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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迟暮问:“殿下也要出去么?”
“嗯。”任胥拉了拉弓弦,露出一口白牙,朗朗而笑,“当然,今晚夫君猎了多少,暮暮不要晚睡,你要记得数。”
盛迟暮微微垂眸,风吹弯了窗外的花枝,隐隐传来远处山寺的暮鼓声。
她走过来,像踩在一朵朵白莲上似的,任胥听到她说:“殿下一切小心,山里夜晚不太平,我会自这儿,一直守着,为你留灯。”
盛迟暮的心怦怦然的,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就觉得她应该这么说,说了,她就会看到他的笑容,又傻又天真,果不其然是看到了。
任胥一把将盛迟暮抱进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好啊,等我回来,给你带野味吃。”
盛迟暮脸色微粉,手慢慢抵住了他的胸口,任胥怎么亲都嫌弃不够似的,又连点了好几个印儿,“暮暮,我走了。”
“嗯。”
她不知道她此时多温柔多妩媚,一个清冷淡漠、对什么都难驻足留恋的女人,她现在,越来越有成熟女人味了。
任胥走了,空荡荡的帐篷里,只剩下暮色起时誊画其上的婆娑的树影了。
盛迟暮等了足足有一个时辰,齐嬷嬷取水来让她换洗,她还是安安静静靠坐在红木几边,沉默地想着事,齐嬷嬷坐过来,“县主在想什么?”
盛迟暮目光如星,被火把映出明丽的光泽,“我在想,我二哥接到我的信,会不会依我之言。”
今日之萧战,是在含谷关城外,用一支羽箭射落敌将首级、五千赤羽军南渡渭水,杀得叛军望风而逃的一员骁将,他的名字即便盛迟暮在漠北深居简出,也不能不听闻一二,方才犹如观花一瞥,她已看出萧战这人身上的桀骜、傲慢和睥睨之心。
如果平南王不安于一隅,有兴兵作乱之意,那么萧战便是大梁朝廷收复平南府最大的阻力。
二哥为人憨直,如果不能相信她的话,该怎么样?
也许任胥说的都是对的,防患于未然,绝对比坐以待毙,更能换取主动的攻势。
齐嬷嬷却不解,“您说了什么?”
“哦,”盛迟暮微微转眸,漫不经意地道,“没什么,我出去等殿下。”
“县主,外边风大。”
“没事。”盛迟暮加了件猩红的狐毛大氅披着,秋夜冰凉的风在山谷之中吹拂,木叶俱下,河水泛起一波漪澜。
她踩着一地碎落的枯叶,远远见到数十座篝火,举着火把的军士来往巡逻,粗壮的一株桑树底下,任胥正挨着两个护卫交谈甚欢,他手里不知道举着什么,正送在火堆里烤着。
见到盛迟暮,他立即收住了玩闹,放下东西走了过来,“怎么出来了,我原本打算烤好了叫你的。”
嗅到一种并不陌生的烤肉香,盛迟暮轻敛嘴唇,“殿下在烤什么?”
“刺猬。”任胥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你尝过没有?”
“没有,瀚城没有这些。”月光穿过矮矮拥挤的密林,筛下一线掷入他的瞳孔,灿亮得犹如两汪幽潭。
“等会儿就好了。来来,暮暮过来坐。”于是太子殿下回去,将方才“交谈甚欢”的护卫一脚踹走了,收拾好小木凳给她,盛迟暮歉然地望了眼讪讪而去的两人,被任胥拉着坐到了火堆边。
温暖的火焰在哔剥声中轻灵地跳跃,盛迟暮挨着他坐,看着在火焰之中熏烤得油香四溢的刺猬肉,低低道:“殿下方才,在和他们聊什么?”
