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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个营生。”见顾岳尚有疑虑,何思慎只一想便明白了,又笑道:“这方圆几十里内,可没有什么偷牛贼敢到李家桥来撒野。”
说话之间,门外池塘里的那一大群白鹅,也被赶进来了,鹅棚就在牛棚和石墙之间,恰好又作一
道岗哨。
何思慎带着顾岳从水井上方绕过去,拐了好些道弯,前头冒出个小晒谷场,对面便是顾韶韩家,一带五间大瓦房,后梢两侧还伸出去几间板屋,看得出家境很不错。
顾韶韩倒是与顾岳父亲颇为相像,让他一见之下便有几分亲近之感。见了面,略问一问这一路上的情形,顾韶韩对弟弟的战死,叹了两声,便坦然接受了,又向顾岳说道:“咱们顾家,世代从军,都说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不离阵前死’,只咱们李家桥这一枝,百年来前前后后少说也战死了二三十人,咱们这一房,民国以来就死了三个堂叔伯。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也就承得住了。好在你如今已经长成,品韩也算后继有人了。”
顾韶韩说话稍有些迟缓,因这迟缓,更显镇定与平静。
顾岳低头不语。
何思慎略坐一坐,喝了杯水就告辞了,叮嘱顾岳好生住着,没得他允许,不许跑出柏树湾去,私下里又叫李长庚和顾豪岳好生看着顾岳,别让他偷溜到衡州去投军。
顾韶韩的妻子带着两个儿媳妇在灶间忙碌,顾韶韩带顾岳进去和她们打了个照面,算是认认人。大堂嫂姓李,是李长庚的族姐;二堂嫂姓齐,从杉山铺嫁过来的,不过她母亲是何家嫁过去的姑娘。顾韶韩还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此时天色已晚,都陆续回来了,年纪大约在四五岁到七八岁之间,好奇地围在顾岳身边,问他昆明是什么样子的,武学堂都学些什么。顾韶韩忙着和帮工聊天,估量天气,安排明日活计,由得顾岳被几个堂弟堂妹问个不停。又有家里养的一大群鸡,日暮归来,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顾岳恍惚之间,只觉得眼前一切,似乎百年不变,昆明城中的风云变幻,已是如此遥远模糊。
因着吃饭人多,顾家搬了三张八仙桌摆到正房前头的小晒谷场上,女人孩子照例都是不上桌的,端了碗或在灶间或在晒谷场边上蹲着吃。像顾岳和顾豪岳这样的半大小子,本来也是不上桌的,因着顾岳远来是客,顾豪岳明天又要下田,算是充个大人用,故而也都坐到了八仙桌旁。
借着夕阳余辉吃过饭,闲谈几句,李长庚已过来,帮着顾岳将行李扛到他家去。
李长庚在家中排行最小,上头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分出去住了――李家和顾家不同,顾家从军者众多,留在村里的男丁少,因此往往不怎么分家,住在一起便于照应从军者的家小;李家男丁却是一成亲就要独立门户的,即使住在隔壁,也算是两家人。李长庚另有一个姐姐,因着李家桥刚好没有合适的人家,便嫁到了河对面的杉山铺。所以现在李长庚家里就只剩他和父母三人。
李长庚的母亲,也是顾岳的大姑姑,已经将顾岳的床铺安排好。
李长庚家原本是五间瓦房,六间板屋,两个哥哥成亲时一人分了一间瓦房一间板屋,往后就靠他们自己盖房了;给李长庚留了一间瓦房一间板屋;李长庚姐姐出嫁之后,家里又腾了一间房出来。所以大姑姑安排顾岳睡李长庚那间房,李长庚去他姐姐以前的房里睡。
大姑姑个子很高,比尚未完全长成的顾岳还要高一点儿,一抬手就揉上了顾岳的脑袋,唏嘘感慨了好一会,才放手让李长庚带顾岳去河边洗澡,自己转身又往灶间忙去了。大姑姑家里喂了三头猪,连带的也多了不少活出来。
顾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的伯父和姑姑,对父亲的死,不是不感伤,但很快便摆脱了这样的感伤,忙着手里的家务和明天的农活。前人云,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眼前却是亲戚也没有多少“余悲”了。
或许就像战场之上,无论多么亲密的同伴战死,也没有余暇来让他们感伤,最重要的始终是眼前的战斗和对面的敌人?
