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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军医——快来人!!!”
聂洵旧伤复发,肩头愈合不久的伤口再一次崩裂,所幸崩裂的伤口不长,不然就麻烦了。
军医帮聂洵处理完伤口,开了药方让学徒去抓药熬药,聂洵也悠悠醒来。
“军师醒了?”
守在床榻旁的副将喊了一声,另外几人也围了上来,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聂洵苍白着脸,眼底带着几分迷茫,过了一会儿才找回昏迷前的记忆。
他的情绪很平静,语气虚弱地安抚众人道,“我没事,修养两日就好。”
某个副将愤愤道,“要不是那些奸商趁机发灾难财,肆意哄抬粮价,军师怎么会气昏过去?”
“商贾逐利,有心人少。这就是群见钱眼开的小人,赚到钱就好,怎么会关心其他的?”
谌州情况本就不好,那些商贾还不怕死地弄混一滩水,趁机发战争财,真是一群黑心鬼!
“他们目光短浅,只知有利可图就是大爷,哪里会顾虑那么多?”
几位副将纷纷表示了愤慨,恨不得派兵将城内哄抬粮价的黑心商人全部宰了。
这几人越说越火,嗓门儿也高了起来,直至军医出声打断他们的话。
“众位将军,军师这会儿需要静养,不宜喧哗吵闹,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明儿再来。”
聂洵枯瘦的手探出被褥,虚弱地摆了一下,示意军医不用多言。
他虚弱地问道,“外头情况如何了?”
某个副将出列回禀说,“米铺那边还是不肯松口,粮价又涨了一成。”
自打谌州缺粮的消息传出来,囤积粮食的米商嗅到了商机,趁机哄抬价格,高价兜售陈米。
风瑾派出来的水军不多,反倒是谌州境内的米商自发帮忙,当了免费的自来水。
他们一边煽风点火、引起粮荒,一边高价兜售仓库堆积的陈米。
此时的粮价比平日高了好几倍,算得上天价了,早已超出寻常家庭的购买能力。
纵使如此,粮食依旧供不应求,基本刚上架就被失去理智的百姓抢购一空。
没有储粮的百姓争先恐后地抢购,有储粮的百姓也随大流,试图多抢一些。
米铺附近的街道被惶恐的百姓挤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踩踏事件发生了不止一起。
聂洵也是因此被气得旧伤复发。
副将见聂洵没说话,不由得道,“军师,如今该怎么办?不如将那些商贾抓了——”
聂洵问他,“理由呢?”
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抓人,这不是变相承认粮荒?
一个还未得到证实的谣言让百姓如此疯狂,如果得到了证实,整个谌州就真完了。
副将被聂洵问得面红耳赤,半晌憋不出一个字,他还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去抓人。
另一人道,“这些奸商趁乱哄抬粮价还不该死?”
“抓,自然是要抓的,不过不能用这个理由。”聂洵虚弱地半阖眼眸,有气无力地道,“这些商贾贩卖的是前几年的陈米,倒不如用另一个理由——例如,商贾为了贩卖囤积的陈米,减少损失,所以散播谌州粮食紧缺的谣言,诱骗百姓抢购粮食。你们看,这样如何?”
几人面上一喜,这个理由好,既能光明正大收拾那些商贾,同时还能将谣言的黑锅甩到商贾身上,模糊谌州缺粮这一现状。只要民心安定下来,百姓不搞事儿,谌州还能撑一两个月!
某个副将道,“能拖一时是一时,再有一两月便是秋收,届时新米收上来,粮荒迎刃而解。”
聂洵幅度微弱地点头,众人见他眉色疲倦,颇有眼色地选择告辞。
等他们都走了,聂洵反而睁开眼,眼底闪过几分嘲讽。
拖延到秋收又能如何?
谌州一连数年战乱,境内粮食收成提不上去,根本堵不住那么大的粮食缺口。
如果黄嵩那边支援一些,说不定还有机会。
奈何黄嵩放弃了谌州,不然的话,为何聂洵派人给黄嵩传消息过去那么久还没有回复?
聪明如他,他已经猜出黄嵩的决定,只是无法将真相说给旁人听。
谌州本就风雨飘摇,若是让底下兵卒知道这事儿,崩溃不过一夕之间。
聂洵的应对政策传到风瑾耳中,他笑着道,“聂诚允的反应倒是不慢。”
孟浑摇头道,“据说他听到这消息就气得旧伤复发了,不知道这身子还能支撑多久。”
风瑾道,“还缺了点儿火候。”
孟浑诧异,“缺火候?”
风瑾笑道,“我们的机会来了。”
这个时候,自然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一把,让聂洵无暇他顾。
按照聂洵的主意,谌州哄抬粮价、散播流言的米商被抓,收缴的粮食廉价贩卖给百姓。
不少百姓买到了粮食,其他还在观望的人见状,顿时没了抢购的念头,流言不攻自破。
聂洵很清楚,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时间一长,百姓还是会发现端倪。
为了稳定政局,聂洵不得不带伤处理政务,每日休息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
军医多次劝阻无效,只能放任聂洵。
自从旧伤崩裂,聂洵的病情反反复复。
倒不是军医医术不行,怪只怪聂洵这个病号根本不遵医嘱。
这日深夜,聂洵的身体又开始发热,昏昏沉沉睡了半宿,等她醒来,室内一片漆黑。
他试图开口喊人,干涩的嗓子发不出响声,他只能费力坐起身,一步一摇地走出门外。
聂洵抬手抹了一把滚烫滚烫的脸,连呼吸都是炙热的。
“那是什么——”
他费力睁开困倦的眸子,发现远处天幕染上一层橘光。
“走水了——”
第1306章 伐黄嵩,东庆一统(四十八)
走水?
