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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听甚么?”
叶少兰一双清亮的眼睛睃我,又似带着清浅的笑意,我知道,他在笑我。我何止不爱听孟子,左传并着春秋我都不爱听,即便他同我说诗经,我也是兴致寥寥。
“不如先生说说,先生从何处来,将来又想做甚么?”
叶少兰是新科状元郎,今年只得二十一岁,他如此年轻,将后头两位四十五六的榜眼和探花都压得没有了颜色,听说圣上见他好相貌,想点他做探花郎,结果那位替补上来的榜眼不愿意,说非自己能力所居之,受之有愧。
我也不大明白这些读书人的想法,有状元不做,非要做榜眼,虽说榜眼也是名列前三甲,可头名和次名,终归还是不一样的,要不然人家为什么说状元才是蟾宫折桂,为什么不是榜眼折桂呢。
我私底下同我爹说过这一桩,我爹说我胜负心太重,将来要吃亏的。我爹读过圣贤书,早些年也守着孔孟度日,到了现在,他反而爱读老庄,整日里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觉得这些话都太神神叨叨,也不知道我爹念来念去是个甚么意思。
我爹说叶少兰年轻,来日前途不可限量,我问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刚得了一个状元郎,君不见翰林院里多少状元郎老死其中呢。入了翰林院,先修编三年书,古籍残典,修个十年八年也是可能的,到时候再出来,外放出去做个县令,或者做个州官,熬到五品,也就到头了。
我爹摇头,说我不识珍珠,我当时没有说话,后来一想,这岂不是说我有眼无珠?叶少兰就在眼前晃悠,我睁大眼睛,要好好瞧瞧这位珍珠,是不是将来我大殷朝的国之栋梁。
见我无心向学,叶少兰索性也放下了那本《孟子》,他坐到上位,天香捧了茶盏过来,甜白盏子,我眉眼一弯,咱们新来的先生要倒霉了。
甜白,说明里面装了好东西,蜂蜜抹在杯口,这夏日里还怕不招蜂引蝶?
我咳一咳,“天香,给我也来杯梅子水,冰镇过的。”
“小姐稍等”,天香已经转头去了。
我扶着头,悄悄看叶少兰会不会被杯子里头的盛况吓到,我方低了头,那甜白盏就到了我的桌上,“小姐渴了,不妨先喝这一杯?”
那人声音和缓轻柔,就似隆冬里的暖阳,炎夏里的微风,听着让人舒适得很,可我一瞧见这杯子,汗毛都倒竖了几根。杯子里有什么,我也没底。
两根白皙清瘦的手指捻起杯盖,他将杯子往我面前一推,“小姐请用。”
一只无数条腿的大蜈蚣沿着杯口爬出来,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连退后几步,那蜈蚣却好像生了灵性,认得人的气味,我退到书房角落,它便从书桌上爬下来,跟着我的脚步来了。我一脚站到那边的八仙椅上,蜈蚣又已经到了我的椅子下面,我见到这多脚怪物开始竖着身子往上爬,终于开口叫道:“别过来,别过来!”
许是我太过害怕,看见蜈蚣逼近,我竟一脚去踩那边的书架,书架贴着墙,我一脚踩过去,脚下踩稳了,手上却抓空了,我手上没有抓住书架的边角,上身不稳,只得往下掉。按我平日里的身手,我这样跳下来是无碍的,可今日先是受惊,掉下来时更是一丝准备也无,我连换个身形都没来得及,便从丈高的书架上往地下摔去。
我落到了一个人的怀抱里,我并不纤细小巧,与天香那种行似弱柳扶风的女子浑然不同,我还有一把子力气,我爹就曾经笑话我,说我入了项境,人家也分辨不出来我是殷人。
殷处南境,而项在殷之西北,听说那处的女子都勇猛健壮,有的还骁勇善战,能上阵杀敌,我喜欢那样的生活,但我不能。
我是崔蓬蓬,我大殷朝崔相国家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小姐。
叶少兰抱着我,我正要从他怀里跳下来,一转头又见那蜈蚣冲我们爬了过来,我只得将叶少兰抱得更紧了些,他向来清隽的脸有些泛红,我以为他也害怕这蜈蚣,便连声催促他,“我们走,这蜈蚣邪气,我们快走!”
