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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锦仪眨巴着眼睛,许久才消化了这一段。
“哦!”她点点头。
又不说话了。
一路上,她撩起帘子看着飞快倒退的景致。
比起此前大家北上时的风餐露宿,这辆马车几乎是极尽奢华了。里头宽敞地能躺下睡觉,四面都铺着厚实的棉绒褥子,面前摆着小几子,上头有两碟子色泽鲜亮的糕饼和茶具等。傅锦仪熟练而优雅地提起茶壶,往茶碗里加两粒茉莉花,又加了一勺子蜂蜜,泡了一杯花茶给自己。
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徐策湿润着眼睛笑起来。
真的找回来了……不是做梦呀!
“你喝什么?是要喝龙井吗?”傅锦仪问他道。
徐策神色一凝——他从来不喝绿茶,最爱金骏眉的。只是他如何能责怪傅锦仪忘记了他的喜好?
“恩,可以的。你喜欢喝,我就跟着喝。”他回答道。
傅锦仪笑嘻嘻地泡了龙井给他。
“那个……有件事我还想问一问您。”傅锦仪不知何时又开了口:“徐大叔……”
徐策眼角一抽。
“等等!”他抬起手:“在你问之前,我还有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你可不可以别再叫我大叔了!”
啊?
傅锦仪连忙低下头,道:“我,我先前叫得习惯了,真对不住!”又抬头道:“身为您的妻室,您高官厚禄,我应当称呼您为‘老爷’!”
徐策:……
“不,不用这样……”他尴尬地挠着脑门:“你叫我徐策就可以了,你从前都是这样叫的!主要是,我没有那么老!”
傅锦仪这次吃惊地捂住了嘴,道:“这个,其实……我想问您的还就是这件事!徐大叔……啊不,老爷!您的年纪,看着是我的两三倍了,我应该是您的继室吧?您的原配夫人是谁呢,我想知道一下!”
噗……!
徐策一口茶喷出来,脸上堆着层层叠叠的黑线。
徐大叔!
年纪是她的两三倍!
是她的两三倍!
两三倍……!!!
徐策只觉浑身发软。他艰难地撑住了,道:“我真的这么老?”
傅锦仪疑惑不解地点点头。
徐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我长成这样,还真是抱歉啊……”他讷讷道:“其实,我今年才二十七岁。你比我年幼十岁,你十七岁了,只是生得瘦弱,看着像十三四岁。”
傅锦仪再次吃惊起来。
“啊!原来,我已经十七岁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呢!您才二十七岁呀?”
徐策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你以后就叫我徐策吧。”他挤出一句话。
“这可不好,我还是守着规矩吧,夫为妻纲,我是要服侍丈夫的……”傅锦仪的小嘴唇一张一合:“我就叫您夫君!”
徐策连忙点头:“行!就叫夫君!你可千万不要再想出什么莫名其妙的称呼了!还有,你是我的原配。我再也没有第二个女人了!”
“哦——”傅锦仪缓慢地点头。
“你还想问什么?”徐策说道。
傅锦仪嘻嘻笑起来。
“这个,我不知该不该问。”她低头开始搅自己的衣角:“我身为您的正室,给您多娶几个妾室开枝散叶,都是分内之事。我,我问这些不是因为嫉妒!我只是想知道,那位‘花姨娘’是何许人也?我之前听说了,她是您的妾室……”
徐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会很难。”他认真地看着傅锦仪道:“但是,我想请你记住两点。第一,我没碰过花姨娘,我娶她为妾室,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我有不得已的原因。第二点,她对你有恩,你不要把她往坏处想。”
傅锦仪可是一点都听不懂。
什么意思呀?娶妾室是无奈之举?而且从来没有碰过?呃……凭着自己从前学到的、还没有忘记的知识里,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妻妾之间也永远不可能和睦!而男人们为了家宅安宁,通常会两边编瞎话……
譬如,对妾室说:“我迎娶那个正室只是因着她家世显赫,对我仕途有利罢了,我真心喜欢的可不是她!”又对正室说:“我娶妾室只是当个摆设,我有我的苦衷,我不会碰她的!”
傅锦仪是真不会相信徐策的鬼话!
而第二点,花姨娘对自己有恩?
这就更听不明白了。妾室会对她有什么恩呢?
好吧,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复杂了。
而另一方面……越是复杂的问题,越说明这位花姨娘是个很重要的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徐策理都不会理,如何会当个难题呢?
傅锦仪垂下头,散落的刘海儿掩饰住了她眼睛里的忌惮。
徐策是她的男人!三妻四妾她能接受是一回事,但若是妾室太厉害了,她一定要提高警惕、早做打算!
她不说话了,徐策不知她想些什么,也就随她去。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走了七八日,才赶到京城。
若是骑马飞奔,就算不是送军情,三四日也就到了。徐策是特意放缓了速度,怕牵连了傅锦仪的伤。进城门的时候,一过护城河,徐策连忙把帘子撩起来道:“你看看!这个地方,是你生活了十多年的!你还记不记得呀?”
徐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赶紧让傅锦仪恢复记忆!
之前看过的好几个郎中,也都给出了建议:“……夫人的确是因为受过脑伤才失忆的,但心智是没有受损的,治愈不会太难。如果能带着夫人去从前生活的地方转一转、看看那些熟悉的物件,和旧时的熟人们多说说话,就会有很大希望。”
徐策如今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你看,这是四条大街,是京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从前到了年节,你经常到这个地方来逛庙会!还有,这里有几家打金子首饰的铺子,你也喜欢来买东西。”徐策忙碌地指着窗外掠过去的景色。
傅锦仪懵懂地看着他。
“我还是想不起来。我真的在这个地方生活吗?”她揉着自己的额头。
徐策笑一笑道:“没关系的,咱们不着急。”
总能想起来的!
