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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隐约看到一堆烂肉纵横交错,还能看出是埋了半截的断臂。一根根突出来的东西,是露在泥土之外的手指。
他捂住口鼻,禁不住一阵恶心。即恒见状继续说道:“她打算掩埋尸体,洗清自己的嫌疑,却被卑职发现了……”
“好了,你不用急着解释。”陛下不耐烦地打断他,哂笑道,“倒是本该在禁闭中的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能解释一下吗?”
“……”即恒沉默不语,却深深低下头,尽可能表现自己的谦卑和顺从。
陛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对于他这般举动既感到可笑又觉得新奇。
“怎么,解释不出来?”他追问道,“还是说,这又是六公主的命令?”
“卑职抗旨不遵,与六公主无关。”即恒默默叹了口气,急忙解释道,然而只换来陛下一声冷笑。
他虽然低着头,却仍然能感到陛下的目光如利刃剜在他脖颈,寒意慢慢爬上背脊。
陛下喜怒无常,心思又难以捉摸。卫队长说得对,和瑾虽然受宠,但是陛下根本不会宽待她。她只犯了一点的小错都有可能会遭到重罚,他不能再连累和瑾。当下心念飞转,出口说道:“卑职以保护公主为第一优先,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抗旨之罪还请陛下容卑职将食人鬼捕获,再来请罪。”
他一口气说完后,不知为何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开始猛烈加剧。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在脑海中翻腾,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攻击心理,可是在面对这个男人时,心底深处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咆哮,在呐喊,如烈火烧心般直冲上头顶,沸腾着几乎就要破口而出地怒吼:
——杀了他!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嘲弄的笑意:“在为自己开脱时,就不要露出那么明显的杀意。”
即恒一怔,下颌猛地被人钳住硬生生抬起,动作迅猛力道之大,竟令他来不及反抗。一双满含着怒意的眼睛促不及防地暴露在对方面前,手中的剑倏地握紧。
陛下猛一甩手将即恒甩到墙上,紧接着抬起脚飞踢在他肚腹,在他因疼痛而蜷缩起身体后,鞋底狠狠踩在他握剑的右手上。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连另一只手中所持的宫灯也不过是因轻微的晃动溢出几滴灯油落于泥土中,很快便渗了进去。
即恒眉头紧蹙,硬是将呜咽声吞回腹中,抬起头不屈地瞪视着他,胸口因情绪的冲撞而剧烈起伏着。
但他没有反抗,尽管强烈的杀意几乎冲昏他的头脑,可是理智最终压倒冲动。
一错,不能再错。
他强自吞下怒火,双眸紧紧地闭着,似乎在尽一切力量与自己抗争。
陛下冷眼看着他挣扎的样子,感到越发的有趣,他伸过长臂抓起即恒的头发提将起来,冷笑着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与朕有何怨仇?”
即恒尚未脱去稚色的俊秀脸庞苍白得吓人,他强忍住痛苦,几乎咬破的唇边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无怨无仇……”
这四个字在齿缝间溢出,仿佛是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憎恶与痛恨。他轻轻睁开眼眸,眸中皎皎如星辉,然而在灼目的光华里突然影动着几点金色的光亮忽闪忽现,很快便暗了下去。
这一闪而逝的异动没有逃过陛下的眼睛,他凝视着即恒的眼瞳端详了片刻,但没有瞧出端倪。那双漆黑的瞳色仍旧像初回见到那般一眼望不到底,空洞得教人发K种新晕⑹沽Γ坏乩湫Φ溃骸拔拊刮蕹穑磕憧芍幸痪浠敖凶稣鲎叛劬λ迪够啊!�
即恒抬眼平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息,内心火烧般的恨意也得到了控制,他勾了勾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说:“卑职刚才是闭着眼睛的……”
陛下凝神良久,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射出一个洞来。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无声对峙后,陛下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如一只优雅的猛兽放任猎物奔逃,准备着埋伏起来再享受一次猎杀的快感。
强硬上提的力突然消失,即恒连忙撑住身后的墙壁才没有倒下,呼吸尤自有些急促,但被他很好地调整了过来,没有再露出一点失控的迹象。
他本不抱有任何侥幸的希望,可是陛下的行为彻底扰乱了他的思路。他仰起头,面对陛下居高临下的眼神时,眸中透出一丝迷惑。
陛下似乎忽然心情大好,一改方才杀气腾腾的模样,笑着问道:“即恒队长如此敬忠职守,当真乃楷模也。”他压低了声音道,“不知你追缉食人鬼,可有看清对方的样貌?”