蜈蚣已然逼近,我想要闭着眼睛踩死它,我脚瞪了半晌,叶少兰道:“小姐在做甚么?”睁眼一看,我还在叶少兰怀里,他仍旧抱着我,只是他的脸又红了些。
我吞吞口水,“那个。。。。。。”
本来想说的对不起,话含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抱着我走到书桌旁,我脚一迈,迅速爬到了书桌上站着,他拿一支笔,蜈蚣顺着狼毫爬上笔杆,他用笔将蜈蚣重新抖落进杯子里,他盖上杯盖的那一瞬,我如获新生。
“小姐,梅子水来了”,蜈蚣的实行者姗姗来迟,天香笑嘻嘻的,以为我们计谋得逞,却不知,我崔蓬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软体动物,贴在地上,教人难受。
天香手上依旧是一盏甜白,我说:“以后换青瓷,白的不好看,都存起来吧。”
我说不再用甜白,天香不知所以然,她嘟嘟嘴,又看我一眼,我却在看叶少兰,那位无所不能的先生。
第5章
“小姐,你。。。。。。”
天香跟在我后头,我从书房出来,脸色就不好看,她以为是蜈蚣一计失败,我心中有气;便在一旁出主意:“小姐;这蜈蚣不管用;咱们下次换个更厉害的,蝎子,蝎子怎么样?”
哼,一只寻常蜈蚣就将我吓得半死,更别提那凶险许多的蝎子,天香哪里来的胆子去捉这些蜈蚣蝎子,我侧目看她,“谁替你捉的这蜈蚣?”
她张嘴,然后指着自己,“是奴婢自己捉的,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我爹曾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天香于我,既是女子又是小人。我却觉得她与我不一般,即便是圣人的言论,有些时候也是不适用的。
天香伴我多年,她什么胆气,我是知道的,她虽精怪,却没有胆子敢捏住蜈蚣往杯子里放,定是有人在背后帮她。
我吓唬她,“你若不说实话,我便让你去外头扫院子,再也不要回来了。”
天香嘟着嘴,她指着园子外头,我看那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苏幕。苏幕是我相府的侍卫,我爹年轻时带兵出征南疆,镇压苗民叛乱,回京途中,在金陵城外遇到苏幕,那时他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他见到我爹的战马,吹了个口哨,战马扬蹄,险些把我爹从马背上摔下来。我爹瞧见这个孩子,衣衫褴褛,虽瘦弱但目光坚定,问他的身份,他说他是乞儿,我爹便带了他回相府,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有力量撑起一片天。
苏幕能撑起何处的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蜈蚣没有吓到叶清臣,倒把我吓的半死,还连累我差点从书架上摔下来。
我叹口气,“叫苏幕去演武堂等我。”
演武堂原先是我爹练兵用的一处空地,自我爹从南疆回来,他便患上一种腿疼的怪病,每到梅雨时节,他就腿疼难忍。后来朝廷想屯兵西北,今上让我爹去殷项交境驻守三年,陆相不允,陆相的原话是“殷项已交好十年有余,崔将军盛名在外,恐乱了百姓的心神,更添两国烦恼。”
陆青羽这个人就是这样绵里藏针,他说话好听的很,即便是要坏了你的事,偏偏也教人无处反驳。我爹从南疆回来,自三品镇远将军升至从二品骠骑大将军,如果再征项境,回来便可像费大将军一般,官居一品。
可陆相打乱了将军崔氏的立功封侯路,他在朝上说‘崔将军盛名在外’,言下之意是我爹杀气太重,群官百姓无人不知,一旦驻扎边境,很有可能会挑起祸端,或者愈加催发项人的杀伐意念。
