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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也是脏兮兮的,看不清模样。
眼看那人要冲到面前了,花四娘一脚将那人踢倒在地,她没用力气,那人只是摔倒,很快便爬了起来。
但是却没有站起来,而是趴在地上嘶哑地喊道:“您是来征女兵的官老爷吧,我是来当兵的!”
那声音虽然嘶哑,但却是女声,这是个女子。
霍柔风对花四娘使个眼色,花四娘退到一旁,却还是虎视耽耽盯着趴跪在地上的女子。
霍柔风缓缓走到女子面前,她说道:“抬起头来。”
女子的眼睛落到面前的那双锃亮的小牛皮靴子上,她慢慢抬起头,从下向上望去,便看到了那个穿了一身大红箭袖的女子。
她一路跑来,全凭着一股倔强,方才看到有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从李大户家里走出来,她便想都没想,就冲了过来。
这一定就是来招女兵的官老爷。
这是她第三次进城。
前两次都是和爹一起,来给城里的生药铺子送药材,走了整整一天,能换一钱或两钱银子,爹爹高兴的时候,会在街口买上四个带枣子的玉米面馍馍,给她吃半个,爹爹吃一个,余下的两个半,带给家里的两个哥哥。
她爹是村子里有名的能耐人,村子里有人家采了药材,都是托她爹到镇子上来卖,因此,她家的日子是村子里过的最好的。
大哥已经定了亲,就是同村的女娃,二哥还没娶上媳妇,爹爹常说眼下给二哥存够娶媳妇的钱是最大的事。
于是她便起早贪黑地干活,上山采药砍柴,回家纺线织布,只要能赚钱的,她全都干。
前阵子听村里人说,有人来招女兵,当兵以后跟在女将军身边,一个女兵给十两银子,以后还有饷银。
她爹动了心,虽说招兵要年满十五的女娃,她才十四岁,可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姑娘,身体壮实,看上去也和十五的差不多,再说,连她爹都快忘了自家闺女多大了,外人更不知道,到时就说是十五了,征兵的官老爷还能不信吗?
十两银子不但能给二哥娶上媳妇,还能再盖几间土坯房,买上几只小猪娃,置上三亩田。
她知道当兵的要打仗,打仗会死人,可却不知道女兵要做什么,她不会打仗,但她会烧火会做饭,还会缝补衣裳,上山采药时有次还用柴刀打跑过豺狗。
爹说要送她去当兵,那就去吧,在家是干活,当兵也是干活,何况还能给二哥娶媳妇。
可是没过两天,爹又改了主意,她爹来镇上卖药材时,有人向他爹提亲了,那男人是给大户人家收柴禾的,接连死了两房老婆,上次她来镇上时,那男人见过她,便想把她讨过来当填房。
她爹先是没答应,因为镇上人都说那男人爱撒酒疯,先前的老婆一个是被他喝醉后推到石碾子上撞死的,另一个则是他又一次喝醉后,在寒冬腊月被扒光了扔到院子里的雪地上,活活冻死的,其中一个死时还怀着身孕。
那人就是想娶个体骼好能生养的黄花闺女,在镇子上连说了几次亲事都没成,这才想到要在穷山沟里买老婆。
听她爹说要把女儿送去当兵换十两银子,那人就说也给十两,她爹不答应,要十五两,那人不依,最后以十二两谈成。
她听说以后抱着她爹的腿,求爹不要把她卖给那个人,她爹一脚把她踢开,让两个哥哥塞了她的嘴绑起来,第二天就悄悄送到了镇子上。
成亲的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三十多岁的,又黑又胖,脸上还有麻子,她吓坏了,趁着男人喝多了没有站稳把他推倒,从男人的家里逃了出来。
她没敢回娘家,爹和哥哥见到她,一定还会把她绑回来。
她在镇子外面的野地里藏了几天,昨天饿极了,抹黑了脸,到镇子里讨饭吃,听人说起那位来招女兵的官老爷就住在镇上李大户家里。
当兵!
当兵就能离开这里,她知道来征兵的官老爷都很厉害,没有人敢惹,她爹和哥哥不敢惹,男人也不敢惹。
即使他们知道她当了兵,也不会来把她抓回去了吧。
那时她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当兵,去当兵!
她还趴在地上,却努力抬起头,她想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儿,免得官老爷不肯要她。
她认出那位官老爷是个女子,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子。
她无措,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不住地重复着“我要当兵,我什么活都能干,我要当兵,我什么活都能干……”
她说的是当地土话,霍柔风来了这些天,也能大概听懂。
闻言,霍柔风微微笑了,她把手伸到那个脏兮兮的女子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好,跟着我来当兵吧。”
女子怔了怔,望着面前那只洁白如玉的手掌,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她知道,她能当兵了,这个女官老爷让她当兵了。
她没有去碰那只手,还是磕起头来。
霍柔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兰花,是三道洼,不,我哪里人都不是了,我没有家了。”
“这样啊,兰花这名不好,怪俗的,让九爷给你取个名儿吧”,霍柔风摸摸下巴,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这是她招到的第一个女兵,名字很重要,九爷最喜欢取名儿了,她想了想,道,“那你就姓蓝吧,蓝英,蓝天的蓝,英雄的英。”
多年以后,蓝英都记得这一天,她的人生,从这一天之后便彻底改变了。
而那个如同少年一般的少女,便是改变她命运的那个人。
霍柔风对自己取的名字很满意,她从蓝英身边走过,迎着渐渐热起来的大太阳,向街上走去。
征兵嘛,有了第一个还愁没有第二个,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九爷要有自己的娘子军了。
第五零零章 相见
八月中旬,霍柔风已经辗转秦岭和大巴山,回到了马场。
她带回来五百女兵,还有二十多个小女娃,大的八、九岁,小的只有五六岁,另外还有十几个年过三旬的妇人,有的妇人还带着小娃娃。
这些女娃中,有的是她在路上遇到的乞儿,有的是村子里无依无靠的孤儿,甚至有一个是她和花四娘从两个大汉手中救下来的。
而那十几个妇人,个个面黄饥瘦,有几个还病着,她们大多都是没了男人,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钟夫人先是看了那五百女兵,见都是山里出来的年轻女子,虽然有的面有菜色,但是都还年轻,过上一阵子就能调养过来。
钟夫人忍不住对若水嬷嬷点点头,若水嬷嬷忙道:“奴婢还是头回见到女兵的,瞧瞧,个顶个的精神,九娘子的眼光就是好。”
可是当钟夫人看到那堆孩子和妇人时,就不由得皱起眉头,进到屋里,她问霍柔风:“小九,这些人你准备如何处置,养在马场里吗?”
