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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徵:“嗯。”
林一闪:“我不妨再和你多说一些吧。你常怨怼他,因为他在朝中办的那些事,但你站在他的立场想。如果他不是那般行事,莫说你,就连皇帝也不会放过他,到时候沦为弃子,便是死路一条了。”
这话沈徵便不愿意听了:“倪孝棠这样的人,你也为他找理由?他铲除异己、谄媚逢迎,向皇上进谗,迫害了多少忠良。”
“我没有为他找理由。”
林一闪:“不止你一人觉得他应该死。你认为天下需要仁义礼智,需要忠臣良将,需要善政百姓,如此才能成为理想的大明;但在皇帝看来,天下、臣子、百姓都是他的私产,然后大明才是大明。皇帝要什么,跟国家需要什么,常常不同甚至冲突,你的那些主张,不过是站在你预设了一个圣明君主的前提之下,提出来的幻想罢了。”
沈徵惊了,三观几乎颠覆。林一闪这么说,意思是,君主不够圣明,大明朝不配拥有上下清明君臣同心的朝廷吗?
纵使他内心很不愿意和林役长吵架,但还是立即争辩道:“难道因为看到帝王在行使王道上出了偏差,认为困难太大,就不进忠直言,反而要阿谀奉承了吗?这岂是为人臣子之道!”
林一闪:“我没有说你错,也没有说他对;倪孝棠不过是抓住了皇帝需要,才应运而生的罢了,这一点上他看得更透。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急于杀死他,不代表就能铲除朝中歪风邪佞,拥有你想要的清明圣朝。”
沈徵神色凛然:“义之所趋,百死而无悔!”
原则面前,他不会偏倚顺从她,唯有针锋相对,捍卫初衷。
林一闪看他这样,叹了口气,微笑道:“东厂很大,我只是千百番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天下很大,你我也不过只是万千雨滴中洒向尘世的一滴,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勇气和智谋,无法和时势抗衡,不要冲动,做风雨中树叶下蛰伏的那一滴水。也许有一天,也许……你会成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喘了口气,好似感到累了。
回过身时,她已经从手边摘下一片树叶,把叶片尖儿上的一滴露水刮下来,顶在指尖举到他眼前。
“沈徵,你可能是一滴不一样的雨水,尘世渺渺,众皆冰冷,唯你灼热不熄。你身上有我没有的热情,对人,对事;虽然我能在这个世上活得更容易,但世间却更需要你。我敬佩你这样的为人,你就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吧。”
她说着,露出了真诚而柔和的微笑。
沈徵也感到松了口气,作为关心她的人,他心里其实很害怕和她争吵。
但她实在是一个很聪明委婉的人,即使立场和观点有所不同,但绝不会让人感到不快,每次和她交谈,沈徵都感到由衷地佩服,放松和舒服,他喜欢这样坐下来跟她谈话。
更深露重,夏夜清凉,此时此刻,和解了的两人心境都舒缓了起来,一同走回山洞。
第二天早上。
第一缕清晨的阳光照进洞口时,除了倪孝棠其他人都已起身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倪孝棠病情加重,已经趋于昏迷不醒。
野外的条件本身恶劣,又没了倪亨的悉心照料,倪孝棠的伤寒越来越重,发起了高热。
这又是夏末暑气最盛之际,福建地气潮湿,更加剧了他的病情。
这下沈徵却又很懊悔当初把他踢下河了,这件事的起因是自己。
他不是为了倪孝棠快病死这件事,而是他不想让倪孝棠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他立誓要将他们父子的罪行一一揭发,将之送入监狱受到大明律法的制裁,而不是这么便宜了他。
林一闪把众人召集起来商议:“如今摆在眼前有两条路,一,我们就地停下来,在山中找寻草药,先抑制住小阁老的病情,等他稍微缓解再赶路;二,加快脚程找寻出口,去城镇延医请药。”
蓝祐儿急忙说:“哎呀,病这种东西不能拖延的,而且谁知道这里能不能找到草药,我们都不是大夫呀。”
林一闪:“沈徵,你呢?”
沈徵:“拖一天对他的病就愈发不利,我看我们也走了三日,地势一路放缓,再往南些估计就到了。”
林一闪:“那我们继续赶路,但是这样的话,就不能按照之前的速度行进,要加快脚程。最快的法子是我和蓝祐儿走,沈徵,你得背上他。”
沈徵才明白过来,原来在这等着他呐。
可是坑已经挖好了,没办法,这是大伙儿一步步商量下来的结果。
他一咬牙,纵有百般不愿,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蓝祐儿和林一闪两个姑娘在前面找路,沈徵背着倪孝棠走在后头。
走了半天,日渐正午,停下来在河滩下面的一个坡上休息。蓝祐儿把倪孝棠抱在腿上给他喂了点水,沈徵一直站在高处眺望。
沈徵:“林役长,快看,远处有炊烟!”
两人一同望去,只见远处河对岸,大片连绵起伏的丘陵梯田,谷地之间夹杂着整整齐齐的民居。
朝近处细看,这些绿色的梯田上,栽种的是整整齐齐的矮茶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茶山?
两人俱是惊喜,对视一眼,林一闪招呼蓝祐儿收拾东西:“歇会儿就启程,去对面。”
众人一齐渡河来到对岸的茶园,走在田埂上,已是身在茶山的地界内。
很快,就吸引了当地的村民注意:“外来的,什么人?”“快去通知茶伯!”
这些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挨个盘问:“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倭寇!”
还没等得及回答,就有一个人指着蓝祐儿道:“这是蛮人,他们是蛮人细作!”
