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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真真假假,看着纯洁无瑕的雪花,谁又会不合时宜地去想像被碎琼断玉遮住的地方,是否本是一片垃圾场。
苏浅笑容浅浅,但是符清却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了苦涩。
如果庆王没有出事,或者苏浅从未与庆王相识,那么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可若是苏浅没有遇到庆王,他也只是伯府的一名小厮,阿福阿禄地叫着,长大后娶个府里的丫头为妻,即使是被主子收拢过的,也要千恩万谢,他只是个低三下四的小人物,如蝼蚁般被人踩在脚下。即使千里之外的百年大族苏家,上天入地寻找丢失的嫡子,也与他没有关系了。
正是因为他遇到了庆王,他才成了伯爷的螟蛉,才会有人为他寻找生身父母,才会知道这个被人牙子贩卖来的孩子,其实是位出身清贵的世家公子。
一切都是环环相扣,有因便有果的,向前一步便是得,向后一步便是失,得与失之间其实也只有那一步而已。
这道理本是早就应懂的,可是此时此刻,在苏浅身上,符清更觉唏嘘。
“符兄,若你当年没有尚主,你此时在做什么?”少顷,耳畔传来苏浅幽幽的声音。
在做什么呢?应该能做很多事吧,至少不会像此刻一样无所事事。
符清苦笑:“我们符家本是商户,几代人营营役役,到了祖父那一代时,终于供出了家父这位进士。那年我四岁,报喜的来到家里,祖父当场就喜晕过去,醒来以后四处磕头,给佛菩萨磕头,给列祖列宗磕头,后来县太爷也来了我们家,称呼我祖父为世伯,我祖父高兴得直搓手,不知该如何回应……后来家父的官越做越大,从地方官做到京官,我们全家都进了京城,你想像不到吧,当时我祖父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可是他硬撑着,他说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我父亲便要丁忧三年,所以他就是用人参续命也要活着……”
“我考上举人的时候,家父很高兴,他说我们符家又要再出一位进士了,可我却也止步于举人。”
符清考上举人后,他的名声便传了出来,彼时符少极已贵为国子监祭酒,而符清才貌皆佳,人也洒脱,爱玩也会玩,他很快便成了京城贵公子们喜欢结交的人物,闺中贵女们也悄悄地议论起他来,但凡有他出现的场合,便会引来女儿家含情脉脉的目光。
那时他很骄傲,以为他的面前便是金光大道,他会像父亲那样金殿传名,出仕,位列朝堂,他的起点比父亲要高,他的人脉也比父亲当年要广,所以他的前途会比父亲更加顺坦。
可是他太自信也太出挑了,他终于引起了太皇太后的注意,于是他做了驸马,尚的还是无依无靠的福润。
福润是顺王长女,她的母亲出身仕林大族郭家,福润是名符其实的金枝玉叶。
顺王早亡,太皇太后心疼福润福泽姐妹,将她们由郡主晋为公主,享亲王俸,可惜福泽年纪轻轻就死了,只留下福润。
一位没有父兄撑腰的公主,她的境遇还比不上郡主。
比起公主,郡主们的婚姻要相对轻松,她们可以相夫教子,与丈夫举案齐眉,她们的丈夫娶了她们,仕途更加顺畅,她们的婆家因为她们,子孙的血统更加高贵,因此她们在夫家往往能过得很幸福,很任性;
而公主们却要依例与驸马分府而居,本朝驸马只有一个从三品的虚衔,他们整日无所事事,遛马养鸟,若是得罪了公主身边的嬷嬷,也许两三个月也见不到公主一面。
符清笑着摇摇头,对苏浅道:“小苏,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三、二十四?好年纪,我若是像你这么大,一定不会躲在小小的道观里,天地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你展翅高飞。”
一片雪花落到窗棂上,苏浅伸出手指想要捏住,雪花沾到他的手指上,瞬间便化了。
符清叹了口气:“小苏,京城繁花似锦,可是也正如这雪花,摸不到,也不属于你,走吧,回江南去吧,若是你不想去嘉兴,可以去金陵,去扬州,也可以……”
说到这里,符清顿了顿,清朗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去安徽。”
苏浅一怔,显然不知道符清为何会在将安徽与金陵扬州放到一起,不过他很快便释然了:“我从未去过黄山,据说奇士飞瀑,别有洞天,听符兄一提,我倒也想去走一走了。”
是啊,黄山便在安徽,那是古今文人墨客向往之地。
符清哈哈大笑,他的笑声豪迈洒脱,与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符兄,你笑什么?”苏浅不解。
符清收敛了笑容,上下打量着苏浅:“小苏,你是在装糊涂吗?”
