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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中规中矩,挑不出一丝错来,可听在她耳里却不大滋味,她有心和他道错,可他似乎并不领情。
祭拜的事没有四处宣扬,卫辞也就是回来上柱香,连病娇也没带上。常青山距胥江不远,顺着小道上山,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才到半山腰。
山上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树枝上的吱嘎声,她望着前面带头的人,身形劲松一样,月光照着影子斜斜打在地上,正好落在她前头,每走一步总能跨进他的影子里,可下一秒就又朝前走了,一来二去,她像是在追赶他的影子。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的影子突然停住,卫辞木蹬蹬的望着他,以为自己一路踩影子的事被他发现了,忙道:“我做错了,厂臣消消气罢!”
“公主错哪了?”
“我不该亵渎厂臣。”
“还有呢?”
她错愕的抬头,还有什么?
突然想起先前的事来,忙道:“我不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抢先问道:“公主心里还惦念着云华么?”
她摇了摇头,其实云华在她心里就像是小时候的玩伴,爹娘走了之后,似乎没有人可以惦念可以倾诉,偏偏云华那个时候又说要娶她,她年少心生荡漾,觉得那就是山盟海誓了,如今看来再可笑不过。
“只是觉得不甘,凭什么要那么欺负我,我看起来就很好欺负么!”她越说越愤怒,她拿真心待别人,可换来怎么样的结果呢?
他听着她自负的话,不免觉得好笑,“那臣替公主出气,东厂里的酷刑有上千种,随便一种都能叫人煎着熬,不如就上回公主说的剥皮罢,您觉得怎么样?”
她浑身一颤,他竟然还记得她说过的话,果真是记仇的人,“剥皮是不是太重了些?其实我也没想要他死,小时候说的那些也不算数,好歹我和他也一块从小长到大,一块糕点还掰做两块吃过……”
“公主又心软了?”他回过头歪着身子问她,似乎在急切的等一个答案,见她犹豫,知道她心里到底还没那么狠,他让她宽怀,道:“这么着吧,贪赃枉法的罪名是跑不了了,至于后头这么说,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觉悟了。”
“我没曾想他们会这么对我,权当我是死在了郢都么!”
她算是看出这里面的门道来了,涉世越深见识的也就越多,他叹了口气,道:“公主以前不谙世事,不知道外面人心的险恶,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不受人欺负。”
他这点见识是多年积累来的,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事情别人告诉你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如亲身经历一遍来的强,她垂首,望见他垂摆宽大的绣遥В笊匣勾拍谴透姆鹬椋谠律挠成湎旅骰位蔚拇构易牛Р礁纤谒砗螅嵘仕骸拔夷侨照娴牟皇怯幸庖统С际拱碜拥模乙彩窃谄飞稀�
他带头走着,手里打着风灯,只轻声的嗯了一声,像是从喉咙口发出来的,卫辞以为他不信,着急的上前一把拉住她的遥洌背喟琢骋煌ǖ溃骸拔宜档氖钦娴模悴灰幌嘈拧!�
陆渊有些惊讶,他又没说他不相信,她这样着急是怕他不信她么?
温吞的抿起嘴角,举着荡漾的烟波望她,笑道:“臣省得。”
月色盈盈,照在他的侧脸上,莹莹然像是一块玉石,她向来知道他有一副好皮囊,使眼色的时候像是在暗送秋波,可她却不敢接着,羞得连忙低下头,怕那抹秋波撞进心坎里,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卫辞这厢心里春风秋雨,他却全然不知,一面走一面问:“公主心里对臣是什么感觉?”
她一惊,想起那日夜里在船舱外的事情来,只觉得脸盘儿上火辣辣的,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趁着这会子没人对她倾诉衷肠么!
“我觉得厂臣是好人!”卫辞着急的脱口就道,生怕他往那方面上靠,紧张的连说了好几遍。
他皱眉,不耐烦道:“这话公主以前说过了,换个别的罢。”
别的,她一下子想不起来他还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一句好人似乎将所有的都囊括了,怔了半晌才道:“厂臣长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公主不是说臣这副皮囊是别人身上剥皮下来的么?”
卫辞扶额,果真是记仇的人,她拿来吓唬病娇的顽笑话他要记一辈子么!
“我那是吓唬病娇的,厂臣不用放在心上,我说的是心里话。”
她讲的掏心掏肺,陆渊差点就信了,他长长的哦了一声,望着天幕上的月亮,天就要亮了,有些琢磨不定心里的意味,良久才道:“臣心里其实挺落单的,这一路上幸而有公主作伴,同船了一路,不是说十年修得同船渡么?没准儿十年前咱们认识,看来臣和公主是真的有缘呢。”
还十年修得同船渡,他倒是说得出口!是不是还想说百年修得共枕眠呐,卫辞觉得陆渊有的时候脸皮比她的还厚,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第16章 郢都棘事
墓碑设在山顶山,卫辞在那儿一直待到天亮,五年没回来,像是要把以前没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南方习俗烧金银元宝,死去的亲人在那边才能过上好日子,爹娘没有别的儿女,只有卫辞一人,五年来也不知有没有人给他们烧纸,以前卫辞从来不信这个,总觉得生死离她很远,可有的时候,生和死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火光照的她脸盘通红,陆渊就站在她身后,抿嘴不言。
世上总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自己无能为力,似乎是既定的担子,“公主要学会放下过去,朝前看,日子还很长远呢。”
她看着火盆里的灰烬,风一带尽数飘起来,幽幽道:“厂臣有爹娘么?”
