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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是一块“三成熟的牛排”,我们就很难一下子将他吃透,那么何不先歇一歇,认真看看他的所作所为,别急于评骘善恶好坏,论定正邪忠奸,别那么脸谱化地评价一个人。曾国藩既会唱红脸,又会唱白脸,而且唱得都不赖,观众激赏也好,反感也罢,他都照常演出,绝不会塌台。能否心悦诚服地接受他的戏?那就得看你偏好怎样的剧目,又是站在何种立场上去细细玩味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面对这样一位粉墨登场的行家,你绝对愿意奉陪到底。
二、不读兵书的人居然做起了湘军统帅
我们读正史、野史和古人的笔记小说,经常会遇到一些玄虚的文字。在太史公的《史记》中,刘邦是赤帝之子,斩杀了拦路的白蛇,即斩杀了白帝之子。在葛虚存所著的《清代名人轶事》中,曾国藩则是神蟒转世,“公旧第中,有古树,树神乃巨蟒,相传公即此神蟒再世。遍体癣文,有若鳞甲,每日卧起,床中必有癣屑一堆,若蛇蜕然”,说得有鼻子有眼。
非神人则不能建奇功,这正是弱国寡民的微妙心理在暗暗作祟。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在科场屡战屡败,是一位蹭蹬潦倒的老童生
,倒是他的两个儿子大跨步抢到了他的前头,曾国藩中了进士,曾国荃则成了贡生(国子监的太学生)。曾麟书见长江后浪推前浪,儿子盖过老子,乐得自撰一联,让曾国藩书写,辞为:有诗书,有田园,家风半读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泽;无官守,无言责,时事不闻不问,只将艰巨付儿曹。洒脱的表象下,老爷子何尝没有无奈。曾国藩二十七岁中进士,只因是三甲检讨出身,便耿耿于怀,生平以为第一憾事,有人无意间触及,他的目光就会阴沉。打个比方吧,旧时殿试揭榜,一甲即鼎甲,共有状元、榜眼和探花三人,是优秀产品;二甲呢,共有第四名(通称传胪)及其后的若干人,是正品;剩下的便是三甲了,人数较多,是次品。叙用时,自然也有很大的差别。一甲是“赐进士及第”,点翰林的几率为百分之百;二甲是“赐进士出身”,点翰林的几率也不小;三甲为“赐同进士出身”,按清代惯例,点翰林的机会微乎其微,外放的机会则在百分之八九十以上。到了地方,从芝麻官做起,不知猴年马月才有伸脚出头之日,这正是曾国藩当初不开心的原因。好在他吉人自有天相,得恩师——朝中大臣穆彰阿鼎力援手,入了翰苑,做了京官,调子很顺,步步莲花,不到四十岁,就被擢升为副部长(礼部侍郎)。但无论如何,三甲出身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正如举人出身是左宗棠的心病一样。曾国藩号称“滑稽之雄”,可不是整天一副死相。有一次,他故意打趣某位以怕小老婆出名的幕僚,倏然亮出上联“代如夫人洗脚”,原以为某君平日虽饶有捷才,这回也保不住要当众犯窘,大出洋相。可是他发招太过刚猛,迫使某君情急之下已无暇顾及嘲谑者是湘军大帅——自己的顶头上司和衣食父母,一心只想给这位悍然来犯的假想敌以致命的还击。于是,某君应声对出下联“赐同进士出身”。闻言,曾国藩自取其辱,大感惭恚,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历史有时候就好像是冯梦龙小说中的那位乔老爷,喜欢乱点“鸳鸯谱”,心血来潮时乱点的竟比深思熟虑后精选的更合卯榫。在江河日下的末世,曾国藩有民胞物与之量,求内圣外王之业,立志救焚拯溺,嘘枯回生,而且博求济民之方,却惟独对兵典兴趣不浓。历史仿佛有意要与世人开个天大的玩笑,让这样一位厌读兵书的人带兵去“办此滔天之贼”,与太平军恶战十年,居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曾国藩晚年讲述心得:“士大夫处大事,决大疑,但当熟思是非,不必泥于往事之成败,以迁就一时之利害也。”诚然,兵凶战危,贵在应变出奇,哪有什么现成的蓝本可以参照?他不读兵书也就算了,不去“军事家培训班”上课也没关系,但大笔的学费仍不得不交。在年轻的烧炭工杨秀清的统领下,太平军就像一股所向披靡的龙卷风,满清军队则如枯枝败叶,怎经得起那奋力一卷?太平军从广西金田杀到湖南省会长沙,只用了半年时间,再从湖南杀到南京,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以“风卷残云”这样的说法来形容,丝毫不算夸张。八旗军和绿营军腐朽成那副熊样,还能指靠它们“保家卫国”?不靠它们又靠谁?得依靠乡勇,也就是地方上的民兵。乍听去,你会认为这是一句不负责任的玩笑,实际上,这既不好玩,也不好笑,只是事实。当时,清廷的想法再简单不过了,太平军纠集的是乌合之众,尚且有那样强劲的战斗力,南方各省练乡勇,首先发扬的是“地方保护主义”,然后才是“爱国主义”,没道理不打动人心。若练得有门有道,有声有威,则完全可以胜过“流寇”。再说,清王朝不仅兵力薄弱,而且国库空虚,要打赢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军费开支的缺口太大,国家拿不出钱粮,不得已,便把难题一层层往下推,你们开设厘金局也好,加征苛捐杂税也罢,总之军费必须自行筹措,自行解决,一句话:****已无法顾全地方。