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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股甘泉,从此,汩汩流淌,滋润心田,再也没有干涸。他费尽心思,靠近她,再靠近她,每一次的拼命靠近,似乎已经心心相印,血脉相连,却又突然有股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推远,无数次的温存缠绵,却发现是一场场的怅然惊梦。
一如此刻这梦里,明知是梦,却宁愿溺进去,不愿醒,因为清楚地知道,醒来时分,便又是那冰雪战场,血债使命,刺骨寒心。
然而,他不愿醒,却有人偏要催他醒。先是徐老爷子的声音,老人家絮絮叨叨,说伤口未合,风寒未愈,不能折腾;继而是裴炎的焦虑,说十万火急,不仅事关大局,且还关系到比大局更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要将他唤醒……
在这样一片争吵中,凤玄墨只好彻底地清醒过来。
然后便是听裴炎说戏似的,讲着几日的变故,从他背了一背的箭伤与浑身冰渣回南岸军营开始讲起,西凌递国书谈和,一并送来的还有手脚筋断骨裂的阿依莲,曦军八百里加急,向曦京送信报捷,西凌王心急火燎地娶新后,萨力和表演箭术,趁机杀新王后,西凌王挡箭,箭伤不治而亡,一直到今晨新王后牵着小王子,沉着脸色,让裴炎火速带话,要他去悼唁……
接下来,他便再也听不进去徐老爷子在一边说什么了,他打断那无尽的絮叨,只央求那老人家,重新将他的伤口紧实包扎,然后,着衣,挂甲,嘱咐裴炎,一切照原计划行事,然后,点了三十名鸾卫营出身的精锐好手,奔河湾对面,去给西凌王吊唁去了。
西凌王的停战谈和,他觉得甚好,眼下的战争局势,本就无甚悬念,能止戈息武而取西凌,再好不过。
西凌王的中箭身亡,他也不好奇。年初,亚父就说过,西凌王患怪异隐疾,他派人送去的解药,是取他的狐王之血炼制而成,表面是速治疾患的灵丹,实则慢性取命的毒药。即便没有中这一箭,等长河冰封之际,那老王也将冻骨僵血而亡,届时,便是征伐王庭的最好时机。
只是,萨力和突然生变,竟要举箭杀她,他有些心急。一定是亚父在插手了,他知道,亚父对他最不满意的一件事情是,是怨他轻率血誓,认她为主,将云都拱手让人。如果,亚父对她开始心生不满——即然是云都之主,却偏要做西凌王后,亚父一定会对她不满。西凌王庭里,有许多狐族的人……那女人,如今只身一人在那里,如羊在虎口……
他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到她身边去,不能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他再也无法承受,她看他时,那种看骗子的受伤眼神。
等过了河,上了岸,入了营,却发现,诺大一个西凌王庭,大王薨逝,却无悲戚,守卫关卡,一如既往,在他看来,井然有序却又破绽百出。倒是见了他一行,如同见了熟人似的,依次放行,一直将他放入王庭中心,那顶西凌王的王帐。
他也不客气,径直就走了进去,反正也无人拦他,反倒是觉得,有人专门等着他来一样。
然而,下一刻,他看见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一种无名的火苗直从脚底升起,将他烤得全身发软,让他心里胀得发慌。
那个让他心尖子都快要烤焦的女人,正依偎在那传说中已经中箭身亡的西凌大王身边,说依偎还过于斯文了,那简直就是半个身子贴在那大王身上,两个人一起埋在一堆厚厚的兽皮里。那两只纤纤玉手,在那大王身上摸进摸出,又是捏手,又是探心,那娇娇声音,一句接一句的关切呢喃:
“这手脚为什么这么冷?跟冰块似的,我叫他们把炉火再生旺一些。”
“伤口痛不痛,要不要服一点止痛的汤药?”