这些村民的眼神立刻凶恶了起来,召集大批男丁,手持棍棒械具地赶来围堵。
蓝祐儿害怕得躲到沈徵身后,沈徵站出来替她辩解:“各位乡亲不要误会,我们从中原来,她是给我们带路的。”
“黑白讲吼!蛮人只会给倭寇带路啦,哪有给北人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村汉愤怒地说,“倭寇一进村子就烧杀劫掠,恶事做绝,“都是你们这些人给他们带的路!这种畜生留着他们干嘛,杀了祭咱们的同胞弟兄!”“对,宰了他们,给兄弟们报仇欸!”
眼看人群沸腾,冲突一触即发,蓝祐儿惊声尖叫起来,沈徵准备开打。
林一闪突然挡在前面,大喝一声:
“住手,瞎了你们的狗眼!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朝廷钦差,不是什么倭寇!吾乃东厂役长林一闪,奉上谕要见曹察,让他立刻出来见驾!”
她一手向前推出,另一手高举块阴刻篆体“东缉事厂”的铜令,一脸惹不起的官威:
“阻谁敢挠本官办差,就是对抗朝廷,就是大逆!全都给我退下,退后,往后站!”
这些人被她的气势所摄,俱是惊异,一边面面相觑地往后退,将信将疑。
“茶伯来了,茶伯来了!”田埂上有人喊。
只见两队高大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葛布衫的老者从田埂那头走来,他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看起来年纪超过七十,垂垂老矣。
茶伯神情严肃,肤色雪白,皱纹沟壑纵横,精神看起来有些衰弱,他双手接过腰牌细看,神情微动,对身边人点头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的腰牌,庄公公以前也是这样一块牌。”
说罢放开拐杖,朝林一闪叩拜下来:“草民曹察,拜见天使上差!”语气中压抑着隐隐的激动。
茶伯果然就是曹察本人。
不知为何,沈徵觉得,一提到庄公公,茶伯的态度就转为十分欣喜,对待他们的态度也热情了许多。
林一闪:“不必多礼,庄公公是我干爹,既然前辈认识他,那说话方便多了。我们这里有位病患,伤寒高烧不退,烦请老前辈为他请个大夫。”
茶伯立即派人去请医,又吩咐手下设宴款待来客,林一闪和蓝祐儿跟着众人去吃酒席。
沈徵就比较惨,他得留下来照顾倪孝棠。
第33章 倪沈碰撞
茶伯请来的本地大夫开方抓药。
倪孝棠煎完喝掉以后,继续昏睡,沈徵给他用冷水擦了一趟身。
大夫说:“发一身汗,睡醒起来再把次脉,相公您看着点。”
沈徵只好搬个凳子坐在床脚守着,想想,竟有一日他要给倪孝棠守病榻,这他妈叫什么事。
正当他又累又饿,怀疑人生之时,倪孝棠醒了:
“水……”
沈徵轰隆一声站起来,用脚踝勾开凳子,去桌上倒了一杯凉水过来,霍地一下子伸到他跟前。
倪孝棠口干舌燥,一口气喝完。
倪孝棠:“药……”
沈徵脸色一变,没好气地说:“尿你不会自个去?茅厕就在倒手后面,难不成让我给你把尿。”
想都甭想,拉不出自个憋着去,要不然就兜着。
倪孝棠:“我说的是,药……”
他摸索自己身上,找不到原先装解药的盒子了。
沈徵想起来了,拿来一个鸡蛋大的掐丝景泰蓝的小口瓶:“你在找这个?”
方才给他擦身的时候,衣服都脱了,这是从他袖笼中掉出来的,沈徵搁在一边。
倪孝棠没接,虚弱地说道:“对,就是这个瓶子。你收着吧,交给林一闪,就不用还给我了。”
沈徵:“?”
倪孝棠便又解释道:“这里面是她中毒的解药,先前倪亨刺她一剑,剑上有毒。”
此毒虽不致命,但却使人脱力,难怪一路上林一闪使不出什么武功,还总是很虚弱。
沈徵暗暗吃惊,想来林役长真能够忍耐,一路从没见她怨怼求饶,好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最后一步步把倪亨算计没了。到现在逼得倪孝棠孤立无援,主动交出解药。
这难道全都在她的计量之中?
沈徵越想越离奇。
倪孝棠说:“解药有两粒,隔一个时辰服一粒,两天内恢复功体。”
沈徵把小瓶子揣进兜里,冷冷地道:“一路同行,你还给同伴下毒,也亏你有脸说得出口。”
倪孝棠叹口气说:“那我应该怎么样,不说,让她毒死算数?”
沈徵愠道:“你应该不下毒!”
这一会儿,送午膳的人还没有过来,沈徵又不好走开,只能勉强跟倪孝棠共处一室。
偏偏这个人的嘴很不安静,他听到就烦。
就比如,倪孝棠又在说:“你这样是不行的,瞅瞅你呢怂包蛋的样儿,哪能追得上林一闪。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你就是老太太尿盆,一挨呲儿的货。”
沈徵作色:“倪孝棠!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双全攥紧,准备他再放一句厥词就以示惩戒。
倪孝棠笑一笑道:“这就急眼了?也难怪你,府上跟的我久了的人都知道,我骂人的时候不用怕,我骂人说明我跟人交心,我笑起来的时候才轮到他们害怕呐。沈徵,实话同你说罢,都这个时候了,我知道这条命悬了,这病好的了好不了还要看天,我也懒得跟你掉腰子,不瞒你说,我欣赏你!你现在走着的路,同我少年时候一模一样。”
沈徵听到最后一句,简直恶心得想吐:呸!他把自己跟他这样的狗官奸臣相提并论,简直平生的奇耻大辱。
他冷嘲热讽地说:“小阁老,您省省吧,下官不配与您这等奇才并肩。”
倪孝棠没在乎他说什么,继续说自己的:“想我束发之年,也曾中意府上一个丫头,聪明绝顶,倒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