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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娘声音细如蚊声,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要多规矩就多规矩。
大家都长了眼也不是睁眼瞎,鹊娘跟秋萍两人一比,从头到脚哪一个不比秋萍强,都服了气,笑容满面地上去跟鹊娘说话。
有人巴结黄丫说:“姐姐真是劳累,大夜里还忙着往咱院子里带人。”意思是,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人好处,白天里不敢明目张胆怕被人戳脊梁骨,做贼只能半夜偷着来。
黄丫也不解释,哼哼一笑,扭过头跟鹊娘说话:“但凡有谁给你脸子瞧,让你穿了小鞋,你就告诉我。”
鹊娘讷讷的,小声地说了句“是”。
其他丫鬟们笑道:“哪里敢欺负姐姐的人。”
黄丫眉开眼笑,可是眼里一点欢乐都没有,慢条斯理地说:“甭跟我当面做人背面做鬼,咱谁也不说虚话,今儿我话撂下了,谁要是敢动别的心思,不好好伺候主子,专程在下头琢磨些别的事儿,揭你一层皮算是轻的!”
话说到后面就没了意思,天天都是唬人的这套,一群人脸上挂着笑规规矩矩地福了个礼各自散了回房。
秋萍一个劲儿冲鹊娘使眼色,她不知道是大姐的意思,还是有什么别的变故,她是留是走?
鹊娘压根没往她这儿看。
人都散了,黄丫看了眼秋萍:“你杵这儿做什么?明儿赶早,收拾你的破烂滚蛋!”
话说的厉害,没吓着秋萍,鹊娘重重打了个哆嗦,黄丫拉过她的手捏了捏,秋萍看在眼里,一个心浸满了醋,整个胸口都泛着酸味儿,她早就把鹊娘恨上了,小贱蹄子在外头跟她抢男人就算了,连差事都给抢上了。
她什么不比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厉害,她说的一口漂亮的金陵话,她鹊娘会?她摆出去,就是姜家的门脸,面子。就鹊娘这样的,小模小样,穿了绫罗身子抖一抖还能点出来三斤黄土。
这样的人来伺候姑娘,怕是黄丫瞎了眼!
她心里想再跪下来求黄丫,哪怕认她做亲娘,以后俸禄都给给她都行,可是一双腿不听使唤,她在外头有了男人就不乐意被人使唤了。总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后头有人给她撑腰。她两条腿朝外头迈了出去,身子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反正明儿就走了,她吸了一口气狠狠朝鹊娘脸上啐了一口,骂她不要脸!臊狐狸!
黄丫就等着看她出错呢,以为这丫头有多沉稳,这下就绷不住了,她以为秋萍就是气鹊娘抢了她的位子,把她给挤了出去,却不知道里头还有宋偲这一层的关系。
“二半夜里主子们都歇下了,你扯着嗓子是要吵醒主子吗?”黄丫脸往下沉了又沉:“得了,明儿你也不用走了,先领二十个板子,打完了要是能走,就麻溜儿滚。走不了,就再养两天伤,这几天多出来的例银从我这儿扣,就当我养的一条狗!”
鹊娘心里头虚得很,她跟着黄丫进屋子里,黄丫拉她上炕:“姑娘说的你也都听见了,以前的事儿别想了,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鹊娘憋了一路的眼泪突然就决了堤,黄丫拍拍她,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哭,她不说自己和姑娘一起被关在营子里的事儿来安慰她,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咱家姑娘是好人,你待她好,她肯定不会亏待你。”
鹊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难过,一半儿是委屈,别的更多的是说不出来的感受。
她没敢说,她最怕的是大姐儿再找过来,让她偷偷害二姑娘。
她在大姐跟前伺候着,她知道大姐有多恨她小姨,梦里喊得都是要了小姨的命。
黄丫夜里回来这么晚,是姜如意特意给开了小灶,让灶屋都烧了一壶热水,专门用来给鹊娘洗澡换干净衣裳。
鹊娘是姜如意亲自从大姐儿来领回来的,顺口多一嘴的事儿,她去大姐那儿坐坐聊天,鹊娘抱着茶壶过来给她添茶,她笑眯眯看着鹊娘,说:“好嫩的丫头,倒是投我的眼缘。”
大姐儿门脸功夫做的比她亲娘强多了,换做是大姜氏,姜如意就不会来这一套了。
大姐儿脑子一热,也不信姜如意脸皮这么厚直接能把人要走。
她说:“小姨要瞧着好,就拿过去用。”
姜如意客气都不带一下,欢喜道:“那我可就收下了!”
人都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大姐还没缓过神儿来,边上的丫鬟说:“没准待会儿鹊娘自个儿又跑回来呢?”
一路上鹊娘闷头走路,姜如意本来是慢悠悠的走,看着丫头吓坏了,只顾着把劲儿往腿上使,干脆也不问话,当小跑减肥了。
结果到了屋子的时候三人都出了一身汗。
姜如意坐下,让鹊娘也坐,鹊娘两只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揪着手指头不敢抬头,话也不敢说。
姜如意笑容满面,她觉得自己在钱昱面前都没有笑得这么慈祥过。
肯定是生了孩子母性大发,保护欲爆表啊。
上回黄丫李福气两人唱双簧,把鹊娘的事儿说给她听了,李福气木头疙瘩一个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语气里充满了痛惜。
“也不知道便宜了外头哪个混账!”说完都忘了冒犯主子,屏风那头黄丫瞪了他好几眼也没感觉。
姜如意就让李福气放手去查,看这个喜鹊什么来历,怎么混得这么惨,照理说,外头男人瞧见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敢看不敢吃的。再说了,丫鬟们出去一般都是成群结伴跟着嬷嬷婆子出去采办东西,哪里就这么容易得手了?
