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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顿了顿,起身行礼,“母后”。
大陈王朝的皇后韩氏四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大红色的鞠衣,系着玉花彩结绶,外罩黄色祥云纹的大衫,头戴燕居冠,雍容华贵。
皇后却并不令他平身,眸色平淡的看向他,“撑着病体陪林七姑娘在藏书阁看了一天的书,末了还要陪她去迎接狩猎的队伍,连披风都不愿穿,唔,还约好了明天也要去——”
她说到这顿了顿,声音中终于带上了几分讥讽之意,“本宫倒是不知道我儿竟还是个怜香惜玉的情种”。
陈述保持着躬身俯首行礼的动作不动,也不说话。
皇后的怒气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散半分,语气越发的讥讽,“你有这份忍性,今天早晨怎的在马上撑不了一刻钟的时间就摔了下来?
但凡你撑过半个时辰,人群一散,谁知道你去了哪?是不是在打猎?又岂会让人进一步坐实你这个太子弱不禁风的传言?”
陈述很想说,我这个太子本就是弱不禁风,不是传言。
然而,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不动,继续沉默。
就在这时,悠扬沉远的钟声响起,是狩猎结束了。
皇后压下了火气,冷声道,“本宫警告你,不要有半分多余的心思!林家那丫头身上流着前朝祸国妖妃肮脏的血,绝无可能做你的正妃!
偏偏林家人敝帚自珍,更不可能将那丫头送与你做侧妃!林家是跟着太祖爷爷打天下的老人,这么多年在边关根基深稳,不可得罪,只能尽力拉拢!
那丫头一向不喜和你多说话,这退了亲了,就想方设法的往你身边凑!也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
就她,还看书!
用看书这样的名头,还真是辱没了看书这样的字眼!
本宫警告你,你若是行差踏错半步,只怕你本就不稳的太子之位,丢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述还是没开口,只微微加深了俯身的弧度。
“你是太子,要学的东西,要做的事,太多,你的时间一刻都浪费不得!别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随本宫去迎接你父皇和谷谷!时间虽然不早了,用过晚膳后,你也和谷谷多玩一会!你要牢牢记着,只有谷谷喜欢你,你的太子之位才能坐的稳,坐的久!”
她说着不等陈述回答,便率先往门外走去,“快些!不许再晕倒!本宫丢不起那个人!”
陈述扫了一眼案桌上用茶盅温着的茶壶,冰凉的手动了动,却到底忍住了热水的诱惑,跟了过去。
第一天,大家的收获都很丰盛,皇帝龙颜大悦,吩咐将众人打来的猎物挑好的清洗干净,在重华宫外的平台上就着篝火烤着吃!要的就是个野趣!
众人自然山呼万岁谢恩,不多会便三三两两的升起了篝火。
皇帝自己也兴致勃勃的围着篝火坐着亲自动手烤肉。
大陈第三代皇帝年号延熙,世称延熙帝。
延熙帝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此时穿着便服坐在篝火旁,看着不像九五之尊的皇帝,反倒像个严肃却又不失亲和的长辈。
他左边坐着皇后、太子和几个受宠的妃子,右边坐的是陈谷谷,再往下一个就是林娇娇。
她沾了陈谷谷的光,离延熙帝可算是非常近了,连贴身保护延熙帝的霍宁之都坐在了她下首。
她费了好一番力气,赌咒发誓的说自己真的没有大碍,并且保证一回京就好好看病,才将陈谷谷几人安抚住了。
此时见众人,包括皇帝都兴致勃勃的谈起狩猎的见闻和收获,气氛热烈,也不由高兴起来,一边听,一边接过宫人烤好的肉串吃。
这一堆篝火外的圈子最小,却聚集了全大陈最位高权重和得宠风光之人。
众人说的正高兴时,忽地陈谷谷一声惊呼,“阿述,你怎么不吃?”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陈述脸上。
陈述却没有马上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光和角度的原因,林娇娇觉得他的脸色青白的近乎难看。
她见陈述沉默,忙道,“我们晚上吃过啦!吃了好大一盘桂花糕,还喝了一大盏桂花蜜!”
“那你还吃那么多!”
陈谷谷瞪大眼睛,“你至少已经吃了三十串肉了!”
林娇娇就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我就吃你家几串肉,你还给我计数!我就吃的多怎么啦?我大哥都不怕,你操什么心?”
陈谷谷就格格笑了起来,“你大哥是不怕,这大陈谁不知道你四哥最会挣钱?就是不知道你以后的夫君怕不怕?
一顿要吃一大盘桂花糕、一大盏桂花蜜,还要吃三十串肉!你夫君一个月得多少拿多少俸禄才能养得起啊!”
陈述就面无表情念道,“按市价,一盘上好的桂花糕一百二十文,一盏桂花蜜六十五文,三十串肉一百文。
一天三顿,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一个月就是二十五两六百五十文”。
他说着目光在这一小圈子里的人中扫了一遍,指着霍宁之道,“霍将军是从三品的龙鳞卫指挥使,一个月的俸禄正好二十五两,将将就能养活你,唔,还得委屈你一个月少吃两顿”。
这个圈子里只有霍宁之的品级最低,从三品。
第029章 克妻的霍家男人(一)
林娇娇看看面无表情碎碎念的陈述,再看看面无表情装雕塑的霍宁之,张大的嘴怎么也闭不上,我擦,古代小孩也这么毒舌的么?
皇帝哈哈笑了起来,“述儿这是觉得宁之的俸禄太少,养不活妻儿,给他求恩典来了?”
