了,暗地里却仍然发兵北犯,我们又当如何?更或者,永历朱由榔肯了,而大西军首领不肯,我们又如何?大西军将领孙可望、刘文秀等居功自傲,各自不服,纵使永历伪朝廷肯与我们议和,而大西军某部仍旧拥将自立,继续北犯,那时候我们又当如何?难道还要替朱由榔先平了内『乱』,再坐下来慢慢议和吗?〃
几句话,问得索额图哑口无言,惟有喏喏后退而已。顺治遂告退朝,特命人宣吴应熊入宫来,往绛雪轩说话。
吴应熊自入京来见了洪承畴,打听得洪小姐芳名洪妍,益发断定其与明红颜是同一人。然而毕竟不能亲眼见到,且听说洪小姐浪迹天涯,又告失踪,不禁失望莫名,也只得留下来慢慢打听,仍住在宣武门内绒线胡同世子府中。这日闻说皇上见召,忙穿戴了往宫里来,太监引着,一路穿墙过院,并不走宫门,只沿着内左门旁一道永巷抄近路径往御花园绛雪轩来。沿途只见两道高墙直『插』到云里去,偶有值侍经过,看见太监引着个年轻公子,虽不认识,也知是位贝子王爷,都垂手问好。
寒冬腊月,御花园一片廖落败景,刚经过一场雪,正在半消半融间,『露』出残枝枯叶,未及打扫。惟有几株梅花开得茂盛,凌霜傲雪,香气馥郁。吴应熊看见梅花,便想起明红颜来,明眸皓齿,一颦一蹙,俱在梅香中徐徐泛起,格外分明。他很想站下来细细玩味,无奈皇上在等着,不得不赶着来见。
绛雪轩里浓薰香鼎,锦褥重围,却是一片晴暖温软之象。顺治见了吴应熊,招手笑道:〃你进京多时了,我们总没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难得今儿有闲,你倒是同我详细说说这些日子的沙场见闻。〃
吴应熊见了礼坐下,笑道:〃有什么可说的?无非是兵来将挡,自相矛盾。《三十六计》,《孙子兵法》上尽有得写的。〃明知此前每一役俱有战书禀报朝廷的,遂也只是轻描淡写,将自己参与过的几次战事约略一述。
幸好顺治也并不追问,只频频点头说:〃平西王带兵打仗是有一无二的名将,若是大清能多得几位这样的大将,南明何愁不灭?〃遂向吴应熊问计道,〃今天在朝上,居然有大臣提出要与南明议和,你怎么看?〃
吴应熊一愣,在他心里,也不止一次想过倘若大清与南明议和,会是怎样的局面。作为汉人子弟,他当然希望大明王朝可以偏安南疆,留得半壁江山。然而这样说了,岂不表示自己心系南明,对清廷不忠?议和之说,由满臣提出来,最多视为目光短浅;由汉人提出,却无异于心怀叵测。然而皇上既然问起,又不能不说,因此避重就轻道:〃自古治国者,以力得天下,以德服天下。臣以为百姓之忧不止在天灾战『乱』,亦还有人为之祸。诸如山西太原、平阳等地,既经水灾,又遇『逼』税,民不聊生,故有思反之心。他们反的不是老天爷,不是水灾,而是官府,是赋税之苦。倘若皇上能够免征赋税,让农民有时间休养生息,他们自然会安居乐业,一心务农,又何必派兵震压呢?从前大禹治水,以疏导而不以筑堵,民心亦然。〃
顺治大喜,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