李福气查了鹊娘的身世,回来一字不落地说了,说鹊娘死了几个哥哥几个妹妹,说她娘家人差不多都死绝了,那个村子里的人多半都饿死了。她被卖出来,反而还活了。
姜如意听完眼圈就红了,为了给自己积德也好,圣母心泛滥也好,她不忍心再让鹊娘受这样的委屈。
她拿这事儿问钱昱,钱昱听完也跟着沉默,看面前的人哭得泪眼氤氲,叹了口气,小女人心肠软,随便一个可怜人都能把她的泪给勾出来。
结果姜如意说了一番让他心胸震荡的话。
她说:“仗打得这么凶,上头的人争来争去,今儿是这个县太爷,明儿又换了第二个,他们打够本了,没了粮食就两手一摊,笑嘿嘿地装模作样地给老百姓要,说是充军粮,以后是要还的。老百姓要不给,他们脸一变,我们出生入死不要命了提着枪往前上,还不是为了你们!这点儿觉悟都没有!”
“就从借变成了明抢,老百姓日子越大越穷,青壮年都被抓去当了壮丁,留下些老人孩子,女人就得下地里干活。说不定还会被地主官老爷瞧上给抓走了,人家还说‘好好的娘姨不去做,非得在地里头啃泥巴让人把你当牲口使唤啊?’把人家弄得妻离子散,还说是接她去享清福。”
跑题了,她偷偷看了眼钱昱,他听得专心,一时没把这事儿把他自己身上想。
她也是被强抢过去给他做了小老婆的。
不过她话的意思是:“村子里劳动力都没了,老人小孩都得饿死,没死绝的再来一场仗,当兵的缺了人手,八十岁的八岁的都得扛着刀去送死。人越打越少,只要仗接着打,鹊娘这样的人就不会断。”
第一百章空有见识
这是姜如意第一次在钱昱面前表现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完她把嘴一闭,脑子里已经狠狠把自己抽了几个耳光了。
钱昱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他眼睛看着她,里头却是放空的。
姜如意知道,他想事儿的时候自己脑子里自动竖起了一扇门,他把门关上了,那谁也甭想敲开。她就干脆自己躲到一边儿陪孩子玩,囡囡睡着了也被她给闹醒了,比划着拳头要跟吵醒她的人拼命,姜如意用自己的手指头沾了点羊奶,小东西嘴馋闻着香味就不闹了,吧唧吧唧地要去叼她的手指头。
娘儿俩捉迷藏玩得正欢,姜如意感觉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钱昱也陪女儿玩了一会儿,让奶娘给抱出去,他说:“到处还在动荡,想要稳定下来,免不了会有牺牲。”
姜如意叹了口气,这事儿哪里是个人所能决定了,相比老百姓,这些做统治者的可能更希望天下太平,不打仗才能修养民生。内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打出过门去抢别人的地盘儿啊?她心软下来,转过身子抱住他,他回抱住她,搂着她腰的手用了用力。
“你空有见识,可惜屈居后宅,这番见识对你反而有弊而无利。以后这番话切记不要再说。”你以为人人都和你家爷似的?
姜如意深以为然,也是认准了钱昱的脾气,就算这样,她还有点心思惴惴。
钱昱叹了口气,转身去写大字去了。
他提笔沾墨,手悬在纸上边久久落不下来。
他从未亲眼见到过流民,往往折子里呈上来的都是数字,某某地某某村死了多少人,或者多少流民从哪里迁移到哪里。
他也不喜欢打仗,可是打仗是为了不打。
没有他钱家,现在中原就是那群蒙古土匪做主,他们把这里当成屠宰场,把汉人女子当成牲口肆意玩弄,他们才是真正的烧光抢光,雁过拔毛,然后继续骑着他们的马回到蒙古的大草原里养精蓄锐,再去抢别的地方。
姜氏有着这样一颗慈悲心肠,她是真正信任他才会说出来,她可知道,她说这番话,他就能要了她的命。她这番话足以称得上谋逆!
背后姜如意心突突地跳。
她不会被当成怪物了吧!
她跟一个战争制造者说我想要世界和平,神经病啊!
一定是被鹊娘的事儿给刺激了。
她严重地警告自己,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等钱昱练完字换过衣服回来,看见她还没睡,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一角上床,然后拉下帐子,感觉到被窝里一只小手伸过来,抓着他的袖子,晃啊晃:“能不能把鹊娘要过来。”救一个是一个嘛。
钱昱:“你不怕你小侄女往你跟前放眼线?”
“不是有爷嘛”
钱昱笑了,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下:“行了,爷替你把关。要是个不老实的,再送出去就是。”
姜如意却犹豫了,气哼哼地看着她,人家才刚想做一回好人,第一次使用自己的“权力”,结果好像是给自己引进来的一只狼一样。
钱昱趁她分神,低头在她撅起来的嘴上啄了一口,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又亲一口,亲得她脖子根儿痒起来,才看见他把头埋在她的衣领下头笑。
她脸胀得通红,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和他这么亲热了。
他手放在她领口上把扣子一颗一颗解下来,她浑身绷紧了竟然还有点紧张。
“爷?”
“嗯?”钱昱声音有点喘了。
她抱着他啵啵亲两口,钱昱翻身上去,把她压在了身子下头。
第二天她就去大姐屋子里要人了。
这会儿鹊娘小小的一个人,什么心思都露在脸上,姜如意满心的怀疑都被打破了,她声音也放得最柔和。
“过去的事儿都揭了过去,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谁见着你都得喊姐姐。有不听话的,回了你黄丫姐姐让人赏她板子。”
再柔和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铁面官司的话,鹊娘听完更是脸色一白。
姜如意真不会驾驭底下人,这一点让黄丫来都比她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