皇帝这一笑,皇后等人自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坐在皇后下首的于贵妃一双妙目在霍宁之脸上溜了一圈,掩唇笑道,“要本宫说啊,这天下人都能担心俸禄低养不活妻儿,唯有霍将军是不怕的”。
这大陈谁不知道霍家的男人克妻,说不准妻子刚进门,就被克死了,还要担心什么养不养得活妻儿的问题?
于贵妃虽没有明说,在座的,谁又不是心知肚明,便又是一阵哄笑。
皇帝威严摆手,“捕风捉影之事,不要胡说”。
他虽是训斥,话中却无多少训斥之意,于贵妃便又含笑扫了霍宁之一眼,亲手伺候着皇后用了一块甜李。
林娇娇扫了霍宁之一眼,他也不知道是完全不在意,还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打趣,英俊的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依旧认认真真的翻动着手中烤着的半只獐子。
霍家男人克妻,大陈人都知道!
当初霍家的老祖宗和林家的老祖宗跟随太祖爷爷打天下,可说是左膀右臂,一对猛将,得了太祖爷爷的亲口允诺,“天下大定后,裂土封王”。
结果林家的老祖宗因为一个女人将自己有封地的异姓王作成了有名无实的锦乡侯。
霍家的老祖宗稍微好一点,只将自己的异姓王作成了景国公,虽然也没有封地,好歹是个国公。
原因,却比林家的老祖宗更加受人诟病。
只因为一个降卒骂他是不忠不义的卖国贼,他一怒之下竟将前朝十几万的降卒一夜坑杀!
他甚至连太祖爷爷都没告知一声!
和起于草莽,原本是个杀猪匠的林家老祖宗不同,霍家的老祖宗出身前朝武将世家,被太祖爷爷劝降后,足足带过来了十万兵将。
当时,太祖已经攻克了京城,活捉了前朝末帝,天下初定。
结果太祖还没有机会穷奢极欲一下,左膀右臂就先后出了问题。
首先是林家那位老祖宗非得要窝藏前朝祸国妖妃,还跑回了老家继续当杀猪匠!
他正头疼着呢,霍家那位老祖宗给他来了个更狠的,一言不合就坑杀了十几万的降卒!
十几万活生生的人啊!
他一夜之间就给活生生的全部挖坑埋了!
太祖爷爷收到消息后,满脑子都被卧槽两个字霸屏了。
卧槽啊!
天下都大定了,你还坑杀个鬼啊!
你之前坑杀还能起个震慑作用,现在坑杀,除了把前朝余孽吓的负隅顽抗,拒不投降外,还有毛用?
还有毛用啊!
十几万人啊!
用来给他种地也是好的啊!
江山打下来,还得治啊!
仗打过了,还得种地啊!
人都杀光了,没有人给他种地,谁给他交税,他怎么发财,怎么穷奢极欲啊!
太祖爷爷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一众文臣更是闹翻了天,众志成城恳求太祖爷爷一定要将这个屠夫绳之以法!
唔,论起屠夫这个称号,霍家的老祖宗绝对要比林家老祖宗这个真正的杀猪匠还要深入人心。
太祖爷爷迫于众人的压力,一直将霍家的老祖宗关了大半年。
说起来,太祖爷爷急于召回林家老祖宗,霍家老祖宗这一手绝对起了绝对性的作用。
太祖爷爷手下的大将,就这两个最得力,一个跑一个关的,他还混个屁啊!
因此太祖爷爷在将霍家老祖宗关起来后,就装作看不到自己掉了一地的面子和节操,火速召回了林家老祖宗。
只霍家老祖宗虽说关起来了,但一天没伏法,那些个文臣就要闹一天。
太祖爷爷坚定的顶住了压力,在大半年后终于找到了机会,借山西匪盗横行的事,将霍家老祖宗拎了出来,发送到山西剿匪去了。
霍家老祖宗这一剿匪就是五六年的时间,直到大陈境内的山匪、水匪、大盗、小盗,各种匪盗都搅光了,才施施然回了京城。
太祖爷爷就借着他剿匪的功劳,给他封了个景国公。
这下文臣又炸开锅了,纷纷指责皇帝包庇,关键还包庇的特明显,让他们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太祖爷爷的黑色幽默这时候又发作了,竟然将反对的最坚决,蹦哒的最厉害的那个文官最疼爱的小女儿指婚指给了霍家的老祖宗。
这下,那个文官哑火了。
这下,所有的文官都哑火了。
霍家老祖宗给足了面子,八抬大轿将那文官的女儿抬进了景国公府。
婚后,霍家的老祖宗醉心武学带兵,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身边竟是连个通房妾侍都没有,一时传为佳话。
景国公翁婿不打不相识的故事传遍了整个大陈。
不想,那文官的女儿却是个红颜薄命的,进了景国公府三年才终于有了身孕,却在生产时大出血而死,连孩子都没能保住。
不多时,就有流言尘嚣直上,说是霍家那位老祖宗坑杀降卒,杀孽太重,终至祸及妻儿。
霍家老祖宗似乎也信了,一连好几年都没有续弦。
太祖爷爷看不下去了,再次指婚。
林娇娇觉得太祖爷爷当初心里肯定存着叫那些传流言的人好看的心思,因为这一次,太祖爷爷指给霍家老祖宗的是一个传说力能扛鼎的武将之女。
古代女子生产本就危险,身子弱一点,撑不过去是常有的事。
文官的女儿么,肯定自幼娇养,一顿饭说不定都吃不了一百粒米,身子弱是肯定的,生孩子的时候死了,也不稀奇。
换个武将的女儿,肯定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了!
幸运的是,太祖爷爷是正确的!
这个武将的女儿平平安安的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霍宁之的父亲。
可惜的是,太祖爷爷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
那个武将的女儿熬过了生孩子的大关,却莫名其妙被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
这下霍家老祖宗杀孽重克妻的流言就更凶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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