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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杀千刀的,总算遭报应了吧,活该废了一双腿,老子最怕不得善终的人的尸体了,还得劳老子去死人堆里把你翻出来扛回你家。这好不容易你都夹着尾巴滚回宣府去了,我以为我的厄运总算到头了,这辈子就该只剩阳光灿烂了,你说你个混蛋怎么又回来了,我前日输的钱还等着我去赢回来呢,我从昨儿早上入宫开始便在掰着指头等大朝毕,结果你个王八羔子又犯事,犯事便犯事吧,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右侍郎大人怎么明明知道你差点让老子断子绝孙我俩有滔天大恨不共戴天之仇还偏偏要我来守着你呢,寸步不离守着一号阶下囚,天王老子也没你小子这个待遇啊,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啊。我说,你这混球到底怎么把自己一介侯府世子搞进刑部大牢来的,啊?!”
孟璟仍旧闭着眼,半点不肯搭理他,年轻气盛的给事中气不过,捻过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朝他扔过来,孟璟双指一夹,立时给他这辈子遇到的数不清第几个话唠还了回去,给事中猛地跳了起来就要还手,忽地听到门外有响动声,生生忘了动作。
孟璟便这么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松味。
他睁眼看向来人,果然是楚怀婵。
给事中也愣住了,看向引路狱卒:“怎么回事啊?别给我找麻烦啊,赶紧带出去带出去!”
狱卒还没答话,孟璟淡淡出声:“人都来了,你管别人怎么进来的,放行不就行了?”
“嘿,我说你小子,我刚口水都说干了你都不搭理我,这会儿来个女人你便主动开口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见色忘义呢?”
孟璟盯他一眼,冷冷道:“再废话我削你舌头。”
给事中瞬间变怂,边侧身让狱卒先过,边絮叨道:“我说这哪位啊,这人都要上刑场了还来送呢?”
楚怀婵脚步顿了下,孟璟知她信以为真,赶紧白了那小子一眼:“再诳你嫂夫人,我把你从气窗扔出去。”
给事中看了一眼那扇七八尺高的气窗,忙拱了拱手,背过身去不敢再多嘴了。
楚怀婵这才接过狱卒手里的大包袱进了门,孟璟疑惑地看了眼,她一样一样地翻拣出来,挨个交代一遍:“棉被和羊绒毯,天寒,别冻着膝盖了;艾草和香炉,这里不知有没有蚊虫,备上好;唔,你这人挑剔,我给带了几件衣服,不知给不给换,先留着吧;还带了围棋和象棋,打发时间;还给你带了些糕点点心……”
孟璟看着她不停地东翻西拣,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诶,呆子,我说你这是探监呢还是搬家呢?”
楚怀婵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外拿东西:“方才狱卒验看过了都没说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嘴呢?”
给事中背对着他俩,仍然接话道:“就是。”
孟璟盯他一眼,楚怀婵也跟着看过去,随即笑着说:“喏,《宗镜录》,打发打发时间,要是实在被这位大人念叨烦了,可以翻翻磨磨性子,或者撕着玩也可以,再不济捏个纸疙瘩打他也行……”
孟璟朗声笑起来。
给事中实在是没忍住回头:“诶诶诶,嫂夫人,我说不带这样的啊,您这探监还附带损人的呢?你信不信我马上赶你出去啊?”
“滚边儿去。”孟璟果真撕了一页砸在他背脊骨上。
他这一下灌了几分力道,给事中受疼,又打不过这小子,边跳脚边道:“我说你个混球,我一会儿就去给你请副重枷,叫你没我连吃饭都不成,真是没天理了你。”
“滚!”
给事中瞬间蔫了。
楚怀婵把东西都归置好了,这才问:“怎么样?”
“磨我性子呢,不关个十天半月不会召见我的,等着就是了。”
“不会有事?”
“我不让扶舟告诉你让你安心了么?”他想了想,问,“不信我?”
