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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越来到看台下。他如今是储君,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自然也注意到看台上一袭红衣的女子。
沐沉夕以前也喜欢穿红衣,热烈张扬,因而一见到这身衣裳,认识她的人便立刻知道是她。此前只听闻她回来了,此次果真见到,才敢确认。
裴君越勒马,冲她挥了挥手。
沐沉夕仿佛被席子给黏住了,一动不动,坐姿还异常乖巧。毕竟远处谢云诀也在看她,她要好好表现。
“沉夕——今日是你生辰,一会儿狩猎,可有什么想猎回来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你想。”
沐沉夕的目光落在看台下方裴君越的身上:“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想要,自己猎不到么?”
“你——”裴君越气结,“不识好歹!”
耳边传来了阵阵嗤笑声。孟颜几人冷眼瞧着,忍不住偷笑。沐沉夕如此不给太子颜面,定然会遭到他的厌弃。
“我一向如此。”
裴君越掉转马头走了几步远,又勒住了马瞧着她:“听闻今日若是拔得头筹,会赏赐黄金千两。不如我拔了那头筹,赠你当生辰的贺礼。”
沐沉夕闻言,咧嘴笑了起来:“两全其美,自然是好。”
“财迷。”裴君越嗔怪了一句,嘴角却扬了起来,转身纵马离去。
沐沉夕瞧向远处,耳边听到孟颜轻声道:“首辅大人可真是鹤立鸡群。”
齐飞鸾嗤笑:“你这话是说旁人都是鸡么?包括方才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也是英武不凡,只是与谢公子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些。”
齐飞鸾撇了撇嘴:“逊不逊色我不晓得,但太子殿下瞧沐氏的眼神,诗嫣,你不觉得有些不妥么?”
一向不表明立场的王诗嫣,此刻也应了一声:“唔。”
孟颜冷哼道:“她一个有夫之妇难道还敢勾引太子殿下不成?”
“只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齐飞鸾的目光落在了沐沉夕的身上。
沐沉夕有些无奈,谁让她耳力太好,闲话总是能一字不落地听进去。
她回头瞥了几人一眼,正对上齐飞鸾的目光。齐飞鸾心虚地躲闪了开来。
沐沉夕没有理会,齐飞鸾的心却噗通噗通跳得剧烈,许久才平息下来。
只一个眼神,就让她想起了她及笄那年的秋日。她在家中待得无趣,缠着兄长带她一同秋狩。
那时世家子弟都入了太学,因为有射御两科,恰逢秋狩。陛下有心考验,便让他们一同参与了骑射和围猎的比赛。
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坐在看台上兴致勃勃瞧着长安的世家公子们鲜衣怒马,跃跃欲试。
人群之中,她也瞧见了沐沉夕。只觉得她身形纤细瘦弱,站在谢云诀的身边愈发显得娇小。
起初她心下很不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这唇红齿白又有些女里女气的小公子出糗。
可当沐沉夕纵身上马,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黯然失色。整个猎场上,只余下她一人肆意散发着光芒。
奔跑的烈马之上,百步之外,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绕场十圈,百余支箭射1完,其他人还在奋力追赶。沐沉夕已经优哉游哉骑着马一路小跑,来到看台前。嘴里还叼着一根草,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隔着看台的栏杆,陛下嘱托了她几句。齐飞鸾正巧站在栏杆旁,偷眼去瞧她。
只觉得离进了看,她的眉眼十分精致,双唇殷红。相较起来,其他的少年郎都显得十分粗糙。
偏偏长着这样一张精致的脸,她的周身却散发着长安贵公子们所没有的野性。
就在齐飞鸾看得入迷之时,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叫。
也不知是谁,失了准头,流矢破空而来。眼看着就要刺中齐飞鸾,她花容失色却躲闪不开。
她两腿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可是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当她睁开眼,就看到沐沉夕半蹲在她眼前的栏杆上,一只手握着栏杆,一只手握着箭,正居高临下瞧着她。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她的呼吸扑在了她的脸上。灼热中还带着些许清香。
齐飞鸾忘记了害怕,只是失神地看着她寒星般的眼眸。
“小美人儿,吓着了吧?”
齐飞鸾轻轻点了点头。她丢了箭,捏了捏她的脸:“别怕,我替你教训那不长眼的家伙。”说罢转身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马背上,纵马扬鞭远去。
齐飞鸾的心噗通噗通乱跳,全然忘了,自己方才似乎是被轻薄了一下。
而此时此刻,她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沐沉夕没有觉察到齐飞鸾的目光,因为远处皇上的龙撵正由远及近而来。
她回长安许久,虽被封为郡主,却并未前去御前谢恩。不是她不懂规矩,而是她不知该以何种态度与他相处。
要说恨,她也知爹娘的死,其中必有隐情。可要说不恨,旨意是陛下御笔朱批的。为天下,她不能寻他复仇。可为了爹娘,她也绝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
皇上的仪架一到,随行前往的官员和世家公子们便纷纷上前来。
沐沉夕和一众贵女们福身施礼。她低着头,目之所及是一双黑色的皂靴,上面有暗色的龙纹。
在龙椅上坐定,皇上抬了抬手:“都平身吧。”
沐沉夕直起身,转头瞧了眼看台下方不远处的谢云诀。这看台的高度并不算太高,沐沉夕站直了,正好和谢云诀骑马的高度平齐。
皇上扫了眼四下,目光终于落在了沐沉夕的身上:“今日是定安郡主生辰,恰逢秋狩。秋高气爽,又是吃烤肉的好日子,你们一会儿去林中狩猎,可要多猎些野味回来,为定安郡主贺寿。”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定安,你过来。”
沐沉夕瞧了他一眼,款步上前。
皇上抬了抬手,一旁的公公捧来了一只小匣子:“往年你生辰,朕都会为你备下生辰礼,今年也不例外。”
“臣女谢过陛下赏赐。”
沐沉夕的声音冰冷而疏离,她依旧没有抬头,双手接过了那匣子,便再不做声。
“不打开瞧瞧么?”
