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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帐外探入,从容将雪青色的竹叶纹绡纱帐撩起,挂于鎏金铜鸾鸟振翅帐钩上。
淡淡的月光流泻进来。
室内没有点灯,月光又太暗,模糊一片。他背着月光而立,五官藏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他面上的神情。床帏隔绝出的空间逼仄,他探身过来,淡淡的酒气弥漫,很快充斥她的感官。
黑暗总是分外令人不安,何况是在如此寂静的夜。初妍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压着嗓子怒道:“深更半夜,宋大人不回家,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越发过分了。他不是向来最讲规矩吗?夜深人静,私闯女儿家闺房,他的清名,他谪仙般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宋炽没有回答,初妍但觉床铺微微一震,他已在她床边坐下。黑暗中,他面容模糊,只有一双湛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浓浓的不安全感弥漫。初妍抱着薄被,又往后缩了缩。
他又笑了起来,温言道:“别怕,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初妍冷冷接口:“现在你看过了,可以回去了。”
他摇头:“不行,这么黑,我看不清。”俯身凑近。
酒气更浓,他模糊的面容在她视线中一点点放大,她已能看清他眼中的亮光,高挺的鼻梁,薄唇的轮廓,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热度。
初妍的心弦越绷越紧,再往后退,身子已经抵上床板。
“妍妍,”他停留在她面前,轻声唤她,声音低哑,近乎温柔。带着酒味的温热气息拂过她下颌,她听到他的声音在缓缓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初妍没有回答。
他离得实在太近,近得她被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彻底包围,唇齿开合间,仿佛就能触到她。初妍脑中嗡嗡,忍无可忍,蓦地将手中被子一掀,将他兜头罩在里面。
酒意麻痹了他的肢体和反应,宋炽猝不及防,被她得手,连人带被一把推开。初妍趁机从他旁边跳起,光脚趿拉着绣鞋,站到了旁边木制的踏脚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外面又传来立秋的询问声。
初妍冷静地道:“你好好睡,不用起来。我睡不着,起来坐一会儿,独自静一静。”她寻到火折子,点燃了床头的铜错银飞燕烛台上的烛火。
屋中亮了起来。她披上外衣,回头看见宋炽已将薄被甩开,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
不知是酒意的作用还是刚刚被被子闷住,他素来清冷苍白的面上染上了红晕,薄唇红润,黑眸中仿佛蒙着一层雾气,带上了几分妖娆艳色。
初妍冷冷道:“你该走了。”
宋炽垂下眼。初妍这才发现,他有着浓密得让人嫉妒的睫毛,黑而直,垂下眼时,恍若一排小刷子,衬得那对湛黑的眼格外漂亮。
喝高了的宋大人,褪去了清冷的外衣,任性得叫人无奈。偏偏他还不吵不闹,让她连气都不知道该怎么撒。
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这叫什么事?
她索性不理他,低头整理刚刚匆忙披上的外袍。
她不开口,宋炽忍不住了:“你不赶我?”
初妍声音冷淡:“我赶你,你就肯走吗?宋大人存心要毁了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宋炽皱起眉来:“妍妍,我怎么会毁了你?”
初妍道:“夜半时分,宋大人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我的闺房,只要有蛛丝马迹落于人眼,我会是什么下场?宋大人还说不是想要毁了我?”
宋炽撑着额头:“我会小心,不会让你落人口实。”
初妍道:“你若真小心,就不会来这一趟。”
是,理智知道该当如此,可人非圣贤,总有情难自禁之时。宋炽看向她,她神色间一片冰冷,漂亮的桃花眼中藏着怒意,没有丝毫女儿家的柔情与羞涩。
他的心顿如置于火焰灼烧,刚刚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再次问出:“你就这么讨厌我?”
初妍不答,竟是默认了。
心头那把火焰越烧越高,他又问:“因为‘梦’中我伤害了你?”
初妍依旧没有开口,想了想,点了点头。
宋炽呼吸窒住,许久,哑声开口:“妍妍,这样对我不公平。”
呵,对他不公平?对前世被他欺骗,被他利用,压榨到死的她就公平了吗?
初妍淡淡开口:“宋大人,这世上本就无公平可言。”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总要我输个明白。”
他自问,除了最初逼迫她做他的妹妹,之后从未有意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便是密室意外发生,也是她不小心闯入。他知道女儿家的清白珍贵,为此宁愿放弃清修之愿,娶她为妻。
他救过她的性命,守诺为她寻找亲人,决心娶她之后,将仅有的一点柔情全给了他。
可她,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将他拒之门外,弃如敝履。
她的心怎么就能这么狠!
作者有话要说: 妍妍:呵呵,这句话还给你。论心狠,谁能与你宋大人争锋?
为什么写他们吵架我好开心?我明明立志要当甜文写手的!沉思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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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乌云飘过,遮蔽了天上的孤月。烛台上,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宋炽撑着额头坐在床沿,雪肤晕红,乌发似墨,玄衣迤逦,黑眸中蒙着一层阴翳。
他又恢复了初识时的模样,孤高清冷如天上之月,清润的嗓音泠泠,似冰玉相击:“妍妍,我愿意认输。可你总要让我输得明白。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叫你对我如此耿耿于怀?”
