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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就愉悦不起来了,因为,太子还有话没有说完。
“但是,西宁道矿藏连年亏损,西宁道赋税连年减少,其出必有因!本太子听闻,西宁道矿藏九成之数在昆州,那么定是昆州刺史管治不力,理应撤职问责!吏部当另选贤能,就任昆州刺史一职!”
撤了昆州刺史,另选他人?太子的话,一下子就将卞之和弄懵了。昆州刺史,正是李家人。和打理西宁道矿藏生意的,同出一家啊!这个架势,还能不能保住昆州刺史?或者应该说,是要保李家的矿藏呢还是要保李家的昆州刺史呢?
矿藏和刺史,哪个重要?都不用回到了!所以卞之和选择了沉默,默认了太子的做法。他只能保李家的矿藏,昆州刺史,保不得了!
江成海和沈华善,先是极端失望,后是无比欢欣,中间还夹杂着哭笑不得,太子这个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简直是……简直是神来之法啊!没想到西宁道矿藏一事,竟然会是这样的处置结果。
户部虽然不能插手西宁道矿藏的事宜,可是昆州李家,却折了一个四品昆州刺史,这算什么情况?丢了芝麻捡了西瓜?还是修了西瓜捡了芝麻?沈华善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或许太子的做法,就是平衡这次矿藏争端的最好做法,能让大家都无话可说!
京兆的结果传到西宁道的时候,同样令谢同甫等人无语,然后是苦笑。事无全备,保得住李家打理的矿藏,却保不住李家的昆州刺史,总有得有失,比起失去一个昆州刺史来说,能保住矿藏,已经是幸事了。
李老爷知道这个结果之后,则是面色铁青。即使有了西宁道观察使和西宁卫大将军的担保,李家仍要遭受如此惨重的损失!一个家族,倾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培养出一个四品刺史?前期的供养、后期的打点、中间的心力,所费难以计数。可是如今,说撤职就撤职,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李老爷子知道,自己的儿子之所以被撤职,不是因为犯了过错,也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京兆势力相互争斗的结果,而是太子为了平衡京兆势力的结果!自己儿子,就是让京兆势力都平息下来的一个牺牲品!
神仙打架,遭罪的永远是凡人。此刻李老爷子就是这样的心情,可是他不能怨不能恨,还得想办法去打点李惠山撤职之后的事宜,因为太子有言“撤职问责”,撤职是一定的了,问责会是怎样,尚未知道。
但想来,以昆州李家的声势,还有谢同甫、彭明义的相帮,这个问责必定大而化小,小而化无。
这个结果,同样令沈得善等人不知该如何反应。高兴?不是,本来户部能直接插手进西宁道矿藏这里,事情就好办了;难过?也不是,李家没了这个昆州刺史的位置,沈家以后在西宁道这里就少了很多掣肘。
总之,就是无语了。
但这些,都是已知的结果,都是可以放在脑后的事情。在昆州这里,谢同甫和彭明义等西宁官员、李老爷子和杨老爷子等世家族长、沈得善和沈则远等平民百姓,都在等待着另一个结果,那就是新任昆州刺史会是谁。
当他们知道新任昆州人选的时候,都大吃一惊,竟然会是他!真是想不到!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主政昆州
新任昆州刺史竟然是沈则敬!这是很多人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包括沈得善等沈家人都没有想到。
当这个消息传到西宁道的时候,吏部的任命已经下达了,鉴于朝臣对西宁道的纷争不断,吏部很快就将调令办妥了。中间的手续环节虽然一个不漏,时间却是大大缩短了,速度快得根本就像以拖慵出名的吏部。
从京兆少尹到昆州刺史,沈则敬又进了一步。他任职京兆少尹,差不多有三年的时间了,三年进一步,以他的能力和沈家之势,是应有之义。然而这一步,沈则敬进得并不容易。
原因在于昆州刺史这个位置。这个位置,虽然是正四品下的官职,却因为西宁道矿藏、西宁道商路等种种复杂的情况,让朝中重臣争夺得无比激烈。
总体来说,一个官职会落在谁人手中,是各方势力角逐较量的结果,尤其是品阶越高的官职,越是如此。这个时候,看的,已经不是个人为官的政绩了,而是个人背后势力的强悍程度。
昆州刺史之位的争夺就是如此。
最后这个位置落在沈则敬手中,是沈华善等人谋划的结果。在这个官职争夺上面,沈华善并没有直接与卞之和对上,而是走了韦景曜和萧厚仁的路子,打了卞之和一个措手不及。
从官职上论,沈则敬是从吏部出身的,他任考功司郎中期间,政绩很漂亮,让萧厚仁刮目相看。加上萧厚仁当年也在考功司郎待过,这份香火情,经叶正纯和沈华善的善加经营,已经很牢固了;韦景曜那里就不用说了,韦老太君现在还在为应南图打点婚事呢。
长泰帝和太子,纵有种种御下之道和平衡之策,也不能不考虑这两位老臣的意见。就这样,太子便准了吏部的提议,将沈则敬调任为昆州刺史。
至于京兆少尹一职,不知是作为补偿,还是谋划的结果,最后落到了卞之和的亲信张道手中。
沈则敬到达昆州的时候,已经是八月桂花香的时候了。西宁道这里,最多的就是桂花,一路香气弥漫,令沈则敬颇为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他到达的那一天,昆州城门外异常拥挤。等候着他到来的,有昆州刺史府的官员,有昆州李、杨、张三家子弟,有昆州各大商人,且不管他们有如何心思,这迎接的表面功夫是做到十足的——反正沈则敬一抵达昆州,就感受到了这里热烈的气氛。