霍柔风道:“马场里的人手够用了,我可不养闲人。”
好吧,钟夫人准备一会儿就让若水嬷嬷把生活费送到帐房,免得未来儿媳当她是闲人。
“我问过了,这些妇人大多都会纺线织布,另有几个会女红的,即使比不上城里的针线婆子们手工好,缝缝补补也是会的。我想开个作坊,让妇人们带着那些小女娃,纺线织布做衣裳,私兵们的四季衣裳都由她们来做,若是人手不够,还可以再招。”
还有一个想法,霍柔风没有说出来,她想观察一下那些小女娃,当年高夫人有一支从小培养的女查子,直到现在,展怀依然还用着女查子,就像花三娘和白水仙那样的女查子。
女查子的事,展怀不清楚,钟夫人一定是知道的。
霍柔风继续说道:“这些小女娃都是无父无母无宗族庇护的,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我就是看上她们宛如白纸一般,从这会儿就开始培养,说不定以后能成为针线巧手呢。”
她用眼睛的余光瞟向钟夫人,见钟夫人的眉头动了动。
霍柔风把想说的都说了,把脑后的马尾拈起一缕,绕在手指上甩来甩去,晃晃悠悠地走了。
见霍柔风走远了,钟夫人对若水嬷嬷道:“要安置这么多人也不是容易的事,范嬷嬷和采芹这两日就要回京城了,你就多去那边看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尤其是那群小女娃。”
若水嬷嬷心领神会,嗯了一声,主仆二人便绕过了这个话题。
两天后,范嬷嬷和采芹跟着霍家商队回了京城,临走时两人千叮咛万嘱咐,采芹恨不能拉着自家九爷一起回去,可是终究还是要走了,霍柔风也很难过,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她紧紧抱着采芹不肯松手,呜咽道:“等爷去了京城,到你家吃饭去。”
“奴婢给您蒸羊肉包子……”采芹说不下去了。
九爷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呢,采芹不知道,范嬷嬷也不知道,她们甚至不敢去想。
霍柔风拍拍采芹的肩膀,眼里有泪,嘴边却是笑嘻嘻的:“你放心,九爷一定会回京城的,到那时你记着提着羊肉包子,到城门口接我,爷闻到羊肉包子的香味,就知道是我的采芹来了。”
“嗯,奴婢到时蒸上一大锅羊肉包子,给九爷送到城门口。”
“好啊,就这样说定了,等你儿子成亲时,爷送座京城的庄子给他,爷说话算数,你别忘了拿小本子记上。”
算数,当然算数,九爷答应给采芹的嫁妆可是一样也没漏下,如今采芹嫁了,又轮到采芹的儿子了。
送走了范嬷嬷和采芹,霍柔风便接到了张升平的飞鸽传书。
张升平和他的人已经接到了谢红琳,一行人化妆成携带女眷的行商,正往榆林而来。
霍柔风大喜过望,娘来了,终于来了。
展怀得知后,立刻派了花四娘带着一队人去接应,拿的是榆林总兵府开出的路引,从宣抚到榆林,一路上都要买帐。
马场里的宅子已经修葺完工,霍柔风早就请钟夫人住进去,钟夫人不肯,依然和霍柔风一起住在小院子里。
如今听说谢红琳快要到了,钟夫人便答应住了进去。
十几天后,谢红琳终于顺利到了马场,从去年到现在,母女二人又有大半年没有见面了,只不过这一次,谢红琳真如信上所说,身体大好了。
霍柔风抱住她时,她的右手虽然吃力,但还是在女儿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虽是病中,却依然优雅从容,不怒自威,那是煊赫世家代代传承的底蕴,也是谢家女子与生俱来的气势。
钟夫人看着面前的女子,心中如万马奔腾。展家藏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身穿龙袍,头戴皇冠,端坐龙椅之上,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垂髫女童,一派天真.
那幅画像珍藏在国公爷书房的暗格里,是展家祖上传下来的,每年的大年初一,他们夫妻二人连同嫡长子展忱,都要在画像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是自第一代闽国公和高太夫人时,便传下的规矩。
钟夫人嫁进展家三十多年,也在那幅画像前拜了三十多年,但是在接到展怀书信之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亲眼看到与这画像血脉相连的人。
霍轻舟和霍柔风的相貌可能更多的随了高家人,而面前的谢红琳乍看上去,却和画像上的女帝有三四成相像。
钟夫人呼出一口气,曲膝行礼:“展门钟氏见过谢夫人。”
谢红琳微笑:“我身子不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