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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些日子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他不由自主地往自己母亲身上想。
他的母亲,人家都偷偷告诉他也曾是一位公主,但是亡国之后便再无价值,被父亲抛弃在平城宫这个角落里头。他小时候也傻乎乎问过母亲,迎接他的是愤怒的耳光,母亲瞪着眼睛,眼眦欲裂:“你生出来,就是来戳我的心的么?!啊?!”
他不敢再问,默默到一边饮泣。
七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偶尔梦中会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有面目模糊的父母双亲,有温柔的手抚过脸颊,但也有湿淋淋的水,水里的长长的草和长长的蛇裹着他,无数日常看不见的水虫围着他。
醒来时,他是一个颇能自知的孩子,知道父亲不待见他,正眼儿都不怎么瞧他。他读书、习武、参加宫里的宴会、仪式,都得沾兄长们甚至弟弟们的光。
也就这么荒草似的长大了,看着母亲早早的憔悴,明明是父亲的妃子,每日还得自己纺线织布贴补日用,供他穿像样子的衣裳鞋袜。所以她的每一点凶恶和无情,他都劝慰自己:阿娘过得太苦了,要发泄一下又何妨?
倒是他十二岁那年,他十六岁的长兄叱罗拔烈被封作太子——鲜卑人重视长幼,但对嫡庶看得淡——太子只是贵嫔所生。贵嫔旋即按照“立子杀母”的老规矩赐死了,当时,十六岁的太子在母亲悬梁的那间屋子外头拼命地拍门,哭泣着大喊着:“我不要当太子!我要我阿娘回来!”
太子紧跟着挨了父亲一顿鞭子。
他遍体鳞伤地跪在地上,听父亲冷静且冷漠地训话:“有你要不要的份儿?你现在进去,见着的也就是个死人了。你不要当太子,可以!但是死掉的人是活不过来的!”
太子怔怔的,仿佛鞭伤的痛也不存在了。最后“呜呜”地哭着,把头埋在滴着他自己的鲜血的青砖地上,哭了好久,也终于屈服了。
叱罗杜文那时候才缓和了一些,看着长子,放下了滴血的鞭子,淡淡地说:“我没当过太子,但是我的母亲,在先帝去世的时候,也是跟着殉葬的——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后来,太子悄悄地跟罗逾说:“西域的萨满傩法里,有一种法子,可以起死回生。但是,傩师做法时,求告的人要献出自己的性命给神灵才有用。”
他似乎是为这个想法思虑了好久,然后就没有再次提起。罗逾好奇地问他,太子拔烈冷淡地说:“我死了,母亲也不会愿意吧?再说,我死了,谁知道这法子成还是不成?再说,我死了,她又不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若是她仅只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再来一次,我……不还是白死么?”
再后来,太子受皇帝重用,每日除了读书,还要协理内外事务,学着打仗和处政,与这些弟兄们接触得越来越少了。
母亲有一天突然对罗逾说:“阿逾,你阿兄们,封太子的封太子,封王的封王,但是只封到四皇子——他也不过比你大一岁——你阿爷就是对你瞧不起!你当自己努力给他瞧一瞧,为你将来,也为化解你阿娘心里的痞块……”
她抹着泪,告诉儿子他在南朝有一位舅舅,那舅舅虽然可恶,还有权力的时候就对嫁在这里的她不闻不问,后来被夺了权,更是通问不了了。
“但是,毕竟是娘唯一的希望!”母亲揪着胸口的衣裳,仿佛痛苦得透不过气来,“你去闯一闯罢!若是能护着你舅舅复辟,为娘还有机会活着回到故里。若是这件事成了,你阿爷对你刮目相看,说不定给你块好些的封邑,让咱们娘儿俩一道去过点不烦心的日子……”
她又说:“南朝伪秦的皇帝杨寄,最是个狼心狗肺、毒如蛇蝎的东西。若是你舅舅已经被他弄废了,复辟没有指望,就要另靠他人。你给你舅舅一个好死,也算我做妹妹的对得起他当年的‘恩情’了。”
罗逾昏昏沉沉终于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一睁眼,突然想到从南秦离开的时候,皇帝杨寄说的那些话,不知怎么心里悸动,他不由动了动身子。鞭伤瞧着狰狞,其实不伤筋骨,只要不扯到伤口,完全不影响活动。他努力穿上衣服,偶尔蹭到,“咝咝——”地抽口凉气,自己没觉得有啥,倒把外头新来的两名宫女引来了。
“殿下怎么不叫奴婢们来伺候?”阿蛮和清荷过来,帮他拿衣裳穿戴。
罗逾看着外衣都眼生,问道:“这哪里来的?”
