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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居然没有发现,那个无论是在杭州还是京城全都大名鼎鼎的霍九,竟然是个女子!
中秋之前,京城的双井胡同里,来了一位九娘子,据说是南边来的,霍家的亲戚。
九月里,霍家那位九娘子坐着轿子离开了双井胡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而之后,传闻早已病入膏肓的霍九忽然在京城五十里外现身,他穿得特别耀眼,想不引人注意都很难,何况他身边还有展怀。
霍九现身的事,很快便传到翠娘子耳中,翠娘子当即使派人跟上了霍九。
而他也在半路上亲眼见过霍九,就是霍九,绝非其他人。
但是当他来到宣抚之后,即使是在四时堂,也再没有听到霍九只字片语的消息。
而与此同时,他却听到了另一个名字——霍九娘子!
谢思成仔细询问了霍九娘子的相貌,蛾眉斜飞入鬓,杏目清澈如水,十四五岁,说话带江南口音。
那是霍九,早在江南时,便认识的霍九。
谢思成自嘲地笑了,谁又能想到呢,杭州霍家竟然让一个女子来假扮成养子,那位人称江南小财神的霍老爷,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会忘记,那一年在洛阳城,翠仙亲口告诉他,霍老爷在洛阳买了一男一女,可是家里太太不要这个女儿,这才有了思谨被寄养在万华寺里的事情。
而他,也曾亲眼看到,霍老爷从客栈里走出来,在他身后,两个乳娘各抱着一个孩子,那个稍大的,就是思谨,而另一个尚在襁褓里的,便是霍九了。
莫非霍老爷在买下两个孩子时,便已经决定要让其中一个女扮男装了?
可为什么会是霍九,而不是思谨?
如果女扮男装的那个是思谨,岂不是如今霍九的一切都是思谨的?
但是这样一想,谢思成便又觉自己很过份,霍九那样的小孩,似是就应该天生富贵的,或许,即使被送到万华寺的人是她,她也能如鱼得水,万千宠爱吧。
而思谨,胆子太小,也太内向了。
从小,思谨就不会为自己争取,就连害怕了,也不敢哭。
想到霍思谨,谢思成便心如刀割。
他不想再纠结这件事了,当务之急,便是要找到谢红琳。
霍九没在宣抚,她很可能是来了鞑剌。
霍九找过阿力伦,而阿力伦曾经遍寻名医,据他所知,谢红琳已经时日无多。
谢思成的头又疼了起来,他抱着头,蹲坐在草地上。
谢红琳是谁?他又是谁?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义父让他姓谢。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谢”这个姓,不但是昔日王谢的那个谢,还是太祖高皇后的娘家姓氏。
那天,义父把他叫了过去,在此之前,他已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义父了。
自从义父搬到城外,他要见到义父,便要通过翠仙。
后来,他索性便不再求见了,他不想去求翠仙,每次看到翠仙,他便想要掐断翠仙的脖子。
而那一次,义父把他叫到面前,他发现义父又苍老了几分,他跪在义父膝前,默不作声。
像小时候一样,义父摸摸他乌黑的头发,微笑着说道:“诚儿,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你娘吗?”
他一怔,没有想到义父会突然问起这个,自从他被义父收养之后,义父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身世,当然也没有问起他娘。
而他也没有问过,后来他在太平会里呼风唤雨,却刻意地没有让人打听过母亲的事情。
他当她早就死了。
他不敢去打听,他担心她还没有死,她会像当年一样,忽然出现,让他和思谨重新陷入当年的境遇。
他摇摇头:“孩儿忘了,全都忘了。”
义父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沙哑,他低声说道:“你还怨她当年扔下了你吗?她有她的难处。”
他没有说话,母亲肯定是有难处吧,否则以她那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又怎会躲在南街这种地方。
义父似乎早就猜到他不会回应,自言自语道:“明珠蒙尘,她又能如何呢?你莫要再怨她。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姓谢吗?”
这一次,谢思成终于抬起头来:“义父,莫非我娘姓谢?”
义父微笑:“她姓谢,太祖皇姓。”
谢思成一怔,脑海里猛的想起一件事来。
两年前,酒楼茶肆里的说书人常常讲起女皇帝的段子,有一次,他听到一个老人说道:“我小时候听说啊,太祖爷的谢皇后就是一位开疆破土的女皇帝,这龙椅就是她让给太祖爷的。”
他正想再继续听下去,那老人的儿子便冲大家抱抱拳,道:“家父老糊涂了,整日把说书人讲的当成真的,诸位不要当真,不要当真。”
说完,那个儿子便连拖带拽,拉着老人出了茶楼。
众人一笑置之,这说书人讲的段子,原本就是说女皇帝被夫君害死,夫君取而代之。
这老头,可不就是听书听得魔怔了吗?
想到这里,谢思成有些难以置信:“义父,您是说太祖本应是姓谢的,而非姓沈?那么谢皇后莫非是……”
义父点点头:“没有什么谢皇后,只有沈御夫。”
谢思成大吃一惊,可他还是不敢相信,继续问道:“孩儿掌管太平会已有几年,我们太平会会众遍布天下,可为何孩儿从未听说这件事呢?”
“那是因为我收养了你,而那时你还小,义父只想让你早日成材,继承谢家香火,不愿让这些事情打扰到你,于是便全都压下了。”义父说道。
第四六三章 加海
“和顺,把那只匣子拿来。”谢思成吩咐道。
和顺年过半百,高大魁梧,年轻时一条齐眉棍横扫西北,如今上了岁数,一举一动依然虎虎生风。
这是一只黄花梨匣子,已经有些年头,谢思成第一次见到这只匣子时,是他跟了义父一年以后。
他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匣子,许久才把匣子打开。
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三次打开这只匣子。
“和顺,你说翠仙知道她上当了吗?”
