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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桥-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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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完红薯,各家又要将田埂上晒干的稻草杆挑回来,这是上好的烧火柴,烧完之后的草灰又是上好的肥料,还得留出些稻草杆来编绳编?|。顾岳先给大伯家里挑,稻草束围绕着小晒谷场角落里那棵被削砍得笔直、孤零零的樟树,一层压一层地叠上去,叠到一人来高时,大堂哥爬上去接着叠,其他人在底下将草束抛上去,直至叠到两人多高才罢,上头密密地压实了,盖上蓑衣防雨。
  大伯家里的稻草束,叠了两个高高的草垛,分占了小晒谷场的两个角落,离周边的房子有几十步远,想必是防着不慎起火。大姑姑家里田地少许多,也在屋后的空地上叠了一个大草垛。
  草垛叠完,刚刚松一口气,又要开始犁田插秧了。
  犁田是年富力强又有经验的壮丁的活,连李长庚都干不了,更不用提顾岳。不过他们两人也不闲着,大姑父帮顾韶韩家犁田去了,大姑姑搬出风扇车来,要将刚刚归仓的谷粒用风扇车车一遍,运到八桥镇的大集上去卖。
  顾岳摇动风扇车手柄,李长庚不断地将谷粒从风扇车顶上的斗口里倒进去,里头扇叶转动,比谷粒轻的秕谷禾叶从风扇车侧面的开口吹了出来,飘落在地;比谷料重的砂石则大多从风扇车下头的开口掉了出来。金黄的谷粒被扇叶送往风扇车正面的滑道,从滑道口里倾泻而出,落入箩筐中。
  大姑姑还要从顾韶韩家里另借一架风扇车来,让两个儿媳妇帮她车稻谷。
  顾岳问李长庚:“大伯家里不用风扇车?”
  李长庚答道:“大舅舅家里每年年底会卖一点新米,不过大头都要等到第二年三四月份才卖,现在当然用不上风扇车。”
  收获季节,粮食价格最低;每年三四月份,青黄不接,向来是粮食价格最高的时候,顾岳即使生长于昆明城中,也还知道这个常识。
  顾岳有些诧异:“你们家怎么不将稻谷留一留再卖?”
  以顾岳辗转于西南华南等地的见闻,李家桥这儿的人家,并不算很穷,大姑姑家里能够住上瓦房,足以为证,应该不至于这样急着卖粮吧?
  李长庚:“春天里我姐姐出嫁,办嫁妆花了不少钱。哎,手快了,慢一点儿――秋收季一完,县里就要派人下来收税了,不卖粮可交不了税,还有团防捐,我们村自己有团练,交得少,可也得交,不然县里的驻军就要来生事。哦,今年春天从衡州来了一个营,进山剿匪,大明山这边每个村都交了剿匪捐,听说那个营现在还呆在八桥镇,要等到农忙后各村卖了粮食有钱了、收了移防捐才肯回衡州去。我们村里就没有几家不用卖粮筹钱的。”
  李长庚说得平常,顾岳听得心中郁闷,过一会才道:“幸好大伯家里不用赶着卖粮。”
  李长庚道:“外公当初分家时,因为兄弟多家底薄,其实也没分到多少东西,后来外公和外婆老了,大舅舅连着办了两场葬礼,欠了不少债,差不多快要卖田卖地了,多亏小舅舅寄了不少饷银回来,帮着大舅舅家里缓过最紧要的关节,慢慢就有了节余,大舅舅缓过手来,连着几年囤了稻谷运到衡州去卖,很赚了些钱,刚好村里有人家里遇着急事要卖田,大舅舅就将邻着小清江和清江河的十亩田都买了下来,那块田出产好,每年的节余更多,大舅舅拿节余买了三条枪后,又到小清江对岸种了几年黄豆,就更从容了,要不然也买不起三头牛。”
  顾岳讶异地道:“我父亲很少和我说这些生计事。大姑父和大姑姑倒是都和你说。”