“那日紫衣用石头烤出来的羊肉,很香,是不是?想不想吃一点,我这就让她再烤。”
“你倒是说句话呀……”那声音里,依稀带着哭腔,是真心的关切与用情。
那大王似乎昏睡了,又不甚其烦,便眯了眼看她,沉沉地说了一句:
“你这丫头,吵死了,让我睡会儿。”那声音里,恼意中带着爱怜。
“你这为老不尊的,吓死我了。”她就破涕为笑,撒娇作势要捶打,高高举起的拳头,却又舍不得打那大王身上,轻轻没入他身旁的兽皮里。
那光景,说不出的……你侬我侬,情真意切,缠绵悱恻。
凤玄墨便立在那帐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酸意满满,却又不舍离去,一时手足无措,僵在了那里。
终于,那后知后觉的女人转头见了他,果然是惊喜万分,眉梢一扬,眼神闪亮,一边唤他,一边爬起身来:
“阿墨,你终于来了。你的血,不是能够摄心续命吗?你快救救他。”
话音未落,人已至跟前,飞蝶恋花,小鸟回巢般,张了手臂来,倾身抱住他。
那双玲珑小手,就扣在他后腰上,那花蕊脸庞,就搁他颈下胸间,那发间馨香,丝丝入比鼻,沁得他浑身都在颤。他一口口吸着那柔软气息,便有种冲动,想要抬起手来,将她狠狠地反抱了,甚至……
可是,心中又实在是堵得慌,这女人,见了谁都要倾身张臂去抱吗?她一声召唤,他就二话不说,半死不活也要爬起来,扑天抢地地撵过来,刀山火海也闯进来,来了,才发现,原来,她不是需要他,而是,需要他的血,来救她的大王!
“我救不了!”他冷声说到,想要推开她,又舍不得那比梦中真实千万倍的怀抱,即便透过身上冰冷坚硬的甲衣,仍然有一种魂销色受的柔软。
“你怎么了?”心口间那小人儿终于觉察他的情绪,抬起头来,凝眉闪目,疑惑地问他。
“没什么。”他不堪对视,将头别开去。那小人儿便偏过头来,追着来捉他的眼神,他左右躲闪,她就左右追来。还蛮横地探手上来,竟是要来捉他的下巴,他条件反射,将那只乱来的小手捏了,另一只手却趁机而上,抚上他的脸颊,温软的手指,轻轻的语气,如抚在他心上:
“裴炎说你又是箭伤又是风寒,确实消瘦了些……”
“公主……为什么要救他?”他于那说不出的熨帖中,强制闭眼闭心,闷声问到。心中涌动,酸酸胀胀,别扭万分,她难道不知,他心心念念,半生挣扎,就是为了灭那人的国度,取他的性命吗?
“我……”那小人儿一时语塞,继续将他探究了片刻,突然一声轻笑,伸手过去,依旧将他的后腰抱了,还是那副伶牙俐齿的模样,依稀还带着娇娇笑意:
“我昨天才嫁给他,他是我的夫君,我当然想要救他。”俨然一个死心塌地的新嫁娘。
凤玄墨便反手过去,将身后那双小手捉了,狠狠捏住,再撒开来,一个转身,要出帐外去。
“凤玄墨,你站住!”