哪里走水了?
聂洵昏昏沉沉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立时清醒不少,随手抓住一人。
“什么地方走水了?”
那人没认出聂洵的身份,他提着水桶赶着灭火,急忙回道,“粮库走水了。”
聂洵半晌没有回过神,似乎没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负责照顾聂洵的军医发现他不见了,赶忙出来找人。
军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聂洵,“军师,您去哪儿了——您还退热呢!”
聂洵反手抓紧了军医的手臂,布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问,“哪里走水了?”
军医面色一滞,十分为难地道,“军师,您的身子骨要紧,暂时先别管了,几位将军已经派人去灭火了,火势很快就能控制住。您别担心,您现在先回营帐休息休息,明儿再处理。”
聂洵声音陡然尖锐,厉声问道,“到底哪里走水了!”
军医目光通红地回答,“是、是粮库——”
聂洵得到这个回答,喉头一哽,只见眼前天旋地转,视线由明转暗,很快不省人事。
这场大火烧到天光破晓才慢慢熄灭,火场中抢救下来的粮食不足百分之一。
第二日午后,气若游丝的聂洵终于还是从鬼门关爬出来,悠悠转醒,只是整个人精气神大不如前,眉眼憔悴,照顾他的军医还发现他头上出现数根白发和灰发,整个人平白苍老不少。
“军师、军师醒了——”
“军师醒了!”
聂洵疲倦不堪,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儿,但他还是强撑着坐起身,缓缓瞧了一眼众人。
“昨夜粮库走水,走水缘由你们可查清楚了?”
因为高烧不退,聂洵的嗓子干涩沙哑,听着不像是正值壮年的男人声音,更像是古稀老人。
几个将领你瞧我、我瞧你,谁也不敢出列回答。
聂洵也不急,反而用冰冷的眼神将他们打量了一圈。
他换了个问题,“火势控制住了?”
某个副将支支吾吾地道,“已经灭了。”
聂洵又问,“救下多少粮食?”
副将道,“昨夜火势凶猛,夜风又大,再加上最近天气干燥闷热,火势难以遏制……”聂洵沉默地望着他,这位副将被他看得又羞又愧,干脆狠下心道,“粮草烧毁严重,百不存一!”
他说完,众人用指责的眼神瞪他。
军师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不知道说话委婉一些,真将对方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聂洵没有昏过去,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脊背和肩膀塌了下来,瞧着萎靡丧气。
“百不存一……”
他喃喃重复,听得人心酸难受。
原先还能支撑到秋收,谌州能苟延残喘一阵子,孰料一场大火将仅有的军粮全部烧没了。
他长叹一声,知道这仗是没办法打了,谌州除了投降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聂洵倒是能硬气死守到底,但士气低迷的将士能忍饥挨饿,坚守谌州?
他重复问了句,“粮库走水,缘由可查清楚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选了一人站出来回答。
“查、查清楚了——”
聂洵问道,“怎么回事?”
为了防止敌人偷袭粮库,聂洵派遣重兵看守,巡逻更是一刻钟一轮换,粮库位置更是机密中的机密。严防死守之下,为何敌人还是成功烧了粮库?若不是人祸,难不成还是天灾?
副将期期艾艾,半晌才憋出几句话,慢慢拼凑出完整的经过。这事儿还要从聂洵派人擒拿黑心米商说起,他用“米商为兜售陈米,造谣生事”为理由抓捕不少米商,收缴他们的储粮。
有资本在乱世囤积那么多粮食发战争财的,自然都不会是小商贾。
被抓的米商之中,有一人是谌州富豪,家中世代经商,积累了不菲的家财。
为了赎回被抓的亲人,米商的弟弟愿意用二十万石储粮作为交换。
土豪不愧是土豪,一出手就是二十万石,正巧谌州急缺粮食,这生意不能放过。
聂洵揉着眉头,苦思冥想一番,总算找到相关的记忆。
这也是他允许的。
米商趁机哄抬粮价虽然可恶,但不少米商背后都有后台,不是当地士族授意开的米铺就是和士族有生意往来。聂洵再生气也不能杀光他们,只能选择了通融,交付一定赎金就能放人。
米商的弟弟用二十万石粮食赎回哥哥,不过一时间凑不齐这么多粮食,只能从其他地方陆陆续续送来。第一批粮食足有五万石,另外十五万石只能先打欠条,将亲人书回来再说。
聂洵问道,“五万石粮食?入库的时候检查过了?”
副将道,“全都仔细检查了,每一袋都是真的。”
五万石粮食,数量庞大,自然不可能每一袋都打开倒出来检查,只能抽查。
抗粮食的伙夫也能通过触感判断里头是不是真粮。
孰料,当天晚上粮库就起火了。
夜风助阵,火势迅猛。
救火救了一晚上,粮库百不存一。
等副将派兵去抓米商,人家昨夜已经连夜携家带口逃跑了,抓都抓不到。
“果然,我还是输了。”聂洵嘲讽地勾起唇。
副将手足无措道,“军师,如今还是要想个办法啊。”
聂洵苦笑道,“救下来的粮食还不足全军将士一两日嚼用,再想办法又有什么用?”
回天乏术,除非是仙人能凭空变出粮食,不然没办法打。
这会儿,聂洵倒希望风瑾能带兵来打一场,至少临死之前拉几个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