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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罪自尽?呵,这个姬氏,还真是敢做不敢当啊。
*
早春二月,寒意兀自料峭。陈旧的窗纸破了洞,寒风呼呼灌入。热腾腾的药放在案上,只一会儿便没了热气。
红蓼穿着薄薄的夹棉小袄,从外面跑进来,冻得直跺脚。
屋子里没有生炭盆,冷得冰窟窿般。靠墙的榻上,不时有咳嗽声传出。一床旧被裹成一团,只在上方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如墨青丝蜿蜒散在竹枕旁,衬得竹枕上那张小小的脸儿越发惨白惨白的叫人揪心。
红蓼撇了撇嘴,从怀中拿出一面靶镜,朝躺在榻上的人不高兴地道:“姑娘,你要的靶镜婢子取来了。”
榻上人浓密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一对妩媚的桃花眼缓缓睁开,望入上方红蓼拿好的小巧靶镜。
镜中出现了一张稚气未脱的憔悴脸庞。大概是由于病痛的折磨,脸色显得有些灰败,却依旧能看得出这张脸处处皆动人,轮廓柔美的鹅蛋脸上,远山为眉,桃花为目,翘鼻樱唇,假以时日,该是何等的姿容绝世。
初妍怔怔地看了镜中人半晌,脑中阵阵作痛: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一睁眼就变成了这个病重的姑娘?
这个姑娘,有着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甚至连微微卷曲的长发都如出一辙,只不过比她年纪小得多,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最不可思议的——初妍的目光落到满脸不耐烦的红蓼面上,心中依旧如第一次看到对方时那般震惊。
这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像极了一人,一个绝不可能的人。
红蓼对她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也不问她,自顾自地收起靶镜,端起药碗要喂给她。
初妍别过脸,开口道:“凉了。”
她喉咙口疼得厉害,声音也破了,嘶哑难听,红蓼一时没有听清,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皱起了眉:“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挑剔!”手中的汤勺固执地递向初妍。
好没规矩的丫头!初妍责备地扫了她一眼,属于上位者的气势自然流露。
红蓼手微微一抖,莫名生了怯意,却又说不清怎么回事。她不敢再说什么,气呼呼地端着药碗摔帘子走了出去。
初妍望着晃动不休的门帘,手慢慢抚上喉口:被勒死时的巨大痛苦仿佛还萦绕在喉间。
她贫瘠的想象力实在想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人死后也会做梦?
否则,这个满脸不耐烦的小丫鬟,怎么会与赐死她的姬皇后一模一样?
第2章
不知过了多久,破旧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除了红蓼,还多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清秀妇人。妇人梳了一个油光水滑的纂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笑容可掬。
这张脸也是熟人——姬皇后的管事嬷嬷常妈妈。
经过红蓼的冲击,初妍这会儿已经没有太过讶异,反倒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这可真是有意思。
常妈妈快步走到初妍身边,笑容谦恭,语带歉意:“红蓼不懂事,姑娘大人大量,莫要和她计较。”
红蓼不服地跺了跺脚:“娘!”
常妈妈瞪了她一眼,红蓼噘着嘴,不敢说话了。
初妍越发确定自己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把姬皇后和常妈妈安排成一对母女,还都成了自己的仆从?这也太有想象力了。
原来人死后也是会做梦的。
初妍最大的优点就是沉得住气,什么环境都适应得快,否则也没法扛得住永寿帝这样喜怒无常,暴虐嗜杀的疯子,成为那位身边唯一的宠妃。
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她很快放松下来,不再纠结种种奇怪之处。目光掠过斑驳的墙壁,开裂的大梁,高低不平的泥地,她甚至还有心情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个梦有趣是有趣,要是梦中的环境更好些就好了。她还从没住过这么糟糕的屋子呢。
常妈妈满脸慈爱地看向初妍:“药热好了,老奴服侍姑娘用药。”舀了一勺递向她唇边。
初妍摇了摇头。
若是还活着,为了治病,药再难喝她也会强迫自己咽下。可这会儿反正是梦,药那么苦,还是她讨厌的人喂的,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受这个罪?
常妈妈耐心哄她道:“姑娘休怕苦,老奴帮你备了饴糖,吃完药含一……”
初妍一阵咳嗽,打断了她的话。等她咳完,常妈妈正要再劝,她忽然开口道:“叫红蓼尝一口。”
常妈妈愣住,红蓼也愣住,一下子叫了起来:“凭什么!”
初妍不理她,看向常妈妈:“妈妈,咱们家这么没规矩的吗?”也就是在梦里了。要是在宋家,一个小小的丫鬟,敢对着主人大呼小叫?
常妈妈的笑容有些僵硬,回头瞪了红蓼一眼,语气严厉起来:“姑娘的吩咐你敢不听?”
红蓼不敢不听常妈妈的话,眼眶含泪,委委屈屈地喝了一口药,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看向初妍的目光几欲喷火。
常妈妈重新将药碗端到初妍面前。初妍撇开头,常妈妈笑容敛去:“姑娘休要任性。”强行将药碗塞到她嘴边,竟是硬灌的架势。
已经很久没有下人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了。这母女还真是一个德性。
初妍恍惚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刚回到宋家,什么都不懂,被那些刁奴欺压的日子。若不是阿兄在百忙之中发现不对头,为她出头,教她怎么驭下,她差一点就情绪崩溃了。
很多事,当时觉得困于茧中,无力挣脱,其实欠缺的,只是走出那一步的勇气罢了。
她伸手一推。药碗打翻,一碗药全泼了出去,淋了常妈妈和站在一边的红蓼一身。
红蓼尖叫着跳了起来,常妈妈的脸色也难看之极:“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们盘缠不多了,好不容易抓了几副药。”说到后来,语气已极为严厉。
初妍气定神闲,说话是惯常的不急不缓:“我不喝别人喝过的药。”
红蓼差点没气炸:“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初妍目光扫过她,秀眉微蹙,目中满满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我让你直接用我的碗了吗?”不管是试药还是试菜,都该另拿碗勺,舀出来试,哪有直接用主人的用具的?果然梦是没逻辑的,谁家的下人会这么不知分寸?