  他知道自己家里在昆明附近是有田的,每年包收租谷的租栈掌柜都会将租谷变卖之后送钱到家里来。但是他以前不知道也不关心那些田有多少、具体在什么地方、地契在哪里。变出仓促,顾品韩也根本来不及和他交待这些事情。
  他的同学们,似乎也大都如此。
  李长庚有些窘迫地挠挠头,脸上不觉涨红起来,迟迟艾艾好一会才道:“我家里快要给我说亲了。我娘说快成家的人得好好学一学自家和别人家的生计,免得成了亲扛不起一头家来,一有闲了就和我唠叨咱们村里哪户人家穷了,哪户人家富了,怎么穷的,怎么富的。哎,说起来,大舅舅真能干,顾姓里也不是大舅舅一家能够有外头来的饷银接济,可这些年也就是大舅舅能拿着饷银当了大用。”说着他似乎忽然想起什么,看看门外没什么人,便向顾岳道:“小舅舅当初没成亲就出去投军了,所以一直没有和大舅舅分家,后来又寄了好几次饷银回来,还当了大用。仰岳表弟,我娘说大舅舅家里大概要分三成给你才合算。等农忙季过去了,大概就要算帐了。”
  顾岳一怔,他虽然有时也会想一想将来要怎么养活自己,但还真没往这上面转过念头,总觉得自己住在李家桥只是权宜之计,很快便可以离开此地重投军营。
  然而李长庚说话的语气,却仿佛他一定会在这里成家立业一般。
  顾岳心中感触纷杂,含糊着应了几声,将话岔了过去。
  顾韶韩家里的田地最先犁完,插秧之时,各家照例都来帮工,顾韶韩还在外村请了六个短工――现在农忙季,短工不好请,就是自己家里没田出来帮工的,也因着东家请西家邀,工钱提得比平日要高上三四成,但是为了抢农时,也只好请短工了。
  插秧不容易插得整齐,大田里犹其如此,因此得先拉线定桩,再由老手下田,用秧苗插出一尺半见方的格子来,其他人照着这格子一格格插满,纵然每一格里插到后来不够整齐,下一格又可纠正过来,好歹偏斜不到哪儿去。那些老手当然不必如此折腾,但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格子一打,的确方便许多。
  水田里淤泥湿滑,吸力又强,拔脚之际,稍有不注意便会重心不稳摇摇欲倒,顾岳很费了点时间才适应过来、能够在田里站稳,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夹住左手里分出来的几株秧苗,就势插入泥水中,一排插完,后退半步,再插一排。李长庚叫他不要急着赶上其他人,秧苗入土不直不稳,稻子是长不好的,又笑道:“大舅舅家里的田今年狠晒过几天,蚂蝗少得多。去年夏天雨水多,收了稻子没能好好晒田,插秧时好多人两条腿上都爬满了。”
  顾岳皱起了眉头:“云南那边山里也有蚂蝗,吸血厉害得狠,常有外来人不知防范、又未曾察觉,被山蚂蝗叮上,吸血过多而至晕倒的,听说还有因为体质太弱又或者身上叮的蚂蝗太多而失血致死的。所以我每次走山路去舅舅家里时都要戴上斗笠、扣好领口、扎紧了衣袖裤腿和鞋帮,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得抹上防虫药物。”
  李长庚被他说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水田里的蚂蝗,可没办法这么提防。不过幸亏水田里的蚂蝗叮人没有那么毒,不然还怎么种田?被叮上了千万别扯,越扯越往肉里头钻,上岸后弄点旱烟熏一熏就下来了。不然就用火燎一下也行。还有,弄下来的蚂蝗也别扔了,留着给老何郎中配药。”
  顾岳听李长庚的口气,蚂蝗这东西虽然讨厌,但平常多见,害处不算太大,还能拿来配药,算是有点用处,所以大家也就浑如无事一般了,顶多抱怨几句。
  李长庚已经插到前头去了,直到田埂尽头,掉头再插回来,与顾岳交错时,顾岳才问:“老何郎中也是李家桥人吗?”