身后那人突然正了声色,陡然沉了声音,呵住他。他身形一凝,不由自主,便停住了。
那小人儿撵他身前来,仰起头看着他,凝神肃然,说了一句:
“他是你的父亲。”
他花了好几息功夫,来消化这句话。在确认自己的确是耳聪目明,不是幻觉梦境之后,再回头去看那似乎在昏沉入睡的西凌王,便觉得,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刻的混乱,震惊,恍然,还有无力与荒唐……
第三卷 定江山 第一百一十四章 哀恸七日祭
“紫衣,第几日了?”夜云熙靠在王帐外的柱竿上,一副疲态加迷糊,问她的侍女。
“已经七日了。”紫衣明白,她家主子问的半截话,是在问什么。腊月初三夜,西凌王中箭昏迷,性命垂危,初四日凌晨,却假死摆局,将那些意欲反叛的部族要人截杀在议事大帐外的风雪地里。至腊月初五凌晨,却是真的……薨逝了。
今日腊月十二,按曦朝的习俗,已过头七,按西凌的规矩,再不堆柴起火,送上天路,就要被天神厌弃了。
按说,初五那日,就应该堆柴浇油,请法师,行葬礼的。可是,当行事的人进了王帐,准备后事,那冰冷的大王身前,那个跪地的凤大将军,跟一尊石像似的杵在那里,不让抬走。行事的众人不知所措,往她家公主那里寻主意,紫衣清楚,凤大将军可是公主心中最能纵容迁就的人,果然,公主左右为难,终是不舍得为难她的大将军,拿了个折中的主意:
“西凌人也不是没有停灵的讲究,那就停一日吧。”
哪知,这个折中的主意,倒得后来,越来越偏颇,第二日,那凤大将军依旧杵在那里,不让抬走,公主叹口气,说:
“那就再停一日吧。”
第三日,第四日,日复一日,如法重演……一直至今日,风大将军不吃不喝,不睡觉不说话,杵在那里,守了七日。她家公主,吃不下睡不好,顶着整个王庭的压力,说尽了好话硬话,也将里面的大王,连同一旁的石像,守了七日。
今日,想必是极限了。紫衣心想。她不知道,里面的大将军,是不是到了极限,但她家主子,已经到了极限,那靠在柱竿上,惺忪着眼,嘶哑着声的模样,着实是要撑不下去了,也是王庭的极限,远处,那个赫连部的大胡子长老,带着浩浩荡荡一帮人马,正往这边行来。
“高台上堆柴浇油,请法师,准备葬礼。我先进去看看,赫连长老过来,你先拦着。”
她家主子扔下这句话,转身就溜进王帐里,留下她一个小侍女,独挡一面,紫衣觉得好头痛。
……
此刻,夜云熙亦觉得,好头痛。一边,是王庭的长老们,日日在她耳边,慷慨陈词,已经离开人世的大王,应该尽快送上天路,去见长生天,否则,怎样怎样;一边,是那根木头,只在初五清晨说了一句,也是这七日来的唯一一句,他说的是,我长这么大,昨日才第一次看见他,以后却又再也看不到了,公主,你让我多看几眼。
她就跟着鼻子发酸,怜得要命。一个心软,就让他多看了……几日。可那化石般的光景,当真是铁打的吗?
早就该想到,他那么拗的人,知道了这些事,会是什么反应。父子倒是相认了,她也不知,他俩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西凌王去时,脸上眉梢都是柔和平静之意,想必,是无憾了。可留给生者的,却是一个回不去的遗憾,一道过不去的槛。
然而,回不去的遗憾,不回去也罢,人生在世,大小遗憾,多的是。过不去的槛,却非得过了不可,因为,你还得向前走。所以,无论如何,她得帮着他,把这道槛给迈过去了。
心中拿了主意,也就定了心神,进了王帐,轻手轻脚走过去,于那石像身边,跟着跪了下来,也不去看他,只直直地看看榻上那冰冷的大王,轻轻唤到:
“阿墨,已经七日了。”
“嗯……”那石像还是听得见她说话的,顺从地应了一声。
“外面……高台上已经在堆柴准备,法师一会儿就来,今日行……天火葬礼。”夜云熙小心翼翼说来,她突然觉得,那人不是石像,是瓷器,她怕她说错话,他就嘣地一声,碎了。
“好……”那瓷器也听得懂她的话,又顺从地应了一声。
“你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上一觉……”她便又试着建议,同时转头过去,细细看他。本就是拖伤带病的身体,还经这样折腾,实在是惨不忍睹,乱着胡茬,陷着眼窝,嘶着声音,哪还有平日的神采。
“好……”那人还是乖巧得要命,说什么应什么,却未见丝毫动作。
夜云熙疑他是不是已经行动困难,就先站起身来,弯腰作势,去扶他。哪知那人就着那跪地的姿势,一个转身,就将她拦腰抱住,头脸刚好埋在她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