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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崔洵小少年观感不错,这份不错除了此刻对他的印象之外,还有女儿从前说过的梦里之事,虽说事情玄妙,但他到底是一个更愿意以善待人的性格,因此行…事上颇有些不拘小节。
明远侯笑看着本性骄矜自持的儿子少见的温和笑模样,视线在小姑娘身上若有似无的多停留了一会儿,妻子说两个儿女都待宣国公府的小姑娘不一般,自家又得了她许多实惠,确实是时候走动亲近一番。
说来也巧,家里那马车坏的恰是时候,正好得了热心助人的宣国公援手,以此为契机,两家开始走动起来。
宣国公为人爽朗清正,虽朝政涉及不深,但并非无才,明远侯一见相处之下,甚合心意,自然而然就成了好友。
他这次受邀上门是为了一幅古画,事出突然,女儿跟着妻子去了外家没能跟来,这家里只剩他和儿子,本以为向来对这种走动交际不感兴趣的儿子这次也会拒绝,谁知道听说是来宣国公府,稍作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明远侯想想,觉得这内里隐秘也很是有趣。
一对小儿女去花园闲逛,明远侯跟着宣国公去了书房欣赏画作,可谓是各自得意。
花园中,苏怡安代父待客,一应事宜安排起来井井有条。
她以往替崔洵做惯了这些,这会儿安排完才意识到如今的崔洵有别于往昔,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都有不同。
念及此,她面上多了两分歉意,“抱歉,我不清楚崔公子的口味与偏好,因此安排上可能有些差池,若是不喜欢,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让人改换。”
凉亭中,秋意渐起,看着逐渐摆满石桌的各色点心,崔洵笑意莫名,摇了摇头,“无妨,我不挑食,一切随苏妹妹安排就是。”
“苏妹妹”这个称呼让苏怡安眉头微皱,看着神情毫无异样的崔洵,她心中别扭,却还是随他去了。
虽说有过几面之缘,也打过交道,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崔洵,确实让苏怡安相处起来不自在。
她总是会想到某人,然后不自觉比较二者,心情也在回忆与现实的交错中波动连连。
这种感觉并不让人喜欢,也并不令人感到愉快,她安静的坐在凉亭里,却实在没有热情待客的兴致。
即便她知道本该这么做。
“玉佩很喜欢?”
安静氛围中,崔洵首先开口打破了寂静,目光落在苏怡安压裙角的那块玉佩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苏怡安才注意到丫头今天给自己配的是那块玉兔玉佩。
送东西的正主在面前,还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苏怡安没其他选择,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崔洵笑意更深,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多了几分稚气,“我有阵子喜欢动手打磨小东西,这块玉佩就是那时候做的,虽然做工粗糙,但看起来也有几分野趣,一共两块,一块给了阿媛,一块送了苏妹妹。”
说起这些他神情坦然,似乎全然不觉得将自己亲手所做之物送给家人之外的小姑娘有什么不妥。
“阿媛很喜欢这小东西,我想着你们年纪相近,平日里又玩得来,因此就找出来送了你,希望你能喜欢。”崔洵话语中多了一分深意,“毕竟,你之前送的谢礼太重,我怎么回都不合适,想来只有心意能弥补一二了。”
苏怡安目光从玉佩上移开,看向眼前笑着的少年,“崔公子客气了。”
“宣国公府同明远侯府如今交情不一般,你和同阿媛之间也情同姐妹,再这么客气就不合适了。”崔洵道,“我视你如妹妹,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的称呼我,相处时视我如兄长即可。”
“我心中你和阿媛同样,所以不妨叫我一声哥哥。”
“兄长?”苏怡安眉头皱得更紧,看模样似是很困扰。
“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算了。”崔洵看起来很是大度,只是面上多少有两分失望。
苏怡安根本不忍心眼前这少年皱眉犯难委屈,语气有些踟蹰,“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有些惊讶。”
“你不为难最好。”崔洵此时的模样当真是最温柔不过的别家兄长,苏怡安虽有些为难,可却不好再找理由推拒,因此只好慢吞吞的开口叫了一声——
“崔哥哥。”
因着她自己身份特殊的缘故,这个称呼叫起来总觉得有些羞耻不适,倒是崔洵看起来十分愉快,看她的眼神似乎真将她当做了同崔媛一样的妹妹。
或许是崔洵模样太过理所当然与寻常,苏怡安那点儿不自在也慢慢淡去。
以此为开端,两人逐渐三两句的闲聊起来,说的都是些闲话,但也没再像最初一样尴尬冷场。
最后同父亲一起送崔家父子离府时,几人相谈甚欢,看起来这一天过得很是尽兴。
夏末初秋的天气总是变化多端,就送行这一会儿的功夫,天上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来,外面瞬间多了几分凉意。
“秋雨寒凉,妹妹还是别送了,早些回去吧。”
少年语调温柔,待她就像一位真正的兄长那样,苏怡安怔了怔,低头轻声应下,也回了一句,“崔哥哥慢走,早些归家。”
载着崔家父子的马车逐渐远去消失,苏怡安走在父亲身旁,突然伸手握了父亲的手,小小的身子也靠在了他手臂上。
“这是累了?”宣国公声音温柔,“怪父亲想得不够周到,累到了我宝贝闺女。”
