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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往常见着这些个人官太太,谁不是横着眼睛连正眼都瞧她们一眼。
县夫人一身穿得朴素,特意把玉镯子和宝石的耳环全都给换成了金的,在家里的时候孙县令还嫌太阔绰了,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挑她的错儿,要把她的金镯子全都撸下来。
县夫人死死按住:“难不成你让我戴银的出去?”
孙大人刚想说有何不可,县夫人道:“可别丢人了,我要真这么寒碜过去了,人家该说我怠慢了。”
孙大人想想也对,还是给她换了个韭菜叶子宽的小细手镯:“你就是给人去当奴才的,当奴才能要多体面?”
县夫人回嘴道:“哪个主子要个不体面的奴才?”
孙大人被噎得没了话,有交代了几句说了十几遍的话,县夫人笑道:“行了,我理得会,三爷是咱家的主子,就是三爷家的一条狗,咱见了都得矮着身子叫声爷。”
孙大人脸通红:“你这张嘴啊!”
县夫人原本没跟着孙大人一起外放过来,只让他带了两个丫头,原本就以为他是被派过来救救急,等政绩做起来了,自然有新科举上来的贡生进士过来替他。家里头还有公公婆婆伺候,还有一双儿女养养活,南方气候和北方差太多,更不好把孩子带过来。
所以除夕前一天县夫人风尘仆仆带了一堆北京特产站在县衙门口的时候,毫无准备的孙大人瞬间就泪崩了。
小鸟依人地给老婆大人深深做了个揖。
县夫人心里冷笑:是给我作揖还是给这堆好吃的?
孙大人捧着老北京豆汁儿就着驴打滚吃得喷喷香的时候,洗漱完在屏风内侧换衣服的夫人扔了个足以让他当场摔杯子大雷过来。
县夫人:“万岁病了,现在是太子爷监国。”
孙大人:“咳咳咳咳!”
夫人赶紧过来给他拍背:“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上一封来自朝廷的信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真要有什么通知,估计等他知道了,这天儿也早就变了。
县夫人:“大伙儿都在站队。爹娘不敢给你写信怕被人给截了,就让我过来瞧瞧你。”说着,扭头把揣了一路的大包袱解开来,里头是孙大人他娘给他做的棉衣棉裤,长子的一封信,女儿的刺绣,她媳妇给她做的冬衣。
孙大人忘了吃,眼圈红了一大圈,挨个儿摸了一遍这些宝贝,问过了爹娘的身子,儿子的功课,女儿是不是胖了。
才回到正题:“爹娘怎么说?”
县夫人:“你也知道,爹早就不上朝了,头上挂这个虚衔,还是看你。”
孙大人抠着面前桌子缝隙里的泥垢,一巴掌被县夫人给打飞:“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就是个猪窝!”
扭头去教训那两个她专门让伺候自己男人的丫头:“就知道勾搭男人上床,这一日三餐吃穿住行伺候不好,用你们做什么,我看,就生着一张吃白饭的烂嘴,吃到肚子里也是一肚子的糠!”
熟悉的骂人声音从内间传出来,孙大人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家里,理智也逐渐回归,他问里头的夫人:“京里头那些个爷回来了几个?”
县夫人说:“一个没回呢!”
孙大人松口气:“那这事儿还有回旋的机会。”
这事儿瞒得密不通风,他不知道,估计三爷也还被蒙在鼓里呢。
越这样,孙大人心里头就越有底,感情现在他和三爷是站在同一战线了,他目前还在纠结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卖给三爷。
县夫人直接说:“爹有句话,让我口头说给你听,可把我背了好几天,这一路上生怕忘了,不信你问问青梅,看我是不是吃饭睡觉都念叨着。”
旁边丫鬟赶紧说是。
孙大人看着她,县夫人挥挥手把人都给赶出去,才对他道:“爹说‘县官不如现管,万岁把你派到这儿来,就是让你跟这位爷的,你愿意跟就跟,不愿意跟也得跟’。”
孙大人吃了颗定心丸,这事儿爹能看明白,想必三爷也早就心知肚明了,就只有他,还巴巴等着朝廷那边儿的口信儿,盼着哪天再被调回京里头去。
得,三爷估计早把他当自己人了。
这么想着还真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刚才他还在那儿分析各位的优劣势了,但凡有一点这样的心思让三爷给察觉出来了,那他就是一跳不忠心的狗。
所以,除夕的这顿饭,他就是跪在姜家,也得把三爷给请到县衙里吃这一顿饭。
宴席上,他顶着钱昱一脸“你可长点心把”的脸色,头恨不得埋进衣服里,到后来喝了几杯酒身子热了,胆子又长了回来,他才一脸热泪地向钱昱表忠心,都差跪在他面前五体投地行大礼。
其他周边的县官、知府,乡绅,也跟着给钱昱磕头敬酒。
酒过三巡,钱昱出去醒酒,孙大人跟着出去趁机把皇上病了的事儿说了,钱昱心里一惊,脸色不变,但是回去之后就一点笑模样都没了。
难怪这些日子乔氏没再传信过来,府里递过来的信也都只是千篇一律的问安,他起先还以为是乔氏嫉妒,有些生她的气。
说完这事儿,孙大人就彻底成龟头了,脑袋缩在脖子里不肯再出来,三爷会怎么想?
回京救驾?
还是留守金陵?
他甚至都不知道三爷是否有那个心思。
毕竟太子爷在那儿已经坐了七八年了。
可是谁有知道这天会不会变呢?