两个宫女掩口葫芦:“殿下怎么都忘了?昨儿个陛下特意赐下的啊!虽说是因为内库司来不及做新的,但是直接赐下陛下的新衣,啧啧……殿下但想着这是做父亲的恨铁不成钢,也就不难过了吧?”
其实罗逾自己挨父亲一顿鞭打,也没有那么多恨意,但是母亲的手指砍断接不回来,这样恶毒地拿他的软肋来控制他的方法,他心理上接受不了。
衣裳穿好,洗漱完毕,不等两个宫女去端早膳,罗逾说:“我去隔壁看望我阿娘。你们俩到外头伺候,听我吩咐。”
妇人也已经醒了,躺在榻上呻_吟不止,身边一个宫人都没有。罗逾到她榻前,自然而然地跪在脚踏上,轻轻叫了声“阿娘” 。
妇人蜡黄的脸转过来,额角有一滴滴细密的汗,望着儿子一句话不说。
罗逾掏出手绢给她擦汗,又看她抽搐不止的手,裹着白布,散发着药酒的难闻气味,左手小指短了一截,看上去光秃秃的诡异,他觉得自己背上那些鞭伤根本算不上疼痛,母亲这才是撕心裂肺的苦楚。
“阿娘……”他柔柔地说,“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害您受苦了。”
母亲目光冷冷的,俄而冷笑道:“我的话,你句句不听!”又抬起伤手转着看看:“好得很。还有九根指头供他剁,原来养儿是这样的下场。呵呵……”
罗逾被骂得无地自容,不由已是泪下:“阿娘……我对不起你……以后你的话,我都听!都听!”
妇人横了他一眼:“都听的话,先答应你阿父,娶那位西凉公主。”
罗逾哪怕万般不愿,事到如今,情态逼人,父母双方的施压,他只能心灰意懒地想:这辈子和阿盼还能够有重逢的机会么?念念不忘的她,只能在梦里见了吧?
他含泪点了点:“阿娘。我听话,你别再生气了,别气坏了身子。儿子娶回媳妇之后,就好好孝顺你。”
妇人不愿意理他一般,好一会儿冷笑道:“等你娶了媳妇,就该开牙建府,到自己的封邑去享福。而我,还是只能呆在这里,冰清鬼冷地过一辈子。”她潸然泪下,两道晶莹滑过面庞,从眼角的细纹直落到枕头里去了。
“我这一辈子,享福就跟放烟花儿似的,一瞬啊,就过去了。接着呢,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啊……”她喃喃地说,“他们骗我,欺我,弃我……阿逾,我只剩你了。”
罗逾想起人家说的母亲的身份,不由开口说:“我在南边,见到了那个舅舅——封作建德公。”
妇人重新在枕上转头,不错目地盯着他,好一会儿笑道:“不错。二王三恪,不能随意屠杀前朝的皇族宗室。然后呢?”
罗逾又说:“建德公被囚禁西苑的高墙内,已经……已经疯了。儿子试探了好几次,确实是真疯,治不了,救不回,估计也没有能力复辟。他有几个儿女,唉……”
母亲的脸色难看,最后问:“那有没有杀了他?”
罗逾点点头:“活得那样污秽而绝望,真是不如早点离开。”他陡然间想到母亲,想到自己,不由心里一阵同病相怜的搐痛——若不是心里还藏着一点点温暖与光,他们俩的生活岂不也是污秽和绝望的?
