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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过来的目光,令花嬷嬷觉得自己仿佛不是逼良为娼的恶鸨,而是个真心关爱可怜女孩儿的良善之人。
花嬷嬷:“……”
其实我就是意思意思的劝一下,谁知你竟然真的听了?
她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让花嬷嬷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甄素泠,莫不是家里一夕突变,导致脑子糊涂得了间歇性的癔症?
她轻咳了声,想让十二先将“发病”了的甄素泠抓起来再说,没想到甄素泠径直开口,“嬷嬷,可否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有些话我想与您单独说。”她顿了顿,“您看,刚才我也体现了我的乖顺,现在您是不是可以给我个机会?若是说完您仍不满意,不用十二十三捆我,我自己主动进莳花处。”
花嬷嬷见她言辞清楚,不像是要发疯,又好奇于她不惜自伤也要说出来的东西,沉吟了几秒,“我可以让十三守在门口,十二必须在我身边。”
同时心里嘟囔,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怨愤我,单独相处时做出一些过激之事?
甄素泠听完,垂眼沉默了一会,复抬起,乌翼似的睫羽缓缓扇开,自上而下看去睫毛纤长,根根分明,显得多情而缱绻,然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却满是淡漠与无所谓,只是再次点头,“可以。”
遣人离开后,花嬷嬷单刀直入,“好了,想说什么,你现在就说吧。”
甄素泠面对两头随时都会发难的猛虎,可以说是与虎谋皮,然而观她神色却一点不紧张,反而先起身披上一件旧冬衣,然后才打开落灰的妆奁,割开隐秘的夹层,从中拿出了件东西重新坐下,开口便来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嬷嬷,我自幼师从夷光夫人,区区不才,有一点舞蹈的薄底。”
花嬷嬷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想到些什么,再看甄素泠,就像是看到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般抽了口冷气,夷光夫人!大邺朝凡是学舞的舞伎,没有不知道夷光夫人的名号的,她本是先帝的幼女,封号夷光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自小天分出众,身段曼妙,十三岁就以一袭青衣复原了一支在前朝就已失传的碧波曳莲舞,引得草原汗王慕名求娶,却被先帝直言拒绝,双方大战一场,最后邺朝将那些草原蛮子打退了三千里,让他们不敢再进犯。随着年岁愈大,夷光夫人也越发醉心舞蹈,她终生未嫁,自创或复原了许多经典舞蹈,后来她命人不再称其为夷光公主,而是夷光夫人,相传她有三个关门弟子,可不知姓名,没想到,没想到……想到这里,花嬷嬷的眼里几乎要放出实质性的光芒,“甄姐儿,你,你……”
甄素泠矜持地点头,“我确实是夷光夫人的关门弟子之一,如果嬷嬷不信,我可以为您跳一遍碧波曳莲来证明。”
“不不,不用了,我信你。”花嬷嬷笑眯眯地一口回绝,她毕竟活了那么多岁,看过的东西也多,舞蹈这个东西,如同一个人写出来的字,没有天分与有天分的人,跳出来绝对是两个极端,甄素泠完全没有必要在这方面骗自己。
“甄姐儿,你看你,这事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了,不就不必遭那么多罪吗?”
花嬷嬷一想到甄素泠将来能在春日斗艺上代表彩绣坊一舞倾动烟阳,到时候慕名而来的寻欢客能给彩绣坊带来数不清的银两的情形,顿时心情多云转晴,她转了转眼珠,有些嗔怪道,“以后银丝炭没了只管跟嬷嬷说,嬷嬷还能亏待你?”
甄素泠清丽的芙蓉面上还沾着几点割开十二手腕喷溅出的血点子,听花嬷嬷这么说,便冲她微微一笑,见花嬷嬷面色有些讪讪的扭开,从善如流地柔声道:“这怎么能怪嬷嬷呢?都怪我之前钻了牛角尖,所幸现在想开了,既然已经成了彩绣坊的人,自然也要为坊中姐妹考虑,不如这样,等我身体养好了,嬷嬷挑几个好苗子,我们商量一下时间,在舞坊里互相交流一下经验。”
花嬷嬷现在越看甄素泠越顺眼,人长的清丽无双不说,连说出的话都是那么上道,几斤银丝炭算什么?棉被也给了!本来她还担心甄素泠自恃高门贵户,就算有舞技傍身也不肯轻易教导旁人,还在犯愁怎么说动她,这下倒好,美人的识时务让她心里无比熨帖,只不过……这态度还是拿乔了些。
跟她用商量这个词?
花嬷嬷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没表现出来,正笑着想嘱咐她好好休息,没想到对面人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亮了出来,轻声道,“嬷嬷,我话还没说完呢。”
花嬷嬷瞪着甄素泠手中那块玉质通透的蟠龙玉佩,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她惊疑不定地看向依然冷静的甄素泠,“这……这是?”
甄素泠也不跟她打哑谜,直接说道:“这是太子殿下赠我的随身玉佩。”她着重强调了一下随身二字。
见花嬷嬷态度变得微妙起来,甄素泠往花嬷嬷头上及时加了一把火,话语简略但切中肯綮,“家中还未遭逢巨变时,宫中曾有意将我许给殿下,殿下也是点头应允了的,不仅如此,平时在不逾礼的地方,对我也是多方照拂,可惜……”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伤感,停了下来。
花嬷嬷也不打断她,十二一直是背景版一般的存在,因此两人等了一会,见她似乎重新收敛好了情绪,花嬷嬷试探道,“可惜什么?”