初妍想了想,迎上他的目光:“若我让你输得明白,你就会放过我,不再坚持要娶我为妻?”
宋炽静静地抬眸看她,脸上慢慢褪去了所有表情:她用了“放过”两字,原来,他的求娶在她心中果然是叫她避之唯恐不及。
气氛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初妍五指屈起,慢慢握成拳。他不言不笑时,显得分外冷峻迫人,她的目光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宋炽忽然嗤笑一声。
初妍抿了抿唇,秀眉不高兴地皱起。
宋炽放下支着额头的手,移开目光:“婚姻乃结两姓之好,若你心怀不甘,我又岂会强求?我自幼在佛门长大,并无娶妻之念,本就打算奉养母亲百年之后,依旧皈依我佛。”
初妍先不想信他,听到后面几句,却有几分动摇了。
上一世,他纵化身恶鬼,染上无边杀孽,那串佛珠也从未离手过。被逐出宋家后,他缁衣芒鞋,长居佛寺,哪怕重入官场,青云直上也未曾改变。直到她死亡,他都未动过娶妻之念。
这一世,他对她几次动情都是由于功法反噬。所以,他对她不肯放手,只是出于责任和不甘心吧?他的责任心使他必须要对她的清白,他的自尊心也不容许他被人拒绝,事实上,他应该比她更不想成亲。
所以,之前她也许用错了方法?他们完全可以好聚好散,看在卢夫人面上,她也不想和他闹得太难看。
初妍思前想后,权衡利弊。若是真能与他说开,两不相干,其实,还是值得冒一点风险的。他能主动放手真是再好不过。
她也不愿和他闹翻。上辈子,他的手段,他翻脸无情时的心狠,件件桩桩都令她刻骨铭心,与他为敌实在是个糟糕的主意。
何况,这一世,他没有对不起她,反而救过她,她做不到因他上一世的错误报复他,只想选择远离他,好好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宋炽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初妍下了决心:“好,我告诉你。梦中,你隐瞒我的身份,骗我是真正的宋姝。在娘……你母亲出事后,为了复仇,想方设法将我送给了卫昀……”
他以为是梦,那就当作梦好了。梦中经历的一生,总不像死而复生般骇人听闻。
宋炽心中微震:她的梦和诚王的梦游似有不同,却又有很多重合之处:诚王的梦中她是宋姝,她在梦中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宋姝;诚王的梦中母亲出了事,她的梦中也是如此;而且,两人的梦中,她都嫁给了卫昀。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巧合?
诚王说,他在梦中仿佛度过了一生,真实无比,难道她也在梦中度过了一生?
等等,宋炽望着初妍竭力平静的面容,微敛的桃花眸,无意识攥住衣角的纤纤素手,心中一动:她的情绪不对劲,她没有把全部的实话说出来!
他压下浮动的心思,露出诧异之色,故意道:“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初妍听他轻飘飘的语气,强自压抑的怒火与怨恨一下子冒了出来,气不打一处地道:“宋大人是觉得,自己这么做没什么问题吗?”
宋炽的目光落在她因愤怒而格外娇艳生动的容颜上,见她气得脸颊绯红,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满是怒火,不动声色地道:“妍妍,这只是梦。”他顿了顿,仿佛哄孩子般柔声开口,“梦中的一切就算再真实,终究是梦。我怎么可能将你送人?”
“怎么不可能?”初妍冷笑,“你……”她忽然顿住,不愿意再说下去。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他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用一个梦否定他实在无理取闹。
“我什么?”宋炽不以为意地道,“妍妍,不要闹了。梦只是梦,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她闹,这些事不会发生?初妍脑中“咯嘣”一下,仿佛有一根弦突然崩断,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激怒。
“不会发生?”她冷声开口,“好,我且问你。我们在保定初遇时,若是我的记忆失去得更彻底,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而那时,你要我假扮你的妹妹,你会怎么做?”
宋炽一怔,皱起眉来。
“你不敢回答我吗?你不敢说便我来猜猜看。以你素来的行事,你会选择告诉我真相,还是直接告诉我,我就是你的嫡亲妹妹,免得我一不小心露了破绽?”初妍冷笑,“你会选择后者对不对?”
宋炽没有否认。
他素来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如果真是她假设的情况,他要瞒过所有人,确实是连她一起瞒住最可靠。
初妍又道:“我再问你,若你母亲被人欺辱,害死,你要复仇,反而被人勾结权宦,诬陷你不忠不孝,逐出家门,令你身败名裂,走投无路,你会怎么做?”
宋炽心头大震。
诚王的梦中他成了宋家的弃子,被逐出家门,个中缘由诚王却说不清楚。初妍却清楚明白地说了出来:有人害死了母亲,他要复仇,被人诬陷不忠不孝,逐出家门,身败名裂。
初妍道:“你现在自然不会将我送人,因为夫人还好好的,你也好好的,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真到了那地步,宋炽,”她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你不会对我留情。有些事情,一次教训便已足够。”
他抬眼,触到了她含着悲伤又带着冷意的眸光,电光火石间,蓦地将她说的一切,从前的疑惑串连起来:祖母寿宴那日,她种种不同寻常的举动,是为了避免母亲悲剧的重演。那一日,如果不是她,母亲被向来喜爱玩弄美妇人的高阁撞上,会有什么下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