我爹留在了京城,他的腿疾却更严重了,一入阴雨天,他便疼得汗如雨下,简直寸步难行。陆相带了一名女子过来,说那是他的妻子,精通医理,那女子用剪刀直接剪了我爹的裤子,她双手去摸我爹的膝盖骨,说:“崔将军在苗境风邪入侵,那边湿气重,兼之如今四时不正,气候不明,所以崔将军才会疼痛难忍。”
那女子对治疗腿疾很有一手,听说今上的小皇叔,恭王爷的腿疾就是她一手调理的,她整日里带着一包针,我爹说,那是前朝御医院院判的绝技,鬼门十三针。
陆青羽坏了我爹的前程,他又治好了我爹的腿疾,两厢一较,我觉得还是我爹的病更重要一些。谁知没过多久,陆青羽就举荐我爹做了副相,这是个文官才能坐的位置,咱们这位陆相终究不一般,今上竟同意了这个近乎荒谬的提议。
当日战功赫赫的崔纲崔将军成了今日的崔相国,掐指一算,亦是五年有余了。
旧年冬天,听说陆青羽的妻子病了,咱们那位陆相连着恭王爷都一起消失不见,说是为那位姓叶的女子寻医问药去了。可那位叶姑娘本身就是名医,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能医者不自医。
陆青羽走了快有一年,陆相不在了,朝中大小事物还有我爹,我爹的决策往往与陆青羽的决事风格如出一辙,大家都说,我爹就是陆青羽那妖精一手提拔上来的代言人。我不认同这种看法,陆青羽那种千年狐狸,谁能和他一个道行呢。
今年春天,殿试之后的琼林宴,陆相本该在场,可这位大名鼎鼎的宰相大人根本不在,使得得中金榜的学子们无一人能面见陆相的真容。连叶清臣那个新科状元,都没有缘分能见到我大殷朝廷最有权势的那一位权臣。
话说回来,陆青羽当年也是状元郎,同样是年少折桂的状元郎,叶清臣这点倒是和陆青羽不谋而合。只是人家已登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叶清臣是什么,一个赋闲的七品小吏而已。
我爹上缴了兵权之后,演武堂一度荒废,后来由于我爱舞枪弄棒,我爹又着人重新修葺了一番,寻了几个侍卫教我些拳脚功夫,用他的话说,与其让我出去招人厌,不如留在家中作威作福好。
我抄起一根圆棍,瞧地上的影子,往身后一捅,那人轻松闪过,我拿棍子往他腿上扫,他绕到我背后抄起我手中的棍子就往我背上打,我低头一避,棍子就离了我的手。
他提着棍子冲我笑,我撇嘴,“罢了,今日不是你的对手。”
“你几时是我的对手?”
夕阳晚照,苏幕背阳的半面脸在阴影里格外挺拔,我突生一个奇怪的念头,“苏幕,你可曾见过项人?”
他侧过脸,金黄的斜阳洒落他的面庞之上,“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或许是他的鼻梁太过挺拔,与寻常殷人有些不同罢。我挥挥手,“没甚么,今日教我什么功夫?”
苏幕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短刀,“今日教你使刀”,我拿起刀就往他身上砍,他捏住我的手腕,“短刀莫要一味用蛮力,兵器太短,要用巧劲,这样。。。。。。”
他捏住我手腕,在他身下横拉一道,“这样一击即中最好,若是不中,再由后方攻入,务必使对方没有还击之力。”
这些招式招招致命,苏幕今日奇怪得很,往日里他也不曾教导我这些杀人功夫,我用刀柄攻他项颈,他一手劈落我手中的刀,说:“莫要心软,再如这般错过机会,是要吃亏的。”
第6章
和苏幕打够了,我问他我爹去了哪里,他说:“陆相回朝,相国大人进宫去了。”
“陆青羽回来了?叶姑娘的病治好了吗?”
苏幕摇头,“听说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