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地方武装力量的雄起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朝廷特别害怕这股力量失去控制,会落入野心家手中,变成一柄锋利的双刃剑,斩了洪魔,再反过来灭清妖。这就难怪素以苛察为能、对汉人心怀戒惧的咸丰皇帝会好一阵狐疑不决。他心里很清楚,要是找准了人,既倒的狂澜还可挽回;要是挑错了人,江山极可能会骤然变色─—由“青”(清)转“红”(洪)了。咸丰三年(1853年),曾国藩因守母丧,回到湘乡老家荷叶塘,礼部侍郎一职依例开缺。此时,国难当头,刀山总得有人先登,火海总得有人先跳,那些朝中大臣谨保自家首级,畏畏缩缩,仿佛彼此打好了商量似的,集体推荐曾国藩为最佳人选,夸赞他为人忠悫,有胆识,有干才,能主持大局,颇有舍他其谁的意思,这简直就是把曾国藩往绝路上推。此前,咸丰皇帝对这位曾副部长惟勤惟谨的工作作风留有良好的印象,心想,就算他办团练办不出什么名堂,还不至于反戈一击,那就让他试试吧。这是一种典型的“拿驴子当马骑”的心理。 曾国藩在长沙办团练,难处不少,“筹兵,则恐以败挫而致谤;筹饷,则恐以搜刮而致怨”。湘勇是杂牌军,常遭受正规军(绿营)方面的歧视和欺凌,双方狠狠地干了几回死架,仇怨越积越深,大有火并的危险。曾国藩知道,此时小不忍则乱大谋,遂移节衡阳。湘勇还未练成精兵,犹如钢刀还未开刃,就有人急着要用它割肉;饭还未收水,就有人急着要用它充饥。咸丰皇帝一道诏令,催曾国藩速与“发贼”(太平军)交战,及早挽救东南危局。曾国藩迫不得已,只好“以赛代练”,先是派罗泽南率领一千二百名湘勇支援江西,才这么一点人马,把它当盐不够咸,当胡椒又不够辣,简直是垂饵于鲨口,结果被太平军“打了牙祭”,险些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没法子,曾国藩只好亲自挂帅,要与“发贼”明刀明枪地见一回真章。曾国藩一生遭遇大厄的地方共有三处:一为靖港,二为湖口,三为祁门。靖港之战是他的“处子演出”,就险些将一口大锅砸得稀巴烂。那是咸丰四年(1854年)四月的事情,曾大帅误信传言,以为驻扎在靖港(省会长沙以北六十里外)的敌营空虚,有机可乘,便带着五营湘勇去连夜偷袭,结果中了埋伏,输得脸色铁青。当时,湘军一战不利,士气大挫,纷纷夺路而逃,水上那座用门扉床板搭就的浮桥,又哪经得起这猛然一番蹬踏折腾,于是湘勇落水的落水,中箭的中箭,靖港顿时沸成了一口汤锅,湘勇都成了露馅的菜饺。曾国藩前线督战使绝招,插一面令旗在岸头,手提利剑,大呼:“过旗者斩!”残兵败将见此情形,急中生智,绕过旗杆,逃得无影无踪,战局立刻就黄了。曾国藩当时气昏了头,还是吓昏了头?已不可考证。惟一可知的是,他羞愤难名,又怕朝廷厉责,干脆一咬牙,纵身跳到冷冷的江水里去,喂鱼算了。曾国藩要是轮回转世到今天,以其宿慧,可能会做一位跳水运动员,也像熊倪那样捧回奥运会金牌。好在他的幕僚章寿麟一直暗中紧盯着这位上演处子秀的大帅,以防意外,眼看他这才一顿饭的工夫,就不想玩了,不想活了,这还得了?所幸章寿麟水性上佳,力气又大,他捞起曾国藩(曾大帅较瘦,体重为五十余公斤),背着就往省城方向一路狂奔,好歹把湘军统帅的那条老命(曾国藩不算老,才四十三岁)从冥河边捡了回来。 曾国藩真要是喂了鱼,怎么办?别人都说,那可就坏了,继起者谁还有本事收拾此后越发糟糕的局面?但也有一人不以为然,这人便是与曾国藩瑜亮一时的左宗棠。章寿麟晚年请人画了一幅《铜官感旧图》,内容是纪念他早年在靖港救起曾国藩的那次壮举,请了当时许多名人作序。左宗棠也用心写了一篇,说到曾国藩的获救,他说:“夫神明内也,形躯外也,公不死于铜官,幸也;即死于铜官,而谓荡平东南,遂无望于继起者乎?则不然矣!事有成败,命有修短,气运所由废兴也,岂由人力哉!”言外之意是,曾某人死了,不仅地球照样转,天下也会照样澄清,我左某人强者运强,又岂是吃闲饭的无能之辈?李元度的序文则写得绘神绘色。他说,曾国藩获救后,第二天中午才抵达长沙,此时曾还穿着湿衣,蓬头跣足,样子狼狈不堪,大家劝他吃饭,他也不下筷子不碰碗。当天,他就搬到城南妙高峰去住,写下一份遗嘱(这是曾国藩的习惯,每遇棘手事,就写上一份遗嘱存档),处分后事,打算第二天自裁(这回更不得了,要对自己下毒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所幸塔齐布、彭玉麟等人率湘军十营攻下了湘潭,靖港的太平军也已闻风逃逸,他这才如逢大赦,破涕开颜。左宗棠的序文还补充了一条有意思的资料,说是曾麟书在湘乡老家听到儿子吃了败仗,打算自杀的消息,便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给曾国藩,其中有这样的话:“儿此出以杀贼报国,非直为桑梓也。兵事时有利钝,出湖南境而战死,是皆死所;若死于湖南,吾不尔哭也!”老爷子这回真的动了肝火脾气,与《水浒传》中宋江之父宋太公责子之义异曲同工。他的意思是:你堂堂男儿,报国捐躯,死哪儿去不行?现在吃了败仗,硬要死在家门口,岂非丢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