“聊……”当然是男人之间常聊的那些“事儿”。
任胥自诩身经乱花丛,看尽群芳踪,但某些时候也会害羞,比如该怎么真刀实枪地大逞威风这点,他知道的就远远不如那两个护卫。于是向他们请教了不少床笫之事,聊到兴起处,任胥不由神往之至,满脑子乱想,这也就是盛迟暮眼中那“交谈甚欢”的真面目了。
见他半天不答,盛迟暮更好奇了,但他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竟犹犹豫豫有几分忸怩态,盛迟暮更是心下纳罕,正要进一步探询,这时,远处却传来了长乐公主清越的嗓音:“萧战,我听说你弓马不错,咱们比比。”
第17章
两人不约而同支起了头,只见一簇明亮的火焰旁,长乐公主一身漠北式样的白底红莲小袄短襦裙,踩一双修长暗色的皮靴,握着手腕粗一把长弓,正缠在萧战身后。
明艳如花,笑语晏晏。
这哪里是盛迟暮原来见过的任长乐,不由微讶。
她稍稍侧过视线,只见任胥敛着一双横山眉,眼眸紧锁,不怒而威地盯着萧战和任长乐。她渐渐摸清了,任胥很不待见萧战,以她的立场也不便说什么,轻轻将大氅拉了拉,拥住自己。
寒风从河面掠过,带起一波翻卷的白梅似的星浪。
萧战脸色不愉,“公主,已是深夜了,萧战车马疲乏,恕不能奉陪。”
这位勇冠三军,曾转战千里飞击敌寇的人,竟然说他今日骑马累了,任长乐也并非真是个傻的,听不出萧战嘴里的拒绝之意,嚣张的长乐公主脸色垮了下来,身旁巡逻的卫兵都识相地离远了,等着公主冲萧战发飙。
但隔了老远,还没听到动静。
一扭头,只见长乐公主正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竟颇有小女儿的娇羞憨态,哪里有什么怒火。
卫兵们齐齐纳了闷儿,直到一人道破天机:“咱们公主殿下看上那平南府小王爷啦,这有啥不懂的。”
“哦。”一干人等恍然大悟。
他们这一闹,任胥听了个分明,鼻子里逸出一声不屑的讽笑。
盛迟暮觉得冷,坐过来了一些,任胥才收敛起来,听到怀里的暮暮提醒:“殿下,肉快烤好了。”
“嗯。”任胥伸手将刺猬肉收回来。
远处,任长乐也自知没趣,便低着头往回走了,身后千帐灯在一天夜风之中摇曳不坠。
任胥将烤好的肉放到一只暗蓝的肉盘里,伸手要碰,盛迟暮却按住了他的手,任胥愣了愣神儿,觉得被她柔软的小手握住,一股骚动窜进心坎里了,方才同两个护卫的谈话又跳进了脑海,不觉间肌肤一片滚烫。
盛迟暮温声道:“很烫的,殿下放一放。”
任胥敛了敛唇,看着盛迟暮从一旁取了一只短匕,她熟练地弯下纤腰用刀切着炙肉,他差点忘了,他的暮暮是北疆里长出来的亭亭玉立的菡萏,既享得了荣华,又扛得住风沙,不止面上看着秀弱清傲,她温婉贤惠,看起来赏心悦目极了,任胥收了手,索性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嘴角慢慢地漾开,犹如月色下一弯银水。
暮暮,我离你好像越来越近了。
盛迟暮切肉熟练,切出里的肉片大小均匀,齐整精致,用小葱花绊了酱料细细一撒,她不自觉地噙出了朵微笑,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卖弄”,她整盘托举过来,正好放到齐眉的位置。
举案齐眉。
任胥忍着想笑的冲动,一手接过圆盘,一手勾住她的小腰,“暮暮想与我过相敬如宾的日子?可我总觉得,夫妻之间只有尊敬总少了些什么。”
盛迟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心中无端有些惴惴,总觉得任胥又会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任胥用小木签叉起一小块刺猬肉,手指一转,轩眉一扬,“其实我母后教训了父皇大半辈子了,他们照样很幸福。我就盼着有一天,你拿着鸡毛掸子对我说,‘任胥,你赶紧滚过来给老娘捏肩’,这样我就高兴了。”
“……”
果然是惊世骇俗。
他是堂堂皇子,又是储君殿下,怎么会有……这等想法?
