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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太过分了!这是大年初一,小姐还在病中,况且哪家是要日日请安的?夫人这分明是存心刁难!”念冬愤愤不平,看着姜柔,又是委屈又有心疼,“我们就这么由着他们欺负吗?小姐身子本就不好,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连一向寡言温和的盼晴也跟着念冬替她委屈起来,姜柔听着耳边两人的声音,心中却一丝波澜也未起。
她知道她们两个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可她除了对此有些许欣慰外,对于姜夫人的刻意刁难,却没有了任何感觉。
她仿若失去了那些鲜活的情感,这些明明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却好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去想。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在她未曾注意的时候,心越来越麻木贫瘠,或许早就开始枯萎了,当她发觉时,它已经渐渐死去了。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和郁子肖成亲的那一日。
她手中握着喜果,静静坐在床上,便听到门哐的一声,郁子肖不知喝了多少酒,远远的,她便闻到了一丝酒气。
他走过来,赶走了盼晴和念冬,毫不心软地拽起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过去,姜柔的手一颤,喜果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她心中闪过一抹失落。
很可惜,那喜果本该是两个人新婚之夜一起吃掉的。
郁子肖不耐烦地掀开了她头上的盖头,没有一丝温情,连喜秤也未用,姜柔只觉得眼前一亮,他的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是双看似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冰冷审视的眼睛,他紧紧捏着她的下巴,目光牢牢地锁着她,幽深的眸子似乎要将她看穿。
姜柔愣住了。
那并不是一个美好的新婚之夜,郁子肖不信她,甚至厌她,他的话字字刻薄,坏得那么明显又那么直白。
她确实,有一丝小小的难过。
可是姜柔看着他这个样子,却一点都恨不起他。
比起姜家那些言语中毫无错处,可话里话外都在排挤她,甚至暗暗使绊子刁难她的人,郁子肖毫无顾忌表现出的厌恶,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活了十五年,或许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却清楚地知道,当一个人真正厌恶另一个人时,会是什么样子。
夜晚她闭着眼,甚至有一些欣悦。
她并不是被人厌弃却还努力去讨好的人,让她真正感到开心的是,她竟然因为郁子肖的话,有失落,有紧张,还会有难过。
她的心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似乎是在告诉她,它活过来了。
唇边传来温热的触感,姜柔渐渐回神,睁开了眼睛。
天已黑,郁子肖正坐在床头,拿着勺子给她喂药。
“醒了?”看到姜柔醒来,他神色微怔,随后收回了喂药的手,声音沉下来,“太医方才来诊治过,一切安好,你静静修养便是。”
姜柔眼睫轻颤,浅浅笑了:“嗯。”
事实究竟如何,两个人秘而不宣。
应是夜深了,屋中闪烁着微弱的烛光,下人都已经退下,只有郁子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姜柔醒后,便精神了些,她看郁子肖蹙眉深思,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姜柔。”郁子肖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第74章
姜柔凝视了他片刻; 没有回答他; 而是道:“我想回柢族看看。”
郁子肖闻言; 神色微动:“柢族?”
“嗯。”姜柔点头; 缓缓道; “我想回柢族,看一看那里的人,还有他们生活的地方; 我从小在京城中长大,可我身上还流着柢族的血; 能回去看一看,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愿……”
郁子肖打断她:“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
姜柔摇头:“如今局势刚稳; 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兄长已经答应要带我回去看一看,你放心,有他在,我不会有事……”
郁子肖沉默片刻,垂着眼; 没有看她:“你早就做了打算,是吗?”
姜柔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轻轻开口:“郁子肖,我活不久了。”
郁子肖身子一僵,随后说出的话却全然没有平日的底气:“你不会有事。”
他说:“等病好了,想去哪里; 我都带你去,你若不想留在京城,我们就离开,你想一直留在柢族,我也陪着你……”
郁子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看向姜柔,就见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轻浅而均匀。
烛光闪烁,影子在他的脸庞跳跃,映得修长眼尾忽明忽暗,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着烛火的熄灭,一切都掩埋在黑夜里。
她若是真的回了柢族,只怕自己此生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况且,柢族也回不去了……
不出所料,第二日,他在郁府中见到了云辞。
云辞一向来无影去无踪,今日却突然从墙上跳了下来,看向郁子肖。
郁子肖直接开口道:“姜柔到底怎么了?”
他知道姜柔一定有什么瞒着他,他请了那么多郎中,开了这样多方子,姜柔的身子却仿若一个无底洞,补药吃得再多,也无法补上身子的亏空。
郎中诊来诊去,总说她身子底虚弱,要一直补着,然而无论怎么补,姜柔却在这短短两个月迅速消瘦衰弱了。
他求问天下的名医,却没有人能解姜柔的病症。
姜柔不肯说,他亦不忍心逼问她,云辞说要回元香,他就动用了所有的人力去寻,却总是无功而返。
他嘴上说着手底下的人太蠢,可他自己也知,要找到那回元香,实在是一件太难的事。
柢族早在几年前,就被皇上下了密旨,全部铲除了。
纵然当年族长做过承诺,柢族永生不出山林,甚至献上了自己的女儿,可帝王即便有了一时的恻隐之心,他一旦坐拥江山,猜忌也只会愈加浓烈,只增不减。
一场暗杀,柢族生活的山林,血流成河。
三年前云辞突然出现在南泊一带,恐怕就是因为柢族出了血灾,云辞逃出生天,隐藏身份在外游历,后来为了姜柔,才重返京城。
柢族终是消失了。
郁子肖不会告诉姜柔。对于这件事,他和云辞心照不宣,皆闭口不提,可姜柔想要落叶归根,她又怎还能回去……
太苦了。
他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刚打了胜仗,回来后姜柔却病重了。
她身子一步步衰弱,何尝又不是他的错?
