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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英英迅速地摸向发髻,去摘插戴着的簪环耳饰:“不够的话,您开个价。我一定还你。”
他大步走了过去,握住她摘首饰的手。手腕纤细洁白,被绳子勒出来一片青紫。就是这双手夺得了赵家的锦王?三年时间,应该可以学到她的技艺。他的指腹从伤痕处掠过:“我不要这些。”
指腹有一层薄茧,轻柔的抚摸让季英英极不自在。她抽回了手:“你要什么?”
他要的,她一定不肯给。
“我现在想不到,将来再找你讨要。”
他不要金银,要什么?他身上透出的神秘感让季英英本能的生出了警惕。她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谢谢你。我可能付不起你想要的酬劳。你请吧。我自己想办法。”
他能看出她想插上翅膀飞出赵家的渴望。却没想到她尚未失去思考的理智。他看向紧闭的房门淡淡说道:“拒绝我,也许我能割断绑你的绳子,却失去了得救的机会。”
大不了和赵修缘拼得一死吧。也许,是她骨子里的恨与怨让她不甘心逃走,想和赵修缘一决生死。季英英拿起矮几上的烛台,拔掉了蜡烛。她握紧了烛台,手指拨了拨锋锐的一头,扎不死赵修缘,她就自尽。
真是可惜……他有点遗憾。不过她迟早落在他手里,他不用急于一时。他伸手取走了她手中的烛台,解下披风盖在了她身上:“我带你出去。”
季英英眼前一黑,身体蓦然腾空。
他揽着她从窗口跳了出去。
她很紧张,伏在他胸前身体轻轻颤抖着。他落在树上,突然说道:“可以揭开斗蓬了。”
离开赵家了?季英英激动地掀开斗蓬。树枝离地至少有三丈高,她吓得发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抓紧了他的胳膊。
还以为她胆大的什么都不怕呢。他暗暗撇了撇嘴,揽紧她的腰,在枝头一点,跃了下去。
落在地上,季英英往四周一看,认出这里离染坊后门不远。
“家去吧。”他说完转身欲走。
“请留步!”季英英脱下斗蓬递给了他,“请恩公告之姓名,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您要的酬劳我一定会尽力给你。”
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知道我是谁。在他眼里,季英英是一只坠入陷井尚不自知的猎物。得知真相,她一定会向自己伸出锋利的爪子。他突然生出新的想法。或许,这能让他的计划更完美。
“我本想趁着赵家大喜混水摸鱼,救你只是意外。我这样的人,你还想结交认识吗?”
哦,他是传说中的游侠儿啊。他们四海为家,侠义豪爽,劫富济贫。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官府会通辑偷盗大户的游侠儿,可老百姓崇拜喜欢。季英英的眼里放出了光。
真是个傻丫头。他缓缓拉下了面罩:“我叫阿晟。”
月光照在他脸上,浓眉深目,轮廓极其英俊。
“我会在益州城的高升客栈盘恒几日。家去吧。”
季英英欠身一福:“恩公慢走。”
她记住了,高升客栈。明天她一定和哥哥亲自去拜谢。季英英思家心切,朝家奔去。
看着她走得远了,靳师爷带着人从林间现了身。他不赞同地说道:“主子不宜露面。”
阿晟没有回头,淡淡说道:“如果不是杨家寻官媒欲向季家提亲,本王也不会将计划提前。如果没有料错,季家必向本王求助。本王布局多年,所思不过是兵不血刃。”
靳师爷眼里流露出崇敬之色:“主子仁慈。”
——……——
昏暗的灯光下,季氏面如金纸,半阖着眼躺在矮榻上。
“太太,您得吃药啊。”李嬷嬷端着药碗,手在颤抖,勺子碰着瓷碗发出细碎的碰响声。
季氏嘴唇动了动,跪在榻前的季耀庭将耳朵贴了过去:“卖……染坊,宅子。”
他哽咽道:“娘,天亮我就去找牙侩。您先吃药好不好?”