“不是。”楚怀婵摇头,“就是……你不在,不习惯。”
孟璟笑起来,接过她方才带进来的点心,捻起一块芙蓉糕送进她嘴里,见她乖乖小口小口咬了,这才问:“没休息过?求的谁?”
楚怀婵静默了一会子,他便也就这么直直看着她左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浮肿,下还隐隐可辨不大清晰的指印,见她抬头,他才收回目光,又挑了一块茯苓糕喂给她。
她慢慢咽着,好一阵子,才道:“闻小姐。”
孟璟怔了下,想说句什么,她却已经先开了口:“抱歉,我爹他……”
他将食指贴在她唇上,摇了摇头,借着灯光细细看她的长睫,轻声道:“别说这个。真要说,等我回来我们再慢慢算你那个老迂腐爹的账。”
楚怀婵被他气着,又气又笑地说:“这种时候了还开玩笑。”
孟璟仰躺下去,冷冷道:“没开玩笑,我真要和他算账。”
敢打我女人。
“算了,不和你说这个了,我乖乖等你回来就是了。”楚怀婵想了想,又问,“这儿的日子能过么?伤疼得厉害么?”
“没事儿,长城塞条件比这儿差多了,有时候战事吃紧,不也一待好几个月上半年,这地儿好歹不漏风。”
他话音刚落,气窗里刮进来一阵大风,过道里的灯顿时灭了。
楚怀婵:“……”
孟璟没料到老天爷这么不给他面子,也乐起来,看了眼起身添灯的给事中,缓缓道:“放心,这又不是在陈景元那地儿,没人敢随意动刑。除了这人实在太罗里吧嗦让我每天都有十二个时辰想弄死他外,其他都挺好的。”
“你这脾气怎么还这么臭呢?”
“臭吗?这小子脾气才叫臭,不信你看。”
他随手撕了页《宗镜录》捏成疙瘩,隔空远远抛过去,便听到了一声惊呼:“孟璟你个王八羔子!”
他转身就要找这混球算账,结果发现没灯他看不清,只得先回去添灯,等他掌好灯转过身来,便看见——孟璟这混球正仰躺在床上,将楚怀婵搂在怀里,两人吻在了一起。
这在刑部大牢啊!
这么羞耻的姿势,这还有外人在啊!!
他顿时暴跳如雷:“孟璟你真是个王八羔子!!!”
孟璟亲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松开怀中佳人,摸了摸她脑袋,笑着说:“你看是不是他脾气更臭。”
第65章 云台夜召
皇帝召见果然已在十日后; 陈景元亲来刑部提的人; 彼时孟璟正和话唠给事中下棋打发时间; 见陈景元进来也不奇怪; 反倒是给事中头都大了; 忙出声盘问:“锦衣卫跑刑部来提人; 钦提函呢?”
陈景元扬手扔给他,他没能接住; 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孟璟脚下; 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蹲下身去捡; 边捡边教育这帮大老粗:“我说; 你们锦衣卫的这些大老爷们,我们小小一个刑部大牢招待不起你们,但你们客气点会死啊。”
陈景元没动手,他身后跟着的人扬手便是一耳光; 这一下力道极重,立刻见了血; 可怜孩子捂着鼻子跳起来想要发作; 陈景元一记眼刀扫过去,他登时蔫了; 默默缩回角落; 将戏台留给这帮大爷。
孟璟看了一眼这可怜见的娃; 见他脸上立刻红肿了一片,淡淡出声:“过了吧,陈佥事; 这是周远之大人的公子。”
“不算,还有更过分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孟璟无话可说,乖乖伸开双臂任锦衣卫搜身,搜身的人想必是故意,顺着他腿往下时,在他左膝盖弯重重一压,他立时闷哼了声,略带怒意地抬眼看向陈景元。
陈景元闻得这一声,笑得意味莫名,微微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上来将他锁拿住,他垂眸看了眼两指粗的锁链,淡淡道:“至于么?我好像不记得,我哪里得罪过陈佥事。”
“没得罪过,不过皇上今日想必不会要你活着走出云台。”
他话音落下,绣春刀刀鞘猛地落下,带翻一整个棋盘,在孟璟膝盖弯上落下重重一击。
黑白棋子四落,惊起断断续续的声响。
孟璟膝盖不受克制地往前一弯,猛地将下唇咬出一道口子来,这才勉强止住了去势,堪堪站直身子,额上已经浸了一层冷汗,连牙都有些泛酸。
陈景元嗤笑了声:“孟世子果真铁骨铮铮,这都能不吭一声。”
才刚被教训过的给事中原本已经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了,这会儿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有血迹自孟璟裤腿上缓缓渗出来,连外袍都被染深了几分,顿时也顾不得什么陈大爷陈小爷了,猛地跳出来嚷嚷道:“陈佥事,钦提函上只说允你今日提人,可没说过此人从此就交给你锦衣卫了啊。你从刑部大牢带走的人,带走时什么样,送回来就得是什么样,少一根头发丝老子要你好看!”