和顺沉声道:“翠娘子恐怕正在得意。”
“是啊,得意,她一定很得意。无论是汪伯还是阿嫣,都是她的棋子而已。那两个蠢货。”
“公子,汪伯倒也罢了,阿嫣是个硬骨头,之前我还以为她宁死也不会说出来,没想到她还是背叛了翠娘子,呵,女人就是女人。”
“不,阿嫣不会背叛的,汪伯虽然胆小,可是却很狡猾,他们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因此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情报也最可信。”
说到这里,谢思成啪的一声合上了匣子。
夜深了,草原上又刮起了北风,狂风吹得荒草沙沙做响,如同有千万条响尾蛇隐藏在草丛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公子,霍九只是商户子弟,他如何能令他们二人开口的呢?”
“霍九身边有个中高手。”谢思成肯定地说道。
“可是翠娘子莫非能够未卜先知,猜到霍九身边的高手,能够撬开这二人的嘴,得知您此行的目的?”和顺一边说着,一边把给谢思成披上斗篷。
“咳,咳……”谢思成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身体。
“不,翠仙猜不到,她不是还派了黄德禄一起去的吗?以黄德禄与阿嫣的关系,想来也是知情的。黄德禄可不是汪伯和阿嫣,一顿板子,他就能招了。可惜翠仙还是没有想到,霍九把他们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竟然连我也给骗过了。”
那次,霍九把太平会的四个人交给他,他误以为那些人马上就要死了,便让人活埋了事。
走到半路上,他越想越觉此事蹊跷,便又让人回去察看,发现原本埋人的地方,果然被人动过,那本应是尸体的四个人,都已不知去向。
“公子,我们现在就要走吗?”和顺问道。
谢思成苦笑:“既然睡不着,那就赶路吧。”
他抱起那只黄花梨匣子,沿着洒满月光的草原走向远方。
清晨,不知名的鸟儿鸣叫着,拍打着翅膀,一群鞑剌小孩在简陋的帐篷外面嬉戏,有妇人从帐篷里走出来,粗声大气地叫他们回来吃饭。
这是阿塞部的族人。而这里便是阿塞部可汗居住的地方。
阿塞部原是草原上的一个中等部落,多年来朝不保夕。直到五年前,他们的新可汗加海继位,阿塞部便不再是待宰的羔羊,摇身一变,成为一只草原狼。
朵儿哈曾经说过,整个鞑剌草原上,只有加海才配成为他的敌人。
如今朵儿哈已死,鞑剌十六部,再无人能与加海相提并论。
与朵儿哈的奢侈不同,加海一直住着简陋的帐篷,喝着粗劣的酒,就连他的妻子们,也都是相貌普通的妇人。
“额赫,有人要求见额祈葛。”说话的是刚才还在外面玩耍的一个小孩子,他没有回来吃饭,而是跑去和另一群小孩玩了。
他的额赫是个二十多岁的粗壮妇人,和大多数鞑剌女人一样,有着一张黑黑红红的脸。
小孩是加海的七儿子,他下面还有六个弟弟妹妹。
“是什么人,在哪里?”妇人问道。
小孩指着不远处,道:“就在那边,是两个人,穿着奇怪的衣裳。”
闻言,妇人叫来了两名护卫,让他们去看一看。
没过一会儿,两名护卫便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看着与族人完全不同的穿著打扮,妇人认出这两个人是汉人。
她挥挥手,立刻便有十几名阿塞勇士把这两个人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年轻的汉人大声说道:“我从京城而来,要求见加海可汗。”
汉人说的是鞑剌话,非常流利。
妇人皱眉,对自己的儿子道:“额祈葛在高娃的帐篷里,你去告诉他。”
她知道加海的脾气,加海最讨厌自己的女人自做主张。
小孩飞奔着去了高娃的帐篷,高娃是加海的第一位妻子,也是加海最看重的女人。
“是汉人,从京城而来?”加海想起了朵儿哈。
听说朵儿哈在京城被汉人皇帝下令斩首了,人头在旗竿上挂了足足一个月。
小孩挺起胸脯,能为额祈葛做事,他感到很自豪。
“他会说鞑剌话,他说他是京城来的,他要见加海可汗。”
加海挥挥手,对小孩道:“不见,让人把他们绑起来示众。”
朵儿哈是他的敌人,值得尊重的敌人。汉人把朵儿哈的头颅悬挂示众,那他就把这两个汉人绑起来示众吧。
不是为了朵儿哈,他只是想这样做。
来人正是谢思成与和顺。
在阿力伦马场里,谢思成假装不懂鞑剌话,而实际上,他已经悄悄学了一年,能说一口流利的鞑剌话。
他从来不会贸然行事,小时候,他就会在母亲让他买酒菜的银子里,偷偷留出一些为以后打算。这些年来,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仔细准备的。
当阿塞勇士们上来捆绑他们时,谢思成与和顺都很配合,任由阿塞人用牛皮绳把他们五花大绑。
和顺心里却很不服气,鞑剌人只是纸老虎而已,就连他们最勇猛的朵儿哈也被展怀俘虏了,而这些所谓的阿塞勇士,也不过就是一群蛮牛,真若是真刀真枪地过招,他们这一群人恐怕都不是公子和他的对手。
好在公子早就有所准备,在来阿塞部之前,他们把随身协带的东西,连同那只黄花梨匣子,全都埋在一个地方。
否则让这群蛮牛搜走,还不知会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