苏怡安轻轻摇头,“不是,父亲很好。”
宣国公爽朗一笑,带着自家的乖女儿在秋雨中慢慢入了内院。
借着父亲衣袖的遮掩,苏怡安掩下了面上的苦涩与难过。
她终于明白,每一次看到少年崔洵时她心中那么多波澜从何而来了。
就在今日…他说以兄长待她那一瞬,心里铺天盖地都是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相伴多年的崔洵。
即便他身体不全,性格不好,对人世间有许多恶意,惯爱兴风作浪,但她依旧舍得不他,舍不得那个有着许多不好的崔洵。
他是苏怡安那么多年里活下来的依靠与支撑,也是伴着她走过半生的最为亲近之人,她早已经习惯和崔洵一起,过惯了两人相伴的日子。
陡然重回旧日,身边没有崔洵,她其实一直虚浮不定,觉得一切缺乏真实感,隐隐的心底深处,她甚至是希望崔洵同她一起回来的,然而并没有。
她既希望他好,愿他什么都不知道,光辉安然的过这一生,同时又被失落与哀伤困扰,为他的不曾归来难过。
那点失落与难过沉淀在心底,在一次又一次同少年崔洵的相见中慢慢累积起来,直至今日…他说出那句话时,轰然爆发。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看清崔洵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占据了多么重要的地位。
她,很想他。
苏怡安,很想念崔洵。
第18章
三年的时光不长不短,身陷囹圄在污浊泥潭里挣扎求生时,每一日都是煎熬,需要鼓足了勇气才能好好走下去,然而时光静好的岁月里,它溜得飞快,让人连尾巴都寻摸不着。
夏季的灵雾山依旧清凉,宣国公府同明远侯府这两年关系都不错,互相之间走得近,因此在灵雾山上避暑的日子,来往走动频繁。
宣国公府的别庄里,已经十三岁的苏怡安一身浅绿衣裙,带着两个丫头将叽叽喳喳的崔媛迎进了自己的小院。
“苏姐姐,我来啦,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崔媛招呼身后的丫头上前,将一个红木箱子捧过来,她神情兴奋,双颊红扑扑的,“我哥他前阵子同朋友出去游学,专门给我带回来的漂亮胭脂,听说只在本地出产,外面都寻不着呢,我试了一下,特别好看还好用。”
苏怡安笑着将人迎进门,接过丫头递来的温热茶水喂给活泼依旧的小姑娘,“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用不着这么着急。”
“跟姐姐比,总显得我跟猴儿似的不庄重,”崔媛气呼呼道,“母亲动不动就拿姐姐来训我,让我学的稳妥些,但我做不到嘛!”
“伯母也是为你好。”苏怡安笑道,“不过女孩子出嫁前在家里确实要松快些,否则等以后成了别人家的人,再没这样的好时候,想起来也是遗憾。”
“我就知道姐姐和我一个想法。”崔媛嘻嘻一笑,挨蹭过来让人给她擦脸。
等人近前,苏怡安才发现小姑娘红扑扑的脸颊全然是胭脂的缘故,倒并非她所想的激动所致,见她眉目狡黠,她神情无奈的擦拭了几下,发现即便沾了水,这胭脂也并未化成一片,显然真如崔媛所说,好看又好用。
“怎么样,不错吧?”小姑娘得意洋洋。
苏怡安点头,“确实很不错。”
“就是不错我才专门拿来送姐姐,”崔媛将匣子抱过来,重重的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哥哥带回来的不多,我把一半都给了姐姐,剩下的我和母亲平分。”
三年来,对于崔媛的慷慨苏怡安早已习惯,只能每次回赠给她更多,以偿还这份心意。
两个豆蔻少女坐在清凉的屋内喝着茶吃着点心,顺便聊一下各自琐事。
和前次不同,叽叽呱呱说完一堆的崔媛,似是突然间想到什么,有些泄气的趴在了桌案上,皱着眉头的小…脸看起来颇为可怜。
苏怡安觉得好笑,“这是有什么心烦的事了?”
崔媛看她一眼,哀叹一声,“我前两日听见母亲说要给我相看夫婿,吓了一跳,明明我还小着呢,哥哥婚事都还没定下,干嘛突然就操心起我的事来,一想到母亲会找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做未来夫婿,我就烦心。”
十三岁的少女,确实到了该考虑婚事的年纪,京中贵女多十六七岁出嫁,加上定亲和备嫁,对崔媛而言,这确实应该算是她最大的烦恼。
小姑娘的婚事苏怡安完全插不上手,她能做的,无非是将崔母看重的人选好好调查一番,确保崔媛遇上的是个好且合适的人。
这些苏怡安不会同小姑娘说,但看她模样烦恼,想来情窦还未开,不过也是,这三年来她们关系亲近,崔媛什么话都愿意同她说,她们的话题里除了崔洵这一个异性,也没什么其他人出现。
对情窦未开的小姑娘,苏怡安不知该如何劝导,毕竟在情之一字上她自己也不甚明朗。
上辈子苏家突然遭逢大难,她带着弟弟挣扎求生,情窦未开之时就没了这等心思,唯一有过关系的也只有崔洵一个,但他们之间情势关系都特殊,等闲不能套用。
所以,她略想了想,只能单薄的安慰一句,“伯母向来疼爱你,挑选夫婿这件事必然会多方考量,肯定会寻一个不错的人选,你还有父亲和哥哥做依靠,不必太过担心。”
明远侯是疼爱…女儿的人,崔洵也是个好哥哥,若崔媛真在婚事上受了委屈,两人必会替她讨公道,有家族和亲人做依靠,小姑娘确实不必这么烦恼。
听了这话,崔媛有些恹恹,“苏姐姐,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就是觉得,如果不喜欢一个人,却要嫁给他,有些难过,而且以后就要去别人家里,给人当牛做马,想想就让人难受,如果他私底下有毛病,家里人也不好相处,那我岂不是很可怜?想想就让人害怕。”
崔媛向来是个活泼懂事的姑娘,苏怡安真没想到面对婚事她最先想到的是这些,未免让人意外。
联想到上辈子同颍川伯府那家人之间的事,苏怡安觉得崔媛说中了关键,她无声一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