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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斐可不是什么心胸宽阔的人。
他不打算带走这个妾室,可她留在城中也免不了受人凌辱,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倒不如现在死了,落得个干净。
“谁还舍不得,一样可以留下来与她作陪。”
此言一出,那些莺莺燕燕哪还敢作死?
亲眼目睹生母被杀,两个庶子吓得哇哇大哭,一个两个吵嚷着要母亲。
嘶声力竭地哭,刺耳的声音欲刺破众人耳膜。
换做平日,许斐早就去安慰他们了,此时却冷冰冰地看着,眉头不耐地皱起。
未免许斐情绪失控,进而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正室夫人及时出声。
“老爷,时辰不早了。”
许斐听后,阴沉着脸,率先踏出厅门。
府外有五辆朴素的马车,四辆用来载人,一辆用来装米粮干粮和行囊。
许斐的妻妾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光是那几个孩子就能占一辆马车了。
等都准备妥当,天色还漆黑依旧,宛若砚台内浓得化不开的墨汁。
众人挤在狭小的马车车厢,个个面色不佳。
屁股还没坐稳,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禀。
“报——敌军偷袭,一道城门已经被攻占,还请主公速速离开——”
许斐面色刷得一白,众女眷慌得六神无主,泪珠在眼眶打转。
小孩儿放声大哭,嗷嗷的哭声吵得人脑袋都大了。
许斐的长女窝在母亲怀中,倔强地抿紧了唇,明亮的眸子写满了恐慌。
正室夫人察觉到女儿颤抖,温声安抚她。
“无事——娘在这里!”
口中这么说,她手心却冒出了热汗,心跳如鼓。
乱世中的女人,某种意义上连牲畜都不如。
正室夫人不敢去想,若是到了必要时候,许斐会不会丢下她们这些女眷?
应该……会吧?
她茫然地想着。
车轱辘向前滚着,外头的天色仍旧漆黑一片,正如众人此刻的处境,瞧不见丝毫希望。
杀喊声被马车抛到身后,周遭只有车轱辘滚动和盔甲碰撞的声音。
许斐的长女壮着胆子掀开车帘。
她看到马车身后的地平线冒起点点橘红,似旭日东升。
定睛一瞧,那根本不是太阳,分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吞吐的火舌正在山瓮城席卷肆虐,将原本熟悉的景色化为灰烬。
“母亲——”
她口舌干燥,胸腔跳动的心脏似不受她控制,让她有种没由来的惶恐和惧怕。
车队在护卫的保护下安然出城。
许斐没有因此产生侥幸的心理,因为危机无处不在,敌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搜索许斐下落的兵卒回来回禀,“主公,到处都搜过了,人不在。”
许裴问,“他逃了?”
这时候,帐下有人道,“主公,料想他还没跑远,这会儿去追,还能追得上。”
许裴心下摇摆。
对于这个决定,他是抗拒的。
他想打败许斐不假,但还没恨到非要对方性命的地步。
这会儿要是把人追回来,如何处置又成了难题。
他和许斐之争,争得再凶那也是堂兄弟,四舍五入就是亲兄弟。
长兄杀弟,传出去能听?
不等许裴犹豫完,又有人补充。
“主公,纵虎归山,后患无穷,还请您三思啊。”
纵虎归山?
是啊!
他放过许斐,对方可不会领情。
许裴脑子一热,发下命令,“派人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帐下众臣也不是非要许斐去死,不过是因为自作聪明,以为这才是许裴的真正心意。
山瓮城破,城内百姓人心惶惶,收拾行囊准备拖家带口逃离战乱。
一时间,形势更加混乱。
水质浑浊了,自然少不了浑水摸鱼的人。
这些人如何浑水摸鱼?
卑劣一些的,抢掠钱财私藏起来;再低劣一些的,抢夺女子充作妓营后备役,甚至有可能将人拖到无人的地方凌辱;最可恶的,直接屠杀无辜平民,用他们的人头充作军功。
当然,做出这些事情的未必是真正的兵。
兵也分三六九等,做这些事情的大多是“注水兵”,但抹黑的却是整个军营的名声。
打仗的时候,各个诸侯都喜欢吹嘘兵力和无脑注水。
四十万大军和百万大军,当然是后者听着更加威风。
举个栗子——
假使某个诸侯帐下有百万大军,刨除吹嘘成分,活人大概只有四十万。
这不意味着诸侯帐下战力真有四十万了!
真正算得上诸侯帐下兵卒的,有可能只有十万。这些人有军籍,享受军饷福利,立了军功能升职加薪。诸侯拿出的军费都用在他们身上,武器甲胄也是优先提供给他们。
刨除这十万人,剩下的三十万是什么?
剩下的便是“注水兵”,这跟往猪肉注水是一个道理。
注进去的水不能当肉吃,但是可以加重猪肉整体重量。
这些“注水兵”就是随意招募过来充当人头的,人多但是没什么战力,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很多人都是活不下去了,混进来吃口饭。
顺风局他们就跟着冲,逆风局他们就扭头逃。
对这些人,军营纪律根本约束不了他们。
在战争的影响下,他们的戾气也是最重的,极容易在放纵的氛围中行恶。
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他们干点儿坏事充实一下自己的钱囊,谁去告他们状?
更有甚者,捞一波就跑,谁会大动干戈抓他们呢?
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山瓮城的百姓才会惶惶不安,一个一个想着逃跑。
不逃?