谁人不是爹生娘养的,就算表面上再肆无忌惮,心底里也还是有最柔软的地方的。他怔着眉头看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很少看见他恍惚的神情,原来他也有心事。
“臣没有爹娘。”
他说的很决绝,没有爹娘?她一笑,“难不成厂臣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她从未见他提及过以前的事,只说他爹以前是个赌徒,为了钱把他送进宫当太监,想来也不是如意的事情,再提起来也没意思。
祭拜过后,两人一道下了山,刚下山就见到在山底下候着的蔚千户,托着誊绢,恭敬道:“督主,都中孙少监飞鸽传书,说是有要事。”
陆渊寒着脸,临走前他交代过孙启寿,一旦朝中有要事必定要向他禀告,他料到自己一离京,背后那些不要命的定然坐不住,这才一个月,果真就有不怕死的!
信中说道,锦衣卫指挥使高宏才代东厂职权,抓了一名逃犯,龙颜大悦,甫有让锦衣卫暂管东厂之势!
皇帝果真是疯了不成!东厂和锦衣卫本就是各司其职,相互遏制,按照近几朝的趋势,锦衣卫不过是俯首在东厂之下,现如今趁他不在京中,竟想要取而代之,真当他东厂是吃干饭的么!
他回过身看卫辞,匆匆道:“公主先回府,臣还有些要事要处理,晚些再回去。”说着就带着蔚千户往官署,撂下她一个人在山下。
“我……”本来还打算叫他一块逛灯会的,事情来得突然,她知道他身上系着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命,还有整个东厂,所以要整日提心吊胆。天已经大亮,她觉得一个人无趣,遂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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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署里,下堂跪了一地的番子,陆渊坐在上面,面色沉重,狠厉道:“都把咱家的话当耳旁风么?”
“督主饶命!督主饶命!属下原先早就抓住那姓张的小子了,都怪那个高宏才半路截了道,他官职在属下之上,属下纵是再有心也……”
陆渊执起桌上的杯盏,抿了一口,狠狠地摔在桌面上,杯盏应声碎成了几块,“他高宏才怕是不知道咱家的手段,几时非叫他死在我手上!”
“属下立即去办!”底下的蔚千户随即明白过来,得罪了督主的人至今还没人能活命。
“等等。”他转着手里的佛珠,心里盘算着,“现下他人在郢都,皇上眼皮子底下咱家还不能怎么着他,早前皇上对咱家已经就有过猜忌,如今提拔了高宏才不过是遏制东厂,这会子动手太过明目张胆,横竖票拟还在我手上,还怕以后没有机会么!回头孙少监那头,叫他继续盯着,若是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直接把底下过手的镇抚司里提两个百户扔到东厂里,给我好生着实打着问!他不是爱出风头么,这一回就让他把风头出尽了。”
底下几个百户番役浑身一震,他这份小心让人敬畏,东厂里的刑罚别人不知道,可他们再清楚不过,监刑人的指令一般有三种,一种是打着问,被打之人只受些皮肉苦;二个是着实打着问,非要打伤筋骨才罢休,而这第三种,好生着实打着问,是要将人活活打死!那新上任的高宏才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能让他做到指挥使的位子也是难为他了。
“督主,属下得知高宏才有个胞生的弟弟就在姑苏……”
“督主,外头知府大人求见!”外头有番役进来通报道。
陆渊抬手制止了蔚千户的话,起身抖了抖曳撒道:“传他进来。”
姚钟见跪了一地的番子,也自知大事不妙,小心低首回道:“督公让卑职办的事情已经有着落了,镇国公府内的账本上所缺失的银子,与外头云华置宅子的数目一致无二,请督公过目。”
他呈上来账本,陆渊没有翻开,只略略嗯了一声,道:“咱家知道了,依照律法一条条算起来,贪赃捐躯功臣的俸禄,要是发生在□□那会,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督公意下是……”姚知府尚且还不敢造次,全凭陆渊吩咐。
他淡淡道:“那就砍了一只手扔到胥江里头,至于有没有命爬上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姚知府只觉得头皮上发麻,抖着腮帮子不敢说话,不愧是东厂里的头把交手,这样惩治人倒不如直接给个一刀来的痛快,这八月里的天气,虽然没那么冷,但又砍手又扔江的,不死才是造化了。
他扬眉朝着他道:“姚大人意下如何?虽说事情是咱家牵线的,可毕竟也是姚大人的地盘儿,咱家也不好干这种越俎代庖的事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砍手扔江的刑罚已经下来,他哪里还有说话的份儿,只低头诺诺低首,“督公英明,那卑职就着手去办了。”
“慢着,”他叫住他,想起卫辞来,转身道:“等中秋过去了再办罢。”姚钟塌腰虾背的应个是就离开了。
蔚千户刚要开口问,只听得陆渊道:“那件事也随着一起办了罢,将砍下来的那只手扔到高宏才的府邸上去。”说完便径直出了官署。
外头天儿还早,今儿是中秋,街上的商贩子都开始摆起摊来,南方不似北方,多的是风流才韵,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倒是不少,路况虽窄却行人络绎,河上行走的是摇橹船,两旁尽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怪不得人说江南婉约,这小径小河十里八湾,一眼都望不到头。
顺着华阳桥往南,身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颀长的身影拉的无限长,他甫一抬头,见卫辞站在门上。
她也看见他了,心下一愣,顺着台墀下来迎他,“厂臣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事情都料理完了么?”白日见他走的匆忙,还以为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他漾着嘴角,只淡淡说了声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