很奇异的,这样平淡的态度,又让顾岳心底压着的那块巨石,不知不觉之间,轻了许多。
离开之前,李长庚在房间四角各熏了一把艾草,关紧门窗,转头向顾岳解释道,这样熏一阵子,到睡觉时候,蚊虫会少得多。
从演武场经过时,却见演武场上乘凉的人极多。夜色初起,山风徐来,演武场地势开阔,比起村子里头来,自然凉爽许多。李长庚拉着顾岳去认了认他的两个哥哥长松和长柏,大嫂二嫂,还有大哥家的两个侄儿。
大嫂姓顾,算起来还是顾岳没出五服的堂姐;二嫂姓邹,她母亲是顾岳的堂姑,说起来也得叫一声表姐。不过论起远近,还是得从李家这边称呼,叫一声大表嫂二表嫂。两个表侄儿,大的五岁,小的三岁,正满场乱跑,玩得开心。
喧闹之中,忽而听得有幼童尖叫:“悠!要悠!”立刻又有几个幼童争着叫“悠我!悠我!”
顾岳听得诧异,转头望过去,却见那边一群妇人飞快地围了个大圈出来,顾岳的伯娘、大堂嫂和李家大表嫂都在其中,十来个幼童兴奋地飞跑过来,你推我挤,想要抢在第一个跑进那个大圈里去,被他们的兄姐一个捉一个地按住,只放了跑在最前头地那个小男孩进去,正好钻在顾岳伯娘跟前。顾岳伯娘一弯腰抄起这男孩,喝了一声:“起悠喽――”
那群妇人齐声呼和:“起悠喽――”
顾岳伯娘又喝了一声:“桂芳媳妇接好喽――”双手一扬,那男孩便咯咯笑着腾空飞向对面,顾岳眼睛一缩,心头一跳,却见对面已经有个年纪妇人向前一步跨了出来,身子微弯,右腿后蹬,双臂曲举,她身边另两个妇人也在同时蓄势欲接,以备不测。男孩稳稳当当地落在那个年轻妇人的臂弯里,那妇人顺势略略挫身后仰,高声喝道:“少华婶娘接好喽――”
顾岳伯娘右手边的中年妇人应声而出,男孩再一次腾空飞起,顾岳注意到他在空中时四肢舒展,身躯放松,显然早已习惯被这样抛来抛去。
饶是如此,顾岳仍是觉得紧张。
那男孩被悠了三趟之后,很不情愿地被赶出圈子来,另一个幼童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李长庚笑着说道:“仰岳表弟吓到了吧?二舅舅没有和你说过咱们村子喜欢悠小孩?我小时候也经常被悠来悠去的,可惜上了七岁就不让悠了。”
言语之间很是遗憾,又为顾岳从没尝过这滋味而可惜。
顾岳的神色有些古怪,觉得李长庚脾气很好的样子,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小时候去我舅舅家里玩,看到后山上的猴群也喜欢这样悠小猴子来着。”
李长庚果然没有生气,还很以为荣,笑呵呵地道:“咱们村的小孩子,就像小猴子一样,从小这么悠来悠去,长大了才一个个都手脚灵活胆子大啊!”