若不是那个预言,若不是姜柔一心想要助他渡了那场劫,她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昨晚几乎彻夜未眠,时不时醒来探一探姜柔的额头,如今站在这里直视着云辞,两眼通红,面色阴沉,那张好看的脸竟生生变得可怖起来。
云辞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怎么样了?
“她的身体状况,你比我更清楚。”郁子肖看着云辞,情绪翻涌起来,“当初我受徐家牵累,姜柔出事了对不对?只有回元香能救她,是不是?!”
云辞不语。
郁子肖一字一顿质问道:“你既是柢族人,怎会不知回元香的下落?!”
说完,他松了紧紧捏着的拳头,闭着眼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真的是疯了,他怎么能质问云辞……
回元香这等稀物,纵然真的在柢族,恐怕持有的人也不会让其他人知悉,若是消息传出,稍不留神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况且三年前柢族已经消失,那回元香恐怕也随着主人入了土,消失在这世上了。
云辞沉默地看着他,只摇了摇头。
当年他回到柢族,外公已经逝世,他也未曾想过去知悉回元香的事。如今,一切却都是造化弄人,姜柔病重之时,那回元香仿若真的从世上消失了一般,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却连它的影子都未见到。
姜柔喝的那杯毒酒,除了致瘾的另一种毒药可缓,若没有回元香,便别无他法。
他原想随了姜柔的愿,带着她离开京城,找一处地方,让她安安心心养病,自己继续寻解药。若是真的无力回天,他就一直照顾着,直到她离开。
可是他恍然想起,当年慧庭大师给出的预言。
姜柔的命格线是和郁子肖连在一起的,这一生都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姜柔救得了郁子肖,郁子肖又何尝救不了姜柔?
母亲当年宁愿牺牲了自己的身体,也要拼着生命危险提前一个月诞下姜柔,让她竭尽全力助郁子肖渡劫,是为了让她长久安乐地活下去,而不是死在郁子肖的这场劫中。
他生她活,他死她亡。
只要郁子肖还活着,姜柔就一定不会死。
所以他来找了郁子肖,他总以为回元香是关键点,可如今才蓦然发觉,郁子肖才是真正牵引着姜柔命数的那个人。
他终是告诉了郁子肖:姜柔中了毒,除回元香外没有解药,只有你救得了她。
郁子肖虽早有猜测,但云辞亲自将这些告诉他,他脑中还是一道霹雳,心顿痛起来:“她何时中的毒?”
不等云辞回应,他神色一变:“是萧承文!”
想到萧承文,郁子肖恨不得生吃了他的肉,饮了他的血,他对付自己便罢了,姜柔做错了什么?!
他对云辞道:“你留在府中照看,我要出去一趟。”
说完,他眸中一暗,便离开了郁府。
————
天牢中,阴湿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手脚都锁上了沉重的镣铐,他面无表情,僵硬地坐在那里,若不是狱卒送饭的时候他会动一动胳膊,任谁来看了,怕都会觉得是个死人。
“当初身份再显赫,还不是要落得这个下场?”看守的狱卒吞了一碗酒,砸了咂嘴,“要我说,还是生到闲散王侯家最好,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一辈子吃穿不愁,也不用像宫里那些贵人整日斗来斗去,提心吊胆,稍不留神就没了脑袋!”
“诶,你还别说,当初这废太子下狱时,皇上还赐了一杯毒酒,让他死个体面,没想到他居然来了一出偷梁换柱,出去了不夹着尾巴活,还造反?”另一个狱卒一边喝酒一边摇头,“如今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何必呢?”
萧承文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似乎听不到外面狱卒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那日,宣王的兵马赶回了京城,突厥军队瞬时不堪一击,裴胤仓皇出逃,然后,他杀了他……
对,他杀了裴胤。
一直站在他这边的人,原来一早就和突厥勾结上了,他给自己出谋划策,原是为了助自己登上皇位,而后架空皇权,成为大俞真正权倾朝野的人。
他还剩下什么?
母后早就仙逝,父皇已经放弃了他,裴家是在利用自己,太傅失望,姜凝也离开了他,被姜彦送到了江南……
世人眼中,他更是一个残害忠良,意欲谋反的奸贼。
权力,地位,名誉,亲情,爱情……
他什么都没了。
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甚至连一个全尸都不能留下。
都是……都是那些人的错!
他比郁子肖,比萧承昱差在哪里?!他是皇上的嫡长子,是大俞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都是那些人盯着他,迫害他,否则他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远处是什么声音……
不知何时,走廊里传来了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方才还在外面大侃的两个狱卒一下子收了声,恭敬道:“侯爷。”
牢门传来锁链落下的声音,萧承文仍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