对于他的到来,昆州各方势力人员反应不一。
昆州三家之首的李家,对沈则敬是异常不欢迎的。李惠山被撤了职,现在闲散在家中,本该属于李家的昆州刺史之位,现在换成了沈则敬,这让李家人怨恨不已;况且,沈则敬的到来,还不知道会给昆州带来什么影响,凭着直觉,李家众人就对沈则敬有一种抗拒。
杨家则是热烈欢迎沈则敬到来的。对职位甚不热衷的昆州别驾杨步云是一早就在城门等候了,他的兄长、昆州最大的药材商杨步勋也在,还有一些和杨家交好的药商们,对于这个昆州主官,他们也都很好奇。
沈则远和沈宁的欣喜和激动就不用说了。他们都没有想到,沈则敬会来到昆州任职,这下等于多了一个极大的助力,怎能让人不欣喜?沈宁脸上,更是一直都带着笑容,期待着父亲的到来。
“吁”一声,众人翘首以盼的马车终于在昆州城外停了下来,沈则敬下了马车,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感受着昆州之地干燥的气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京兆官场待了七年之久,沈则敬终于离开京兆官场,来到西宁道昆州任职。七年的时间过去了,经历了京兆朝局的波谲云诡,经历了风云涌动的夺嫡之争,沈则敬少了当年上任考功司郎中时的和蔼睦热,多的,是一份不怒而威不震而重的官势。
他现在是正四品官员了,是昆州主官,即将主政昆州之地,沈则敬来到昆州之后,经历了一段不太长的调适时间。
初来就任,所经历的都是过程都大同小异,忙着适应刺史府的职务,与刺史府的官员磨合相处,与西宁道的其余各州的官员沟通往来等等。
幸得有昆州别驾杨步云的帮忙协助,沈则敬才能快速了解昆州官场的情况,少走了很多弯路。
另外还有沈则远和沈宁等人提供的各种情况支持,让沈则敬了解到昆州热闹之下的暗涌。
很快,沈则敬就熟悉了昆州的各种情况,当然,也就可以腾出手去做一些事情了。
九月初六这天,沈则敬以“九月重阳尊老敬老”之名,在均安楼里设了几桌酒席,邀请了以李老爷子、杨老爷子、张老爷子为首的众多昆州老人。
这些老人,大多数曾是或现是昆州各界的风云人物,对于沈则敬的邀约,他们也都各有考虑,总之打着慎言慎行的主意,想看一看这位新任昆州刺史想见他们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笼络还是敲打,他们都心有准备。
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酒席之上,沈则敬真的就是论老尊老而已,感谢他们曾经为昆州作过的贡献,表示昆州刺史府的慰问,请他们保重身体,仅此而已。
至于笼络或是敲打,根本就半点都不提及。
众位老人看着这位修颜美髯的昆州刺史,一时惴惴,不明白这几桌酒席代表什么意思,就连均安楼美味的酒食,他们都无心享用了。
其中以李老爷子的思虑最为复杂。他已经从谢同甫那里知道,沈则敬和江成海是连通一气的,打的,或许就是昆州矿藏的主意!谢同甫已经提醒他要谨小慎微了,万不能让沈则敬有机会插手矿藏的事。
现今,沈则敬找了他们这些老人来,是为了什么?李老爷子一时想不到。但他不能不谨慎,就怕沈则敬言辞上有什么圈子,让自己一个不慎就套进去了。
可惜,沈则敬根本不曾在意过他。在给李老爷子敬酒的时候,沈则敬只是笑着和他碰了碰酒杯,问了几句祝好的话语,就转过身去给另外的老人敬酒了。
而在给杨老爷子敬酒的时候,沈则敬明显就亲近热情得多,他笑着对杨老爷子说:“老爷子是个有福气的,儿孙都十分有出息,昆州三家之杨,果然名不虚传啊!以后有机会,还请老爷子多多提点才是。”
杨老爷子是一副荣焉幸甚的表情,笑着回应沈则敬的话语,酒席的气氛顿时热闹欢乐。
沈则敬这样差别对待,令李老爷子忿恨不已。
在昆州这里,李老爷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有他和杨老爷子同在的场合,谁人不会对他更加热切三分?如今,沈则敬这样的表现,明显就是在打他的脸!感受着其余老人若有似无的揶揄心情,李老爷子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又恼又羞!
然而,更让羞恼的还在后面!
酒过三巡之后,沈则敬在略略述说昆州的历史现状之后,作了一个总结,或许,也是其余老人们认为的正题。
“我来昆州之前,就曾听闻,昆州乃药材本源之地,果然非虚!还有御赐‘天下一行会’的文镇药市行会,此实乃昆州之福!只是我曾听闻,药市行会有个规矩:当选会长的,其家族不得沾手药材生意。其实这昆州之地,那个家族能够离得开药材呢,这个规矩倒有些奇怪了……”
听了沈则敬这番话语,李老爷子在暗暗咬牙:实在欺人太甚!沈则敬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一番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想废了这条规矩,很明显,这是在为杨家铺路!
沈则敬作为昆州刺史,如此维护杨家,那是不是表示,杨家将会越过李家去?杨老爷子是不是会爬到自己头上去?
想到这个可能,李老爷子就心感不安,再联想到最近西宁卫大将军明显对李家疏远了,李老爷子就觉得家族前路十分暗淡。
彭明义虽然出面保住了李家,往京兆送上了加急文书,但是,他还是不再接受那两成收益。在李绵山多次上门之后,彭明义甚至还劝说李家也早些收手。不能再从矿藏那里将收益抽出来了,还说道西宁道的赋税已经引起户部的警觉,这矿藏,迟早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