  李长庚道:“是啊,论辈份还是姨父的叔叔。他们那一房,世代都做郎中的,就像六丙瞎子那一房,世代都是看风水算命的一样。听说老何郎中的医术只是过得去,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看病治伤找他大儿子何郎中的多。不过老何郎中配药可真是一把好手,有人说他配的金创药,比白药也不差多少。大舅舅说那味金创药是从前朝一路传下来的军中秘方,所以效用好得很。”说到此处,李长庚放低了声音悄悄说道:“老何郎中还会制药酒,我家里藏着一瓶虎骨酒,还是老何郎中年轻时凑巧得了一副虎骨制出来的,我爷爷好不容易买到两瓶,当宝贝一样藏了几十年,分家时我家让了一百斤稻谷出去,才分到一瓶。”
  顾岳可以理解当初大姑父的选择。习武之人,难免有跌打损伤的时候;虎骨难得,老何郎中手艺又好,能够藏一瓶老何郎中制的虎骨酒,关键时候不说可以拿来救命,至少可以更快地治好筋骨之伤。
  李长庚本来就热心,又总觉得自己这个表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刚遭逢大难,自然需要格外照顾,至于如何照顾,除了教会顾岳各样农活之外,李长庚能想到的也就是将李家桥的诸多人事都说给顾岳听,好让顾岳和村里人早日熟悉起来,就不会总想着那么远的昆明的事情了。因此李长庚一有机会就逮住顾岳聊天。
  插完这块大田的秧之后,顾岳已经知道,老何郎中最拿手的药是哪几种;他家小儿子在长沙学西医,将来要给人开膛破肚,有刻薄的人背地里说他们家要出一个何屠户,这话传到老何郎中耳朵里,老何郎中立刻传出话来说他们家以后不给这几户人家看病,也不卖药;方圆几十里提得上名号的那些郎中,大多是从老何郎中家里学出去的,便是没有师徒之谊的那几个郎中,也不好驳了老何郎中的面子;这几户人家担心将来要跑到县里才能看病,又被村里人指责,没奈何,请了何郎中的岳父做中人,提了鸡买了酒上门去陪礼,老何郎中才肯把话收回来……
  插秧是个体力活,也是个细致活,半天下来,顾岳再一次感到了腰酸背痛,小腿上被蚂蝗叮过之后更是红肿发庠。午睡起来,坐在李家祠堂大门外与何思慎聊天时,顾岳忍不住时不时地挠一挠小腿。何思慎叹道:“叫蚂蝗叮了几口就这个样子?这是水土不服吧?”
  顾岳的神情不觉绷紧,过一会才道:“大概是吧。回到昆明应该就好了。”
  他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到昆明”一语,正因为此,何思慎的神情也随之郑重起来,盯着顾岳
  看了一看,忽而笑道:“今天是插秧去了?我前些时候读书,正好见到南北朝时布袋和尚所作《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仰岳你觉得这首禅诗如何?”
  顾岳记性不错,何思慎将这首诗只念了一遍,他已然记住,喃喃低念一回,想一想,答道:“很不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哦,应该是:将飞者翼伏,将奋者足局,将噬者爪缩。虽是禅诗,其实也深得武学与兵法之理。”
  何思慎用蒲扇点点顾岳眉心:“所以啊,仰岳,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这么心焦性燥,好好休养生息,看清外头的形势,才能奋飞搏进。”
  顾岳默然。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镇定很沉得住气了,却原来内心的焦灼,是这样清晰地写在脸上。


第16章 七月流火(六)
  六、
  全村的田都插完秧之后,要卖稻谷的人家,赶紧腾出手来,挑了稻谷往八桥镇去,大姑姑家里也在套箩筐装稻谷,顾岳低声问李长庚为何大家不用牛车,大姑姑在一旁早听见了,不觉失笑:“这乡里哪有牛车能走的路?也就是清江河边上的路宽一点,容得了两个人挑着担子还能对面错个身。要走大路,得到了县城才有。”
  顾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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