季氏轻轻摇了摇头。她恨自己疏忽,恨这些年过得太安逸,失了警觉。她怎么就放心把英英留在赵家呢?赵家老谋深算,轻易放了她归家。让她觉得同住在三道堰,赵家顾及颜面名声也不至于对英英如何。大郎被灌醉,她托了桑十四守护英英一晚。
一晚。她本来以为只需要渡过这一晚,明天就能接了女儿回家。
赵家真是狠啊,欺季家人少。先是灌醉了大郎,再趁夜去染坊放火。火势并不大,一桶桶水浇过去,却将那些染料布料丝线全泡进了水里。新赊欠囤购的染料,客商订染所给的布匹。季家的存货。眼睁睁瞧着全毁了。雪上加霜又多出新的欠债。
赵家这是要定了英英。不给季家半点机会。难怪赵申氏那样自信,难怪……季氏突然睁大了眼睛,死死抓住了季耀庭的手:“卖染坊卖宅子……赵家狠毒啊!”
一口血从季氏嘴里喷了出来,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季耀庭连叫了几声,季氏都无反应。他趴在榻前痛哭起来。
“大郎君,快叫人请郎中!”李嬷嬷掐着季氏的人中,见她毫无反应,急得哭喊起来。
走到染坊后门,季英英匆匆整理了下头发衣裳,伸手去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后门怎么没锁?”季英英嘀咕着绕过照壁,嘤嘤的哭声传进了耳里。她快步穿过后院的下人房,迈进了染坊,眼前的景象让她失声惊呼,“怎么回事?”
染坊院子里一片狼藉。打碎了好几口染缸,各种颜色与水渍混在了一处。存放染料的库房烧塌了一半。
季嬷嬷带着一群仆妇浣丝婢正在收拾。看到她,季嬷嬷哐当扔掉了手里的木盆,肥硕的身躯激动得直颤。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攥住季英英的手腕,拖着她往前院跑去:“太太,娘子回来了!太太!大郎君,娘子回来了!”
一股热意直冲进季英英眼里,她提着裙子边跑边喊:“娘,哥哥!我回来了!”
两人跑到正院,季英英就看到哥哥从屋里走了出来。
“英英!”季耀庭愣愣地看着妹妹,一瞬间悲喜交加。他叫了季富套车去请郎中,上下打量着妹妹,见她散乱的头发,又紧张起来,“英英,你没事吗?赵家放你回来的?”
季英英摇了摇头:“不是,是有人救了我。哥,那个人……”
“回头再说。你回来就好。”季耀庭拉着妹妹进了屋。
“太太,娘子回来了!”几个嬷嬷像捞到了救命稻草,迭声叫着。
季氏眉心动了动。
季英英吓得扑了过去:“娘,我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醒醒呀,我回来了!”
也许是真听到了她的声音,季氏蹙着眉,喃喃叫了声:“英英哪。”
听到她的声音,屋里哭声骤然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在外,今天只一更。端午再加更。
★、第92章 洞房
儿臂粗的喜烛立在案几上。喜烛做的好,外面镌刻的龙凤栩栩如生。龙鳞刷了金粉,凤羽染出绚丽多变的色彩。盘旋在大红的烛身上,透出富贵喜庆的气息。灯芯稳稳地燃着,在蜡心蚀出一个深陷的凹坑。中间汪着一团明亮的蜡油,被四周薄薄的蜡衣包围着,没有淌出来。
牛七娘已经去客房歇息了。新房里的宾客也早已离开,只剩下一排贴身服侍的嬷嬷和婢女。牛五娘早卸了珠冠礼服,换上了薄薄的红色大袖连身裙与对襟大袖外袍,安静地坐在新床上看书。
赵家派来服侍的常嬷嬷得了信,小心上前禀道:“少奶奶,郎君不胜酒力,被宋将军他们灌得烂醉如泥。太太留了他在前院醒醒酒。大概还要耽搁些时辰。”