即恒怔住。先前他还没有想到这一茬,现在他才意识到,不论她是不是真正的食人鬼,他都不能将她供出来。
“没……没有。”他轻声答道,“刚才太黑了,我没看清她的样子……”
“是吗?”陛下眼中有一道厉光划过,但是笑容轻浅,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很遗憾的样子。
即恒怔怔地抬头望着陛下,忽然觉得如果他将她供了出来,说不定陛下立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这种感觉只是脑海中的灵光一现,没有任何依据,但是他坚信不疑。他一向比较相信第六感,尽管总是受到成盛青的鄙夷和嘲弄,那是他没眼光。
食人鬼能在宫中猖獗长达半年之久,恐怕真相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陛下没有继续追问,他直起身,手里提着宫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在梅影宫后院里四处转悠,仔细照了照梅影宫落败的庭院,颇为感慨地说:“自从凝妃死后,朕就再没来过这里了。吩咐过嬷嬷们偶尔打理一下,看来也没人敢来。物是人非可不正是这样?”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对地上的残肢做任何评价,也没有表示出对死者身份的好奇。死人在他眼里,等同于无物,没有任何价值。
他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对陛下来说,旧人去了,自有新人伴于左右。对逝去的人,陛下自不必费心缅怀。”言辞之中,讥讽之意露骨无疑。
陛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凤眉高挑,却没说什么,只眯着眼睛耐人寻味地笑了一下。
即恒一时没有管住自己脱口而出,正自咬着舌头懊悔。见陛下没有动怒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没有将事态进一步弄僵。
只是陛下心情反覆无常,现在他高兴了不计较,保不准下一刻他就不会翻脸。他必须尽可能快地从陛下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跟在陛下身后一段距离,一边顺从应和着,一边静下心思虑着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能安然为自己开脱。
这时,陛下停住了脚步,指着梅影宫的正殿大门回头对即恒说道:“即恒队长,既然来了,就随朕一起进去拜祭一下神明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起要努力做到十二点之前就睡觉,皮肤好身体也好~
☆、梅影宫(二)
正殿内两边的蜡烛被一排排点燃,屋里顿时被照得通明,粗略看下来的确与普通的关公庙没什么两样,只是所建造的地方教人匪夷所思。
即恒立于大殿之中,并不上前,目光谨慎地盯着陛下的背影。陛下对他视若未睹,径直走上前拈起案上的香在烛火上点燃,虔诚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线香升起袅袅轻烟,一股好闻的气味散发开来,逐渐弥漫在空阔的大殿里,使得黑夜里孤寂的冷宫增添了一分清冷和诡谲。
陛下抬起头凝视着关公像,神色平静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可是挺拔的身姿岿然不动,刚毅的嘴角微微翘起,眉目之间蕴藏着一种傲视天下的霸气,仿佛连关公都在他面前矮下一截,不得不臣服于他,为他效犬马之劳。
他收回目光,淡淡回头看着即恒,问道:“成盛青什么时候收你入军的,你在军中是什么职位?”
即恒垂下视线,回道:“去年卑职自荐入军,成将军赞赏卑职的武艺收留了我。卑职在军中只是后勤打杂。”
陛下笑了笑,说:“成盛青收你入军就是为了让你当后勤打杂?”
即恒答道:“卑职年纪尚轻,经验也浅,成将军有意培养我,让我先锻炼锻炼。”
他没有抬头,耳边却听到陛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前三步之外。
“成盛青这些年除了征战常年巡游在外,朕倒是不曾见他提起过要去培养新锐。”
陛下的口吻与其说是质疑,倒是威胁更多一点,他沉下声音,言语之间已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逼问:“欺瞒朕没有好处,你究竟是什么人?”
即恒有些累了,但他只能继续回答下去:“如您所见,只是一个护卫。”
陛下冷笑起来:“以你的身手只当个护卫怕是大材小用了,成盛青就没有给你其他的安排?”
“卑职的任务只有保护公主,再无其他。”即恒语气有些生硬。垂于两侧的手逐渐握紧,他告诉自己不能受挑衅,可是内心却有一股火焰无法控制地慢慢燃烧起来。
帝王对于身边人的戒备和冷酷是他无法理解的,但是他痛恨这种对每个人都怀着虚假的笑容,将所有人都分为两种——不是敌人,就是玩物的行为。
即恒闭了闭眼克制情绪,抬起眼眸直视着陛下,道:“陛下,您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将我驱逐出宫,怀疑成将军另有所图的话,真的没有必要。”
陛下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牢牢攫住他,见他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反而以言辞相责,面色一哂,冷冷道:“成盛青如何朕自心中有数,轮不到你来教训朕!”
这话颇为耳熟,即恒立即垂头恭谨道:“卑职不敢,请陛下恕罪。”
“恕罪?”陛下冷哼道,“你的罪堆得太多了,朕不会便宜你,日后再跟你算总账。”
即恒没有答话。
陛下皱起眉头,静了一刻,忽然下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命令:“不许你低着头,抬起来。”
即恒心中微微一动,慢慢直起身子。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烛火明灭下反而更为捉摸不定,倒是些许迷惑的神色令人毫不费力地解读出来,使得他有一种不合年龄的天真。
“你第一天来的那一日故意激怒朕,就是为了找个理由逃脱是不是?”陛下突地问道。
即恒一怔,垂下视线回答:“卑职不明白……”
“把头抬起来。”陛下厉喝。
他重又抬起头,目光向上仰视陛下。陛下高大的身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在这种环境下更是令人畏惧。
“不要在朕面前装傻,只会显得你更加愚蠢。”陛下冷冷地笑道,凝视着即恒的眼睛,仿佛能将他看穿,“你一定很奇怪?明明掩饰得很好。朕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看到了你心里燃烧的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即恒,唇边漾起一丝笑意,“透过你的眼睛。”
即恒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论你怎样掩藏你内心的波动,甚至掩藏气息,可你的眼睛骗不了人。”陛下幽幽笑了起来,“水至清则无鱼。正因为太过清澈,即使是一泓深潭也能一眼望到底,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青天白云之下。”
深眸里开始明显的动摇,陛下不动声色勾起嘴角。
殿内空寂无声,只有偶尔透过墙缝而来的风摇曳着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扑在人身上,激起刺骨的寒意。
即恒蓦地镇定了下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