留在原地等死么?
“主公,追兵追上来了——”
因为拿不准许斐等人下落,所以只能广撒网,分派数支队伍找寻。
这也导致发现许斐等人踪迹的敌军数量不多,拼一拼,还是能冲杀出去的。
一番鏖战,五辆马车被乱军冲散。
许斐得知这个消息,整张脸化为铁青。
“主公——”
大多护卫都在许斐身边,还能勉强一战。
“回头!”
许斐呼吸急促,布满血丝的眼睛似要凸出眼眶。
第1122章 这九州四海,我要百分之百(二十一)
“还请主公以大局为重——”
护卫忠心的人是许斐,当然以许斐利益和安全为出发点。
在很多人看来,老婆孩子死了没事,反正还能再娶再生,这才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护卫不想放弃主母和少主,但他们更不能让许斐去冒险。
“什么大局?”许斐呼吸粗重,双目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丝,好似下一瞬便要从眼眶迸溅出来,“前路渺茫,后有追兵,这是必死之局。死不可怕!我不能让许裴这厮看笑话——”
许斐的野心并没外界想得那么大,正相反,他的志向还蛮简单的。
当好许氏家主,不用做什么就能享受玩乐,游戏人生。
最重要的一点——
许裴一定要比他落魄!
两人比拼势力,他已经输了一筹,这已经让他够憋屈了。
他总不能叫老婆孩子落入许裴手中,让他以此为把柄笑话自己。
笑话什么?
一个男人为了活命,抛下大小老婆和孩子,这不丢人?
许斐到底是士族出身,他惜命不假,但也惜名,骨子里就不是那种没皮没脸的人。
护卫拗不过许斐,叹息一声,只能重新整合一下,掉头去找。
不过,人都走散了,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许斐还未找到人,下一波追兵迎头撞了上来。
敌人见面分外眼红,不废话就是干!
对于追兵而言,许斐不仅是敌方主公,他还是移动战阶加功勋。
这颗项上人头,价格高昂得很。
许斐这边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才突围出去,甩掉了这波追兵。
耽搁这阵时间,追兵陆陆续续赶到,他根本没时间找人,连方向都摸不清,只能疲于奔命。
最后,他被逼入一个仅有十来户人家的落魄村庄,身边的护卫也锐减至两人。
三人只能躲进一户农家院内。
这户农家在村子里还算富庶,院子砌了石墙,抹了黄泥,不似其他农户只有篱笆。
村落百姓听闻打仗了,早早逃走。
许斐伤势最轻,只是被砍了两刀,拼死护他突围的护卫比较重,鲜血淌了半身。
一人进入农家,过了一会儿翻出一身男人的衣裳,双手捧着衣裳道,“主公,还请您换上这个……属下换上您的衣裳,引开追兵。您、您趁势混入难民行伍,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许斐见了,目露哀色。
他道,“罢了——你们走吧。”
“主公!”
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让他们走?
追兵正在源源不断赶来,不知什么时候就追上他们。
再来一波,三人谁都活不了。
“我意已决。”许斐喘着气,神色平静地道,“前无生路,后无退路。天要绝我,如何逆天?我出身许氏,生来矜贵,自有傲骨。若要我伪装成难民,以求苟活,余生苟延残喘,倒不如坦荡赴死!好歹能落得个清白!我要让那许裴知道,这一点我绝对不会输给他——”
许斐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我会在黄泉路等他!”
许裴对他斩尽杀绝,他倒要看看这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眶涌动的热泪。
无奈下,他们对着许斐行了一礼,退出了院子,离开前还将院门合上。
许斐瞧着院中那棵冒着绿意的树,唇角勾起无奈的讥笑。
可真巧——
上吊的地方都备好了。
许斐搬来木桩凳子,解开腰间用于装饰的丝绦,将其缠绕两圈,挂在枝头打了死结。
赴死需要莫大的勇气,但许斐却觉得心境平和。
他将脖子伸了过去,踹了凳子……
话分两头。
许斐妻妾与他失散,不知是冥冥中的指引还是别的,女眷和子嗣的车马相距不远,很快便聚合到一起。令人绝望的是,许斐的马车不见了,大部分的护卫也不见了。
她们身边虽有数十护卫,但这么点儿人,根本不能保护她们安全。
几个妾室觉得许斐抛弃她们了,哭哭啼啼个不停。
正室夫人拍板决定,一边按照既定路线赶路,一边寻找许斐。
妾室哪敢顶嘴?
留下来的数十个护卫,他们只听主公主母的话,她们只是妾室,算个什么玩意儿?
要是顶嘴了,兴许死得更快。
可惜,运气总差了那么一丝。
她们与许斐分开之后,惹来暴徒觊觎。
这些暴徒是附近落草为寇的兵痞,原先还是山瓮城的“注水兵”。
自从山瓮城陷入苦战,眼看着要破了,“注水兵”为了活命,逃得越来越多。
逃走了,但吃饭又成了问题。
他们身无分文,没有钱没有粮,只能铤而走险去打家劫舍。
还别说,这种日子美滋滋的,一个个活得逍遥自在,倒是比当劳什子的兵舒爽多了。
这一日,他们远远瞧见几辆马车,保护马车的护卫还都带了伤——
暴徒稍微琢磨了一下,很快猜出车队是山瓮城逃出来的富贵人家!
这种富贵人家,身上随便一件东西都够他们吃一辈子。
送上门的肥鱼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