牛七娘将手中的书放到了一旁。她站起身走到喜烛前,长长的指甲在龙烛上轻轻一划,里面汪着的那团热油就顺着缺口淌了出来。咕噜流下,渐渐凝结。是脓包就得挤了,伤口才会好。她既然已经嫁了,迟早赵修缘要面对她的容貌。
“既然郎君醉了,便抬回来让妾身服待他吧。”
常嬷嬷半张了下嘴,又觉得少奶奶此举甚是贤良。她低声应了,亲自领着人抬了软兜去接赵修缘。
此时,藤园灯火通明。赵老太爷带着大儿子夫妇与赵修缘,沉着脸走进了二楼。
“祖父,你看。”赵修缘拿出钥匙开了门,从地上捡起了散落的绳索。
看过绳子被割断的茬口,赵老太爷没有说话。他走到了大开的窗前。借着淡淡的月光,很轻易认出了季家所在。
夜深人静,唯独季家隐约还点着灯。
“禀老太爷,老爷太太,二郎君,季富套车去请了郎中,听说季氏呕了血昏迷不醒。季二娘在戌初就已经回了家。”赵平垂手站在门口,小声地禀道。
赵申氏气白了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哼,天明妾身就令人将季二娘抓回来……”
“蠢妇!”赵老太爷厉声骂道,“要讨季二娘进赵家,除了逼债,难道不能示恩?令她主动送上门来?”
赵申氏吓得一哆嗦,惶恐地低下了头。
赵修缘掀袍往地上一跪,咬着牙道:“祖父息怒。此事是二郎擅做主张,与母亲无关。”
赵老太爷淡淡说道:“就凭那封信,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你如何想的?”
赵修缘闭了闭眼,深悔自己掉以轻心:“也许对方是要利用咱们达到他的目的。我要季二娘,他要图谋季家秘方。各不相干。”
“做也便做了。却叫人救了去。”赵太爷的目光变得比月光还冷,“如今你可想明白了?”
赵修缘低下了头:“必定是送信的人救走了季二娘,示恩于季家。那把火,没那么巧的事。赵家……被人当枪使了。”
他突然抬起头,脸上写满被羞辱利用的不甘:“祖父,事到如今,咱们为什么不能直接索讨季二娘还债?”
“事到如今……”赵老太爷长长叹了口气,“二郎,赵家还要名声哪!季氏病倒,浣花染坊突然失火,损失惨重。这节骨眼上,赵家拿着明年四五月到期的欠条去逼债,你想让所有人都认定那把火是赵家所为?想让赵家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赵申氏实在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难不成咱们家花了几千贯钱,就白花了?”
赵老太爷冷笑道:“和季家已经撕破了脸,当然不能白花了银钱。且等着吧,多少人惦记着季家秘方。对方想让赵家背黑锅,咱们偏要坐山观虎斗。等到季家山穷水尽,就是赵家的机会。”
还有机会!赵修缘暗暗捏紧了拳头。他等就是!
这时常嬷嬷遣人来了藤园:“……二少奶奶吩咐抬了郎君回去,她亲自照料。”
赵老太爷脸色变得和缓:“二郎,娶妻娶贤,取妾看色。牛五娘也许无貌,但她能带给你的好处不是季二娘能给你的。将来……都由得你。”
“二郎明白。祖父请早些歇息。父亲母亲,儿子告退。”赵修缘团团一揖,转身走了。
他本来就饮了酒,衣上又刻意洒落一起,散着满身酒气回了新房。
赵修缘闭着眼睛装醉,被抬上了榻。
他听到牛五娘温婉的声音。她吩咐人去端醒酒汤和热水。没多久,热布巾覆上了他的脸。脂粉的香盈绕在鼻端。
赵修缘闭着眼睛捉住了牛五娘的手。纤细玲珑的手腕,肌肤细滑。他又想起了被神秘人救走的季英英。祖父说的对,牛家这门姻亲会是赵家的强助。
牛五娘注视着他清秀的面容,情不自禁想起杨静渊如阳光般闪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