可是任胥的模样,又全不似在开玩笑,他将刺猬肉送到她的唇边,比划了一个张嘴的口型,“啊,暮暮,尝尝。”
盛迟暮微微低头,一口酥香软糯的肉咬在了嘴里,味道居然出奇得不错,他大哥二哥虽然行军打仗,常年住在军营里,可因为不讲究,做出来的烤肉比任胥差远了,没想到他还有这门手艺,刮目相看的同时,又不禁对这个神秘的夫君有些好奇,他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呢。
任胥期盼地眨眼,“好吃么?”
“嗯。”
“啊,我还会烤兔子,烤野狐狸呢,”某人得意忘形起来,“想当年我在交子城一个人抓了十几只……”
意识到泄露了天机,任胥赶紧住嘴,盛迟暮疑惑,“殿下去过交子城?”
那是西陲重地,因羯族人侵扰频繁,常年兵连祸结,连她都不曾去过的。
“可能最近做梦太多,说胡话呢。”任胥哈哈一笑,又叉起一小块肉要喂她,盛迟暮从五岁起便没让人喂过饭了,也不大习惯事事要人服侍,可是她竟觉得靠在他怀里说些话很惬意。
盛迟暮轻轻咬进朱唇中,细嚼慢咽着,末了,眼睛微微眨着,凝视着远处不断涌起银色水浪的河流,隐约漆黑的山峦,低声道:“殿下梦中的漠北和西陲,是什么样的?”
“嗯,”任胥袖下的手从衣袂之中泄露了一丝颤抖,他看了眼盛迟暮,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圆润雪白的额头,他不禁印下一个吻,“我以前觉得,西北之处,蛮荒夷野,住着一群茹毛饮血的怪物,因为人心不足,所以常年战火频繁。”
盛迟暮“哦”了一声,极轻极温柔地道:“原来以前,我在殿下心里是个茹毛饮血的女怪物。”
任胥一下闭了嘴。
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盛迟暮能体谅他几分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但既然他如此想,那么抗婚也在情理之中。
她的手被大氅的狐狸绒毛捂着,还是透着一股霜雪般的入骨冰凉,任胥将她的柔荑拢住,揣在自己的胸腹处,盛迟暮百依百顺,将只柔软乖觉的小动物似的,不一会儿,手便温暖了起来,心也似乎温暖了起来。
任胥又亲亲她的耳朵,怕她冷,往篝火里填了一堆木柴。
“不过,遇见你之后,我更有了止戈的念头。”任胥微笑起来,“不知道漠北有多少个像暮暮玉洁冰清似的女郎,她们存在着,就不应该是繁衍男丁的工具,更不该是送给军营里那帮臭男人亵渎的玩物。”
盛迟暮微微一怔,哪怕是她的父兄们,也从来没说过这话,他们只关心大梁的国土,只关心战争的胜败,这些年戎马倥偬地护卫北疆,可是,他们从不曾像任胥,说出保护女眷的这些话。她虽是长在深闺之中,可军营里的那些腌臜事她也不是眼瞎心盲全当看不见。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后边,又有多少枯骨红颜,她们的命运悲戚到死都没有一个公道,换不来任何人的铭记。
她情不自禁地愣着,“殿下真是宅心仁厚。”
她眼中的溪水,好像荡漾得更欢了。
任胥说得自己都惭愧了,“但其实呢,我做得很不好。”他总是在考虑江山社稷之前,先想到的是她,就算坚壁清野与敌人对峙之时,只要听到她不利的消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便从没想过她是谁的妻子,谁的女人,而自己又有什么资格。
盛迟暮道:“我信你。”
“真的?”
任胥的眼睛里有火焰的亮光,让他惊喜的笑容看起来如此英俊迷人,桃花眼潋滟着一池水碧,犹如朗月扑了一怀。
盛迟暮轻轻点头,心跳得又快了,“殿下,要学的很多,我会……陪着你的。”
她原本温雅倾世,此时却如初开的花胎多了分羞赧和娇艳,任胥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抱着她又亲又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