母亲好一会儿才说:“死了好!死了好!可惜我还得这样子活着。总有一天……这些仇我都要报!我活着,就是要争这一口气!儿子!”她珠泪滚滚,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去抓罗逾的手。
罗逾心疼不止,也伸手任她抓着,多少日子没有剪过的尖锐肮脏的指甲直接刺进他的手背,掐得又深、又重,似乎掐在骨头上。
“阿娘的仇,就是儿子的仇。”他说,接着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么,阿娘在南朝时的封号,可是‘永康’?”
妇人像见了鬼一样,突然瞪得目眦欲裂,过了好半晌才鬼魅般笑着,声音像钝刀片刮在琉璃碗的边沿上:“我的好儿子呀,你想问什么呀?!”
作者有话要说: 2017过去,2018来临。
祝看文的各位小仙女们新年快乐(*^▽^*)、又美又仙。过一个棒棒的新年哦!
☆、第九十九章
罗逾倒给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紧接着; 看见妇人用受伤的手狠命地拍着床板:“十指连心哪!你还害得我不够,还怕我不够戳心地痛?!”
罗逾赶紧抱住她受伤的手; 眼见白帛上渗出血来,触目惊心的。他慌乱了,捧着母亲的左手说:“阿娘……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些往事; 你不想提起; 就不提罢……”
妇人哭得“嗬嗬”有声,很久很久才气若游丝似的对着床榻顶上的承尘说:“你给我出去!”
罗逾满心的委屈,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只得低声劝道:“都是儿子的错,阿娘别生气了,注意自己的身子骨。儿子出去了。”
他转身出门,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 极其锐利地打量他。
没有等太久,西凉的来使又来谈两国婚嫁的事宜。既然罗逾已经答应下来,皇帝自然可以放心地要嫁妆、备聘礼。
叱罗杜文回到后宫; 依现在的惯例,自然还是到李耶若那里度夜。想着他的小美人; 顿时满心都是欢喜,重新叫宫人给他梳洗换家常的衣服; 还照了一眼铜镜,虽然年已中年,看上去并不显老; 除了眼角略有几丝纹路,眼睛里常带三分冷酷之外,竟觉得自己还有些少年人的感觉。
正打算去毓秀宫,外头通传说皇后带着六公主来了。
叱罗杜文不易察觉地一皱眉,想了想还是说:“传吧。”
皇后贺兰氏一直跟在叱罗杜文身边,从王妃到皇后,一路也算顺利,她有自知之明,论相貌、论才情,都比不上皇帝后宫那些小的,但是皇帝也算是讲规矩的人,嫡后无过,从不让那些得宠的小的僭越。
皇后见他,也陪着三分小心,拉着眼睛红肿的六公主,对丈夫说:“素和要出嫁了,有些话想对父汗说。”
叱罗杜文不听都知道女儿想说什么,不耐烦地看看更漏说:“无非是嫌人家年纪大了些。但是毕竟人家是一国之君,你若在咱们大燕找驸马,顶了天找个尚书令、中书令,能比么?”
这位叫素和的公主大概平素还是有些娇宠的,顿时泪下,跺了跺脚说:“他年纪比父汗还大十几岁!我宁肯嫁给年龄相当的小兵小卒,或是小老百姓,也不想嫁给他!”
见皇帝像要发火,皇后急忙拉拉女儿劝道:“素和,别这样和你父汗说话!好好说,好好说……”
公主捂脸哭道:“怎么好好说?无外乎嫁或不嫁。父汗一直对女儿不错,怎么到了人生大事上,就这么无情呢?”
皇后贺兰氏知道皇帝前儿才痛打了五皇子一顿,也是为这次的婚事,女儿虽然不至于抽鞭子,但就算一个耳光下来,小女郎家要面子,只怕就要酿出大事。她带着哭腔劝皇帝:“陛下,您看是不是和西凉谈一谈:嫁,素和愿意嫁。西凉总有适龄的皇子,选一个岂不是更是辈分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