“何解?”苏浅一头雾水。
“小苏,你难道不知道庆王殿下如今何地吗?”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苏浅端起茶盏,不知为何,他的手微微抖动,几滴茶水溢出来,湿了他的衣袖。
他有些尴尬,连说失礼,重又把茶盏放下,掏出帕子想要擦拭,可是茶水已经渗进布料,无处可擦了。
符清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苏浅啊,还是嫩了,失去了庆王这座靠山,苏浅就连以往的潇洒也没有了。
想当初,苏浅与霍轻舟并肩而行,引来多少艳羡的目光。
世事真是讽刺,同样是与庆王有瓜葛的人,苏浅只是伴读而已,却凄惶如丧家之犬,而身为庆王舅兄的霍轻舟,却依然皎皎如天上明月,他的名声,比起当年在京城时更大了,据说就连展忱也几次三番派人去拜访。
毕竟苏浅虽是出身苏家,可是他离家多年,与家族少了一份亲厚,真到出了事,家族也不能维护他,而霍江在官场浸淫多年,早早地便带着儿子去了江南,不但为自己和儿子博来好名声,也避开了一场祸事。
第六八六章 落地凤凰
早在几年前,符清与苏浅便认识了。
刚做驸马的那两年,符清倒还光鲜,像以前一样出入大大小小的诗会画会,受人艳羡与恭维。
可是一转眼,曾经跟在他身后为他的新诗喝彩的读书人,一个个成了新科进士,而他却依然无所事事。
再后来,他再去诗会时,赫然发现他已经不再是诗会的主角,读书人们谈论的是一个似乎听过的名字——霍炎。
霍炎成名时比他更年轻,霍炎出身比他更加清贵,就连相貌也比他年轻时更胜几分。
那一次,符清坐在诗会的角落里,他看到年少的霍炎如众星捧月般走了进来,跟在霍炎身边的就是苏浅。
刚才还在冲他抛媚眼的清倌人激动得俏脸绯红,兴奋地告诉他:“你知道吗?轻舟公子明年就要下场了,我们教坊里的姐妹们为他排了一出歌舞,就叫贺状元。”
贺状元?
符清冷笑,真以为爹是状元,儿子便也能当状元吗?
可是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所有人都围在霍炎和苏浅身边,他们一个是人们心目中的状元郎,另一个是名动京城的贵公子、庆王身边的红人,他们是文曲星转世,是即将大放异彩的明珠。
那是符清最后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从那以后,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青(防)楼教坊。
其他驸马们去这些地方都是偷偷摸摸,唯有他是正大光明,福润公主初时还抱怨几句,后来便听之任之了。
十天里,有七八天他都是在教坊里的,眠花宿柳已是他的生活,他的诗词越来越香艳,读书人的圈子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后来霍炎真的被点为状元,还是百年一遇的三元及第,于后来庆王倒了,霍炎去了江南,继续被吹捧,名声比在京城时更胜一筹。
但是曾经走在霍炎身边的苏浅却杳无音信,直到有一天,符清在宗室营附近看到一个人,他站在庆王府对面的一棵古柳下面,静静地望着那座贴着封条的大宅。
符清一下子便认了出来,这是苏浅。
苏浅无官无职,因此庆王一案中并没有被治罪,后来苏浅消声匿迹,他还以为苏浅去江南投靠霍炎了,却没有想苏浅居然还在京城。
苏浅在庆王府对外站了许久,然后默然离开,就在苏浅转身的刹那,符清看到苏浅轻轻拭了拭眼角。
苏浅是在缅怀那些过去的时光吗?那些惊艳的、堂皇的、令人瞩目的时光,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他看着苏浅上了一顶小轿,就是在街边随手可以拦下的轿子,轿子什么人都拉,到了夏天会有难闻的味道,若是以前,苏浅是万万不会坐这种轿子的。
他连忙让身边的人在后面跟着,那人回来告诉他,苏浅出了宗室营,还在一个包子摊上买了几个素馅包子,一文钱两个的那种包子。后来苏浅就出了城,在一座小道观前下了轿子,那座道观非常偏僻,外墙的墙皮都掉光了,也看不到有上香的居士,冷冷清清。
符清唏嘘不已,他以为像苏浅这样的人,即使离开庆王府也一样能过得逍遥自在,却没有想到居然如此狼狈。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人往往就会这样,若是有人混得比他好,他可能只会不屑地冷哼一声,说一句“他有什么好的,不过是运气而已。”
可一旦这个人从高处摔到地上,他反而想去结交了,纡尊降贵。
初时符清来道观里找苏浅,便是这种心态,他很好奇,好奇这位曾经的人中龙凤是如何受苦受难的。
可是一来二去,他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对苏浅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苏浅是天才,以前就曾听说过,可是没有想到,那不是夸大其辞,苏浅真的是天才。
有一次他与苏浅下棋,下到一半时他起身,不小心用衣袖弄乱了棋盘,原想重下,可是苏浅却一子不差地将刚才的棋局重新摆了出来。
苏浅过目不忘。
那个时候,符清心中便是一动,苏浅这样的人,是不会永无窝在这个小小道观里的。
小皇帝与庆王有仇,自是也容不下苏浅,可是其他人呢,如今天下乱相已现,小皇帝不用苏浅,总会有人想起苏浅的。
就在上个月,符清听到了一个消息。
金陵君子议,赫刚抓捕了一批读书人,却唯独没有难为君子议的发起人霍炎。
霍炎离开金陵,大模大样地去了杭州,在杭州城里,他又如众星捧月,各大世家争相邀请,就连杭州城的父母官也让自家子弟去结交他。
而就在不久之前,闽国公世子展忱亲自派人去请霍炎,霍炎去了卫所见了展忱,回来之后,霍炎没有回到住处,而是去了酒楼,在酒楼里,很多人都听到霍炎在发脾气,展忱派去送他的亲随束手而立,被这位坏脾气的公子哥儿骂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即使如此,后来展忱又包下杭州城里最大的浮玉楼,邀请霍炎过去一聚,据说那一次,霍炎的架子摆得十足,展忱也只有受着。
符清听到这个消息时吓了一跳,展忱是什么身份?堵截庆王一战之后,展忱的声望几乎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父亲闽国公,杭州是展家的地盘,展忱在自己的地盘上也要对霍轻舟以礼相待,而且大有三顾茅庐之势。
霍轻舟与苏浅关系匪浅。
不久,符清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封信。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可是苏浅却依旧若即若离,符清看不出苏浅心里在想什么,苏浅对他恭敬,可却有着距离,那是世家子弟特有的疏离?还是苏浅对他有疑心?
符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