沐沉夕低头打开了那匣子,是一枚玉牌。
“这是随时出入禁宫的玉牌,以后你想入宫,随时都可以来。”
这要是以前,沐沉夕肯定脱口而出——鸡肋。她想进禁宫,哪里需要这玉牌?想潜入并非难事。
可如今,沐沉夕只是默默将玉牌收了起来,低着头依旧不看他。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转瞬即逝:“今日赛马和骑射,若是准备好了,便开始吧。”
皇命一下,鼓声四起。谢云诀翻身上了马,沐沉夕也告了退,走到栏杆旁。
他驻足停留了片刻,沐沉夕探身将手中的帕子塞入了他的怀中,低声道:“你当心些齐飞恒。”
谢云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不必担忧。”说罢纵马而去。
而不远处的齐飞恒瞧着沐沉夕,心下暗喜。以他对她的了解,若不是真的伤重,一定会亲自下场围猎。如今却坐在看台上,还穿了红衣,怕是要掩饰自己的伤。
沐沉夕退回自己的隔间,有宫人奉上了茶点。她尝了几口,忽然皇上身边新进红人万公公掀开珠帘探身进来。
他恭敬地行了礼:“定安郡主有礼,陛下召郡主前去。”
沐沉夕挑眉看了万公公一眼:“烦请公公回禀陛下,定安腿抽了筋,走不动路。”
王公公为难地瞧着她,见她全然不想起身的模样,犹豫良久,还是硬着头皮去回话了。
王诗嫣几人自然也听见了,不由得暗自咋舌,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沐沉夕的目光锁定在远处谢云诀的身上。现在正在赛马,她原以为谢云诀的骑术寻常,可鼓声一响,他便一骑绝尘。将几乎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只有裴君越紧咬着不放。
她正惊叹于谢云诀的深藏不露,耳边忽然传来了珠帘掀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正对上皇上微愠的眼眸。
她移开了目光,皇上负手站着,垂眸瞧着她。万公公知道看眼色,将周围伺候的宫人都带了下去。
其他人也只能隔着珠帘偷眼窥伺里面的情形。人人都想知道,皇上如今对沐沉夕是何态度。
“几年不在长安,规矩都忘了么?朕来此,你站也不站一下?”
“腿抽筋了。”
“站不起来,总该请朕落座吧?”
“庙小,容不下尊神。”
皇上气结,径直走向沐沉夕,便要坐在她身旁的席上。还没落座,沐沉夕眼疾手快抽走了席子,挑眉看着他。
她如此挑衅,皇上后槽牙咬了又咬:“席子放下!”
沐沉夕非但没放下,还卷了起来压在腿下。
这举动气得皇上胡子都竖了起来,大步上前想将她拎起来。然而沐沉夕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小丫头片子,定海神针似的稳稳坐着。
皇上也不再同她客气,抓起桌上的酒杯泼向了她。沐沉夕一把抽出一只盘子,准确挡住,泼出去的酒又溅在了皇上的衣袍上。
她正要将盘子放下,皇上忽然抬起脚,用力一踹,沐沉夕起身躲闪。但这地方太小,施展不开,被桌角绊了一下,趔趄着倒在地上。
等她直起身,席子已经被铺展开,皇上稳稳落座,甚至还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从桌子下面抽出腿来要走。胳膊却被一把扯住,摔落在皇上的身旁。
“不是说腿抽筋么,那就坐好了!”
“我好了,就是坐久了腿麻,起来走走。”沐沉夕没好气地挣扎了起来。
皇上眯起了眼睛,瞧着她起身要往外走,不疾不徐道:“今日是你生辰,你说朕要不要为谢府添点喜事?”
沐沉夕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
“听闻谢府刚刚少了个妾室,朕也舍不得你辛苦,不如赐给谢府一些美人,让她们替你分忧,你看如何?”
话音刚落,沐沉夕已经一屁股坐了下来,只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皇上的心情总算了好转了些,他压低了声音:“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夕儿,你给朕一些颜面。”
“陛下的颜面哪里需要我给。若是觉得我忤逆不肖,大不了一道圣旨,拖去午门再来上一刀。”
“你——你以为朕不敢么?”
“陛下自然是敢。”
皇上的拳头紧了又紧,良久叹了口气:“朕舍不得。”
他这般惺惺作态,让沐沉夕觉得十分不适。什么叫舍不得?当初那么热络地与她爹爹称兄道弟,朝堂上她爹爹又为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到最后还不是被他一道圣旨下令斩了首。
要说他舍不得杀她,她还真是不信。不过是忌惮雍关城的大军罢了。回想起来,身边这位九五之尊的一生,都在权力的斗争中苦苦挣扎。
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步步为营,在雍关城拼死立下了战功,终于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谁承想,皇权在手,却发现四大世家早已经把控了整个朝堂内外。他初登大宝,手边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孤立无援之下,想到了沐沉夕的父亲。
沐澄钧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如同拯救唐国的战神。那般威望之下,前任丞相辞官归老之后,他成了不二的人选。
沐沉夕知道,爹爹之所以愿意接受丞相之位,是因为她姑姑的一封家书。
姑姑说,将军战场杀敌,可解唐国一时危难。但如今朝廷积弊已久陈腐不堪,百姓水深火热,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