说话之间,顾岳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边,看了一会,不觉若有所悟。这些农家妇人,与他沿途所见的各地农家妇,大不相同,不但皆是天足,举止干练、行动自如,悠小孩时,更很有几分惯于相互配合、令行禁止的行伍之风。
直至此时,顾岳才真正意识到,世代从军的顾氏一族,世代习武的李氏一族,还有虽然读书进学却习于行伍生涯的何氏一族,给这个村子,带来了什么。
第13章 七月流火(三)
三、
顾岳和往常一样鸡鸣即起,借着朦胧星光,迅速穿衣洗漱,隔壁房里李长庚也起来了,两人一道跑至演武场,不多时人已到得差不多了,顾岳略一计数,大概有成年男丁五十余人,半大少年三十余人,又有二十来个年纪不一的男童,只不见女子身影。李长庚小声向他解释道,女眷早上忙于家务,所以习武操练大多是见缝插针,不限时不限地,连带着各家女童也都在自家房前屋后由长辈女眷顺手教导。
顾岳不免觉得,这样一来,各家女眷用功不够,功底肯定不足;可是昨晚看她们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地将十几个幼童抛来掷去,下盘稳当,眼力准确,反应敏捷,臂力足够,功底都很扎实,这又让他很是不解,难道说李家桥的女眷习武另有诀窍?这也不太可能吧?
而此时钟声响起,操练时辰已到,演武场立时静寂下来。
今日领队操练的是李长庚的父亲李水厚,站在演武场上方一尺来高、条石为基的土台上,待到钟声停歇,便起头一句:“天地有正气――”一边高声吟诵,一边拉开了明山拳的架式。底下近百人,也在高声诵念的同时沉身下腰,起手回腕,蓄力出拳,一字一顿,“气”字吐出,正好将冲山式完全施展开来。
《正气歌》共计六十句,明山拳也正好六十式,一句一式,句意与拳势恰恰相配,巧合得让顾岳一直都在猜测到底是明山和尚传下的拳法原本就暗合《正气歌》的诗意、还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张天师特意为配合明山拳选了这首《正气歌》传给顾家。
不过,能够将这六十句配着拳式一路走完的,不过十来人,其余人或是气短气促、呼吸不畅,或是诗句不熟、丢三拉四,又或者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兼顾,陆续都停下了吟诵,收敛精神专心打拳。
李长庚在第四十五句时停了下来,已经是年轻人里非常拔尖的了。
所以坚持到最后的顾岳,十分醒目,不时有人以眼角余光向这边打量。
操练完毕,东方已是晨光初现,众人都急急赶回家去拿农具准备收割,即便对顾岳很感兴趣的人,也没这个闲暇来试探了。
李长庚带着顾岳回自己家拿了镰刀和扁担,到村口与其他人汇合。
收割季今日便要开始,全村男丁,除了家中的确有事和负责警卫防匪的十三人,其余人都要先去顾韶韩的田里割禾,即便如此,因着田地不少、抢收如抢火,顾韶韩还是得从外村另请十个帮工,要赶在这短短三四天里收割、脱粒、晾晒、去秕、归仓、垛草,以免耽误后头的人家收割,又或是遇上夏日暴雨坏了收成。
到得田边,顾岳毫不意外地看到,数十人早有默契一般,一伍一什地分成了小队,各有年长者为伍长什长,按着顾韶韩划定的分界,各据一片稻田,闷头开割。
顾岳自然与李长庚分在一伍。伍长是李长庚的一位堂祖父李高升,另外两人则是顾岳的族叔顾学韩与族兄顾望岳。
李高升打量着顾岳:“学生伢没干过农活吧?让长庚多教教。镰刀也是刀,李家桥的男伢儿,哪有玩不了刀子的?”
李长庚笑着答应,带着顾岳走到田埂边那一垄,免得碍着另外三人,先割了几把示范给顾岳看,然后才直起身,摸摸头,想着应该怎么解释给顾岳听,只是这样喝水吃饭一样简单自然的事情,太熟悉太习以为常的动作,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去教人,想一想才道:“要不你先试着割几把我看看?”
顾岳掂了掂手中的镰刀,四下里看了一回,转头问李长庚:“斜刀?腕力?”
李长庚又试了一把,恍然明了:“对,对,是斜刀,是腕力。横刀容易被稻杆挂住,用臂力又太费劲了。嘿,你读书多,还真是不一样。来吧,咱们得尽快赶上前头的人,不能落太远。”
他们这一伍的另外三人,已经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