“可惜如今我这样的身份,自是不敢再肖想殿下……”甄素泠的语气低落,也多了一丝哀怨,可下一刻,又仿若女儿怀春般羞赧,“可是殿下他,他竟然在我落难后给了我这块玉佩,还说……现在有人盯着,因此不方便将我李代桃僵,等他办完事回来了就接我进府。”
太子一月前被乾帝派遣去南疆,办急事去了。
花嬷嬷听完这番话,还在兀自震惊,甄素泠有些心灰意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也不知道殿下是否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他说了会派暗卫来保护我,可是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什么暗卫。”
这番做派等于向花嬷嬷敞开了天窗说亮话,太子殿下的随身物品确实是在甄素泠手里,但有没有跟她说过那些暧昧难言的话,谁也不知道,甚至连暗中保护的人也没见到,但要花嬷嬷直接断言甄素泠的话不可信,她也不敢,万一是真的呢?可能是因为出了什么差错,导致没见到暗卫,后宅的争斗方法花样百出,极有可能被某个女人拦截了也不一定……
短短几秒,花嬷嬷心念电转,再看向甄素泠,面色已经好看了许多,她干脆也直言道,“甄姐儿,荣华布庄的量衣师父向来不为花坊裁衣的,你这个要求不是我不想办,实在是办不到。”十二听花嬷嬷这么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对面素衣黑发的女子一眼。
暂且信她也没关系,反正太子殿下最多明年四月就能回来,甄素泠也差不多那个时候出坊。如果甄素泠说的是真的,太子出手一定不会小气,顺便还能卖太子宠姬一个人情,况且出售货物,买主自然越多越好,这样才能待价而沽,哪怕这只是甄素泠找出来的借口,即便没有太子,也有别的爱好此道的王孙公子,她完全可以好好运作甄素泠擅舞之事,到时候干脆哪个财主出价高,甄素泠就归哪个,她也不亏!
甄素泠点点头,表示理解——她发现在花嬷嬷面前频繁点头,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我明白,确实是为难嬷嬷了,不过我之前与布庄的主人有些许浅薄的交情,嬷嬷只管带着我的一句话去,保准能请来师傅为我量衣。”
花嬷嬷挑挑眉,嗯了一声就带着十二施施然的起身,嘱咐甄素泠好好休息。十二替花嬷嬷打开门,花嬷嬷正准备出去,可甄素泠再次喊住了她,“嬷嬷稍等。”
见花嬷嬷停住了脚步,甄素泠步履轻盈地上前,与十二擦身而过,凑到花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句,因她声音太小,十二也没有听清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花嬷嬷听完,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她端量着眼前素面朝天的女子,仿佛第一次认识甄素泠一般,“……你确定?”
甄素泠低下头,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声如蚊蚋,“……嗯,嬷嬷也知道,以后入了太子府就得靠我自己了,”说到这里,她含混道,“……多学一点东西,总归不会有妨害。”
花嬷嬷听完神情了然,她欣赏着甄素泠不好意思的样子,轻拍了下甄素泠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这是好事,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开窍呢。”说完转身走了。
来时如烈火,去时若清风。
第4章 旧事
“主子,你没事吧?”
直到确定花嬷嬷走远了,金铃才敢进去,觑着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甄素泠侧对她站在房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冷凝,她一手扶着槅扇,一手用帕子按住脖根,凝脂一样的手背上几条青筋隐隐半绽,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精气神一下子被人抽走了似的。
听到婢女询问,她抬眼看了金铃一眼,扬了扬唇,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还没说出口,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就朝地上软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只听见金铃慌乱的哭腔,“主子!”
静。
无比的静。
甄素泠非常享受这种无声的状态,黑甜中的静谧,一点杂音也没有,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安心地享受这份舒适的感觉,好像整个人无限缩小,回到了儿时还蜷缩在母体中那种被包裹着的时候,她可以就这么睡下去,永远也不去想自己醒来后该去面对些什么,就在她于黑暗中畅快遨游时,一张面容端正留着长髯的面孔陡然出现在她眼前,他看着笑得无忧无虑的甄素泠,眼中怒火熊熊,痛心疾首道,泠儿,你此番做派,太令为父失望了!
甄素泠登时被吓醒了,醒时额头冷汗涔涔。
剧烈的喘气声引来了在外室更换热水的金铃,她见甄素泠醒了,眼泪将落未落,直接在眼眶里打起转来,“主子,你终于醒了!”
还未聚焦的眼神涣散无神,甄素泠闻言下意识的扭头望向发声的地方,愣愣问道,“我,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了,主子你不声不响地就昏倒了,后来还起了高烧,奴婢简直快急死了,天公保佑,现在终于醒了!”
金铃说完,伏在甄素泠床边,替她换下被汗浸透的里衣,然后像是吃到糖葫芦而分外满足的稚童,转了话头道,“主子你可真厉害,只要是你要求的,嬷嬷都给咱们了。你还不知道吧,嬷嬷回去了就遣大夫来替你止血,又让大夫开了一大堆调养身体的药……”
“银丝炭和棉被也早早送来了,还说炭没了就去找库房的人要,别的地方不知道,流水阁肯定管够。”说到这里,金铃吸了一口气,犹不敢置信,“主子,那可是银丝炭啊!这么贵的炭,嬷嬷眼都不眨,说给就给,奴婢还是第一次见花嬷嬷这么大方。”
她佩服地看了一眼甄素泠,再说话时面色都多了几分得意,“绣坊里等着看流水阁笑话的贱|蹄子们,眼珠子都快惊掉了。哈,奴婢听说流音的帕子都绞烂了几条,还偷偷去莳花处找十二,跟他攀交情,就为了问你到底是怎么说服花嬷嬷的。”
“结果十二理都不理她,扭头就走,把她这个花魁气的鼻子都歪了!哈哈哈哈!”
主子醒了,金玲的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那张嘴就跟开过光似的,叭叭叭叭说个不停,吵得甄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