陈景元被这以卵击石的白痴逗乐,绣春刀一扬,却是懒得和这种人计较了,只是看了眼孟璟膝上的血迹,嘴角咧开,先一步出得门去:“钦提函上也没说还要把人给你刑部还回来。”
他前脚一走,孟璟已不大迈得动步子了,立时上来两个人将他强行押着往外走。
出得刑部大牢,陈景元才道:“小侯爷,我还记得我们上次打照面是在万寿那日,世子入京向皇上谢恩,皇上还将您奉为座上宾,客客气气地在云台为您赐酒。怎么才短短几个月过去,皇上便已派兵围了西平侯府?我等兄弟可都等着皇上今夜召见小侯爷后,诏令一下,好让绣春刀出鞘饮血。”
孟璟脸色煞白,抿唇不言,堪堪拖着步子往前走。
他只好阴阳怪气地自行接道:“本来我也该对您客客气气,谁知今日一早皇上召了楚阁老和几位翰林老大人入宫,在武英殿困了一整日,最后写出来一篇文章,孟世子您猜写的什么?”
孟璟没出声,膝上的伤疼得他暂且没空去想这个,只是楚见濡这个名字又让他连头都疼了几分,他那日好不容易才把那呆子逗乐几分,这事一出,她怕是又要更难过了。
“列孟世子十大罪状,从当日长城塞无官无职便斩二品都指挥使列起,到今日滥杀孙俞二人之事。并列西平侯三条铁罪,涉通敌之嫌。”
孟璟神色终于变了些许,陈景元见状,笑出声来:“文章我读过了,字字带血,振聋发聩啊。今夜过后,这篇檄文便会成为一纸布告广传天下,从此孟家将永世背负骂名遭人唾弃,不然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锁侯府世子啊。”
“皇上特选在夜里召见世子,便是为着夜里见血,不大吓人。”
至弘政门下,孟璟总算是从阵痛中缓了过来,冷声让强行押着他的两人站远点,那两人犹疑,陈景元摆手让照做,他这才自个儿拖着不大稳的步子,在十几柄绣春刀的包围戒备下缓缓从弘政门走到云台。
陈景元将人交给御前的人,自个儿便立在云台下,看着他艰难地上台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早些年头一次见这人的时候,这人也不是如今这样落魄啊。
孟璟入殿,皇帝正在读楚见濡主笔的那篇檄文,见他进来,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不大灵活地行完礼,随口寒暄道:“新婚夜遇刺的伤好了么?没好便赶紧起。”
这话说得颇含深意,孟璟没起,老实回道:“尚未痊愈。”
皇帝起身,走至他身旁,微微抬了抬下巴,候在一侧的锦衣卫堂上官上前就是一脚,径直踹上孟璟脊骨。
孟璟被踹倒在地,下颌磕在金砖上,惊起重重一声响。
皇帝低头看了眼他袍子上浸染的血迹,笑出声来:“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