红蓼简直要气疯,换了平时,她早就摔碗而去了,可这会儿,看到初妍的神情,不知怎的,先前莫名生起的畏惧忽然又冒了出来,叫她一时话全堵在了喉口,只气得脸色紫涨。
常妈妈给她使了个眼色,脸色缓和下来:“姑娘教训得是。全是老奴和红蓼的不是,姑娘莫恼,老奴这就重新去煎药。”拉着红蓼出了屋子。
“娘,你看看她……”外面隐隐传来红蓼的哭诉声,然后是常妈妈的安抚声:“也就忍这一时了……”初妍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出声,外面的声音顿时消失。
初妍懒得管她们。虽然是梦,可这梦中的一切都格外真实,她这会儿就如当真得了伤寒般浑身发冷,晕晕沉沉的。身上的被子又硬又薄,没有一丝暖气,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蜷成一团,忽然觉得硌到了。
片刻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和田白玉双鱼龙纹玉玦。
初妍微讶,这块玉玦通体洁白晶莹,宛若羊脂,一看就非凡品,和周围简陋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玉玦背面刻了字,是篆体的“悠然”两字。
她素来爱美玉,她的和宁宫中到处都是精美的玉件,这块玉玦虽算不上极品,但也算罕见了,便是那“悠然”两字也极合她的心意。她把玩了一会儿,到底精神不济,蜷缩着睡了过去。
一梦昏沉,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约约听到常妈妈的声音响起:“姑娘醒醒,姑娘……”
初妍想睁开眼睛,眼皮却仿佛灌了铅般,怎么都抬不起,索性随她去了。
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红蓼的声音响起:“烫得厉害,应该烧糊了。”
常妈妈道:“可惜了那碗药,要是喝下去了就万无一失了。”
初妍心中微动:先前那碗药有问题吗?
红蓼不满道:“娘你也真是的,怕她做什么?这里荒郊野岭的,她只一个人,又病着,还怕她翻天不成?”
常妈妈道:“你懂什么,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还不快找东西?”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片刻后,红蓼欣喜的声音响起:“找到了!路引和身契都在。”
常妈妈的声音也欢喜起来:“太好了!”
红蓼道:“你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常妈妈道:“别忘了还有玉玦。”
红蓼笑道:“忘不了,我把它放在她枕头下了,一摸就能摸……”她的声音卡住了,窸窸窣窣半晌,“哪里去了?”
初妍感觉到枕头被翻动,动了动眼皮,还是醒不过来。常妈妈紧张的声音响起:“别把她闹醒了。”
红蓼的动作轻了下来。
常妈妈不耐烦起来:“你是不是记错了?没时间啦,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红蓼不甘心:“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会不会掉在被窝里了?”
常妈妈道:“算了算了,时间不早了,有路引和身契,玉玦也不是顶要紧的。快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向外而去,很快屋中恢复了寂静。
初妍再次醒来是被热醒的,浑身上下如置身火炉,热得仿佛血液都已被烤干,偏偏一丝汗都发不出。
她迷迷糊糊地叫了声“香椽”,没人答应。
记忆回笼。对了,她已经死了,被一条白绫活活勒死,还做了个奇怪又有趣的梦。
初妍睁开眼,四周黑乎乎的,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发现自己依旧在那间破旧的漏风小屋中,盖着又冷又硬的被子。
先前的梦难道还没结束?
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可疑的咕噜声,听不到红蓼和常妈妈的动静。她迟疑片刻,手按到了肚腹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饿了。
一般来说,梦是现实的反应,梦中饿了,多半是因为现实中饿了。可她已经死了,还会感到饥饿吗?
初妍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精神多想,决定还是循着本能先填饱肚子再说。饿的滋味实在难受。
她慢慢坐起,又是一阵急咳,只觉浑身疼痛,软绵绵的使不出力道,头刚一动便是天旋地转。
病得这么厉害。
初妍歇了会儿,找到放在床脚的衣物,一件银白色暗花缎小袄,配青色素缎马面裙,衣料质地倒是不错,就是衣裙颜色,怎么像在守孝?
初妍又想起先前看到的价值不菲的玉玦,心中直摇头。到底是梦,处处都显得不合常理,能穿这样质地的衣服,用这样的佩饰,还有妈妈丫鬟服侍,家中应该颇为富贵,结果住的地方破成这样!最奇怪的,身边还没有任何长辈家人,只有两个歪了心思的奴仆。
她慢慢穿上衣裙,掀被下地。一物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她看过去,正是她刚刚还想到的玉玦。
红蓼和常妈妈找的就是这个吧。初妍想起先前在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动静,那两个刁奴应该是偷了路引和身契,抛下她逃走了。
既然是她们想要的东西,说不定有什么用。她看了玉玦一眼,毫不犹豫揣到了怀中。
榻下放着一双绣鞋,青缎鞋面,鞋头镶一块白虎皮,十分别致。
这鞋她有印象,当年阿兄带她回宋家时,她脚上穿的就是这样一双鞋。祖母多看了两眼,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