他还漏想了一个可能。
钱昱怀疑他是太子的人,故意把这个消息透出来,谁打着救驾的名号非召回京,就是谋反。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怀疑,孙策这个人一眼就能看穿肠子,藏不住心思,路上他把这事儿给张鄂说了。
张鄂差点就把自己还是个进士的身份给忘了,给人当奴才当得太舒坦,他正在作心理斗争要不要切了进府里继续伺候三爷。
听到这个消息,他首先就质疑了孙大人的动机。
钱昱说:“估计他昨儿个得了消息,今儿就按不住给吐了。”
张鄂一想,还真是,昨天夫人到了,今天不是红光满面反而一副天塌了模样。
钱昱问他怎么看?
张鄂心里止不住的激动,三爷要用他了啊!
他说:“先静观其变。”
钱昱道:“怕是府里已经被盯上了。”
张鄂胸有成竹的样子:“京里头的这位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做些什么。”
钱昱不出声,继续听他说。
张鄂指指天:“让各位爷都率重兵出京,防的就是这个。”
他压低声音,手指着天:“暂时还不会出事儿。”
钱昱赞同地点头:“依先生看,会从哪个地方开刀?”
张鄂抱拳,双腿一弯就跪在地上了:“这一刀,恐怕得让您来挨了。”
第八十二章主子威风
钱昱问有什么应对方式,上头只要随便给他安插个罪名,就能派兵擒他,说他叛国也好,通敌也好,还是御下不严。先拿走他的军印,再把他赤条条一个人押解送京,都不用出金陵,路上就能被荒山冒出来的一帮匪寇给灭口。
张鄂道:“恐怕只能来一场硬战了。”
钱昱皱眉:“那不是公然和朝廷抗衡?”这个办法很不好,他刚取了临安、金陵,犹如夺走了南面小朝廷嘴里两块肥肉,正巴不得什么时候给抢过去。
要是两头打了起来,亏损的只是朝廷。
张鄂实在是想不出办法,第一次献计就碰了个壁,正打算磕头认错的时候,听见上头三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出来,像是做了某一个决定。
他心头一紧。
钱昱道:“如果那时候真的要打,也办法了。”
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给兄弟们递消息过去。
钱昱心里头还抱着一丝侥幸:“如果不从金陵下手?”
张鄂义正言辞铿锵有力:“金陵城必定首当其冲。”
在钱昱给各个兄弟都写完信的时候,姜如意正在发愁,她收到了县夫人要来拜访她的帖子。
正好钱昱忙完了手里头的事儿来她这边换换心情,看她一副发愁天都要塌了的样子就好笑,刮着她的鼻子:“有什么烦心的事儿,跟爷说说?”
姜如意小心地看着他,钱昱有点惊奇,她这颗小脑袋,竟然还能看出来他的烦心事,他可是一点儿都没在她面前显出来。
但是她又很乖巧地什么也不问,这让他觉得很舒服。
姜如意拖着他的袖子摇了一会儿,才气哼哼地说:“县夫人下了帖子说要来家里做客。”
钱昱把帖子接过来大致看了一遍,点头,是个懂分寸的人。
自打除夕吃完饭之后,孙知县就开始哈巴狗似的在他跟前表忠心,也不怕他嫌烦。知道他在金陵没多少家底儿,还是各种年货绸缎,街上能买着的一个劲儿往姜家塞。不敢明着讨好他,就讨好姜氏的娘家人。
他道:“是个懂规矩的。”
姜如意“啊”的一声已经来不及吞回去,就嚷嚷了出来,她就是个小妾啊!在这些官太太眼里面,早就被列入不要脸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的单子里头了。估计她在里头还占着头几号的位置。
犹豫了半天,盯着三爷一副“没事,你说,爷都听着呢”的鼓励眼神,她小声小气地说:“这样不大好吧?”
钱昱道:“你不想见她?”
姜如意道:“也不是不想。”她早就看出来这个孙大人要抱钱昱的大腿了,而且钱昱还是一副很乐意被人抱的样子,这个时候她要是出来捣乱,肯定很扫兴啊。
她要是不见她夫人说不定人家就觉得是她架子大,瞧不起县夫人?
“不想见就不见。”钱昱喜欢看她这副左右为难的小模样:“要不要爷替你跟孙策说一声?”
姜如意赶紧抱着他的胳膊说不用不用。
钱昱忍住笑:“那是见是不见?”
姜如意咬咬牙:“那就见吧。”大不了就低调点,千万不能让人又那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晚上,钱昱过来看见床上摆了一堆衣服和首饰,脸色往下一沉:“这是什么?”
姜如意正挺着个大肚子指挥黄丫把柜子里最素的衣服给找出来,没瞧见后头那个人的脸色,回道:“明天见县夫人穿的。”
钱昱一把把她给拽过来,指着床上炕上那堆咸菜一样的东西:“扔出去。”
姜如意:
黄丫飞快地过来抱着衣服屁股着火地溜了出去。
钱昱想着要怎么教训她,光想着不给人家找难堪了,把你家爷的面子都给丢没了!
亏得爷最好的都紧着你来,你就叫外头人这么瞧你?瞧你家爷?
连个妾都舍不得给一身好的穿戴,对底下人不是更抠?
于是,等县夫人前来拜会的时候,看到姜如意,当场就行了跪拜礼,差点直接称她做主子了。
姜如意哪里敢受这个礼,但是她也没忘钱昱的交代,她现在坐在这儿,就是钱昱的脸,那只是个九品县太爷的夫人,以后她要见的人多的去了。
可是这么多年的零社交,让她还真没办法一时间想出个破局的法子,不能太掉份儿还得又亲切感。
早知道不见好了。
上辈子她就没和当官的打过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