“我们回家吗?”傅锦仪笑问道:“您不是跟我说,咱们家的府邸是京城达官贵人里头,最气派的!再有不如的,就是皇宫了!”
在外头流离失所这么久,傅锦仪是真心想找回“家”这个东西。
很遗憾,她始终没想起来关于家的一切。她现在知道了自己的父母亲、外祖母、哥哥姐姐等人物,知道了婆母林氏等,这都是徐策后来告诉她,她下了功夫记住的。
徐策朝她抱歉地笑了一下子。
“现在还不能回家。我们要先进宫。我的身份显赫,你也是一样的,甚至,你失踪之后满朝都牵动了,圣上和太后娘娘亲自下旨,九州各地地寻找你!”徐策解释道:“这是圣上给咱们家的恩典,你回来了,按着礼数是一定要先进宫,让圣上和太后娘娘都放下心的!”
刚找着了傅锦仪、正等着回家呢,徐策也不愿意进宫跑一趟。
但若是先回了家再进宫,这可不是小罪过。
虽然也可以装病,说傅锦仪下不来床,但宫里早就派了御医等候着了……
第十七章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傅锦仪对从前的琐事不记得,对朝堂的律法和礼仪倒是门儿清。她先是惊讶道:“居然连圣上和太后娘娘都在担心我!我就算是个郡主,这也太……”又连忙道:“那就赶紧进宫吧!要正正经经地叩谢龙恩呢!”
一队人马遂朝着皇宫行去。
一路上徐策亲自打开箱笼,为她挑选了一套能够进宫拜见的朝服。
徐策并不擅长给女人挑衣裳,为着不出洋相,他干脆将从前傅锦仪进宫给先帝拜寿时穿的宫装拿出来了。一整套的藏青色绣水仙花的蜀锦百褶裙,样式庄严肃穆,绝称不上好看。头上带着的本是应景的东珠紫金冠,徐策比划了一下子,觉得太沉,将从前徐太后赏赐的一支红玛瑙镶黑珍珠的步摇拿出来了。
傅锦仪新奇而震惊地从头到脚打量自己。
徐策忙着嘱咐傅锦仪:“宫里可不比别处。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地方是有危险的,你明白吧?”
傅锦仪一边摸着朝服上的团纹刺绣,一边道:“礼数我都没有忘记!”
“这就好。但还有一点就是,你绝不能松开我的手!”他将对方的手抓住了,放进自己怀里:“若是你和从前一样是个人精,我也不担心了。可你现在是个病人,你忘记了很多事情,有些宫里的禁忌你可能就不知道!我会一直拉着你,你不要乱跑乱动,不要说一句话!记住了吗!”
徐策的脸色变得十分严厉。
傅锦仪都吓了一跳,随即才点了点头。
徐策的眉头皱起来了。
若是可以他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进宫。傅锦仪得的是脑子上的毛病,若是有人存心算计……
只要他一直抓着这只手就可以了吧!
徐策心事重重,撩开帘子叫了几个心腹过来,吩咐了一两句。很快,有一位身材高挑的丫鬟骑着马跟上来了。
在没有花朝的情况下,徐策必须安排另外的人顶上,虽然这些人或许不那么如意。
譬如眼前这位,是他能够选出来的最出色的人,但这个丫鬟最擅长的是用毒,却没有学过易容术。
如今只能凑合了。
这些人也需要时间来培养……
马车终于进了外宫墙的时候,徐策扶着傅锦仪下来,换了四人抬的轿子。
轿子一路行到了内宫门,落地后不需要下来,又换了一批抬轿子的宦官,继续往里走。在宫里可不是在街上可以随便掀帘子,徐策只是沉默地拉着傅锦仪的手。
轿子转了个弯儿,却是去了凤坤宫。
“等一下。”傅锦仪突然开口:“不是要先去拜见太后娘娘吗?”
凤坤宫是皇后住的地方,太后娘娘住在长乐宫才对呀!
“长乐宫没有收拾好,当时战乱砸了很多东西,如今太后娘娘只能暂住凤坤宫。”徐策解释道。
“这样呀……那皇后娘娘又住在哪里?”
傅锦仪立即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皇室圈子里的这些人物,很遗憾,她同样忘得一干二净。
徐策先前给她上了课,将新皇、太后、皇后等人物捡要紧地讲解了,并顺道把新皇如何登基的种种都一一细说了。当然,他没有漏掉傅锦仪奉徐太后命令、怀揣图纸和虎符冒死走出重华宫的事情。
傅锦仪当时只有震惊,她怔怔地道:“我做了那样的事情吗?”
“你还做过更疯狂的事情,否则你以为徐皇后只是看你模样好看,就册封你为郡主吗?”徐策回答她道。
……
“皇后娘娘是之前的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是继室,年纪和我差不多……”傅锦仪背书一般地念着:“她住不得凤坤宫,要住哪里呢?太后娘娘又为什么一定要住凤坤宫,而不是住在长寿、寿康等宫室?”
徐策看她一眼,压低了声色道:“所以说,宫里的局势才没有表面上看着那样祥和喜乐……太后原本可以住在寿康宫过一阵子的,但她偏要继续住在凤坤宫,导致陈皇后只能住在景阳宫里。”
寿康宫不如长乐宫,但太后既然是守寡,就应该和先帝的一群妃子们住在一块儿。
“景阳宫!”傅锦仪吃惊道:“那皇后娘娘的册封大典?”
“也是在景阳宫办的。”徐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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