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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远山闻言,舒缓了脸上青筋暴起的凶恶模样,露出野兽饱餐猎物后惯有的满足表情。随手取来案桌上烛台凑到崔玉珠面前,无风,火焰不见晃动,“确实没气了。”许远山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声响,嘴角却颇感玩味的含着一抹浅笑。
吕晴娘仍未从惊恐中清醒过来,身体不受控制般发不出任何动作,心里却思索良多:她的夫君看样子已然习惯谋财夺命一类恶行,而她却迷惑于许远山谦逊有礼、和善助人的光鲜外表,被骗经年。
“愣着作甚么,还不快些帮手?!”许远山口气恶劣命令。
跌跌撞撞帮助将崔玉珠尸身搬到后院空旷处,等待许远山挖掘深坑之时,她总感觉崔家小姐指尖轻微动了动,太过害怕,晴娘不敢告诉夫君这个不可思议的发现,事后想来,这应该是日后事变的先兆。
吕晴娘不记得许远山接下来做了什么,自己又听命做了什么,模糊的记忆里仿佛是将崔玉珠推下坑内随手掩埋,混混沌沌过了数日,直至崔玉珠尸身凭空消失一事发生令她从梦中惊醒。
许远山听闻晴娘的述说后,面上震惊不过维持片刻,他眼珠子一转,想着只要有尸身向同伙交差即可换来预期的钱财,瞬间计上心头,他浮现释怀笑容,毫不犹豫抛出绳索,并快速加大了手上力度。脖子忽被勒紧,晴娘明白她是第二个崔玉珠——丧失人性的许远山脚下卑贱的踏板,仅有助其青云直上一点作用而已。
呼吸困难,晴娘却用尽气力发问:“远山,连我也不放过么……你不是……爱我的么?”
“爱?能为我带来甚么?”许远山状态疯狂喊叫道,“你若爱我,便赴死为我带来金钱罢,乖乖受死罢。”
夫君的话语仿若索命无常的催眠,晴娘眼角滑落清泪,美梦破灭,再无留恋,思及此,她渐渐放弃了挣扎。
徘徊于忘川边缘,心底突然生出一股不甘,为何为一不爱自己的男子自愿舍弃性命,错误的并非她啊……
晴娘倏地睁开眼,在心中大喊:她不甘心!求生愿望一起,晴娘不知哪来的气力,胡乱伸手触到身旁案桌上的簪子,晴娘拾起紧握手中,趁着夫君松懈须臾用尽全力挥出锋利的簪脚。
“啊……”许远山的哀嚎转瞬即被桌面器具跌落地面的哗啦声掩盖,晴娘麻木看着金簪深深扎入丈夫脖子,伤口处正汩汩往外冒着浓稠的血液,而意图杀妻的恶人正不停抽搐,由于喉咙部位受伤缘故,许远山一句话也讲不出,看他面上流露的情急,许是哀求妻子施手相救。
“晴娘,你在作甚么?”“品莲居”店主人之妻抬起空洞的双眼看着忽然闯入的韦春娘,对方一脸焦急,却不知其究竟是在旁注视这个悲剧过程,还是碰巧到来撞见血腥场面。
“我……失手杀了远山……须得投案……我并非故意,是远山他……”吕晴娘慌乱解释着,只是情绪亢奋,前言不搭后语,语多重复,韦春娘耐心听了许久才掌握事情大概。
“无需投案!”晴娘觉得对方扬声说这句话时,给予同情的对象并非她,而是说话者自己。
“没必要为这个恶人陪葬大好年华!”韦春娘又道,晴娘再次强烈感到对方亦有与之相似的某种际遇。
“你去看顾你小叔许淮海,这里交给我,不能让那孩子知道,听清楚了么!”韦春娘动作利落,就着“品莲居”店主人意欲绞杀妻子的麻绳将其吊到横梁上。
晴娘看着对方使尽全力、大汗淋漓的拼命样子,直觉得韦春娘是在报仇,为枉死的崔家小姐玉珠向许远山索命。可,策划谋害崔玉珠的不正是韦春娘么,她究竟在悔恨什么,莫非幕后另有主使之人?!
惊恐地停止了猜想,晴娘急急来到小叔许淮海寝间,注视着许淮海熟睡的面容,稚气而纯真,属于这个年纪孩童应有的表情……晴娘松了一口气。转想到她夫君的可怕行径,不禁泛起一阵恐惧,背叛的战栗感觉依旧留存心中,仿佛为了驱散烦躁,她缓缓开口:“这孩子……”
“晴娘放心,”韦春娘不知何时来到晴娘身旁,好似知晓对方的为难,她径直说出心里打算,“太原王家夫人与清河崔氏有些渊源,欲收养崔家小公子为假子,我看许淮海与小公子年纪相当,想着将他送入王家,以后锦衣玉食自是不少,便这么决定了罢。”
“许远山之事亦无须担心,现下瘟疫横行,我们编个‘蛛女’复仇索命一类的胡话便可混过去了,但须得离开此地,重新开始……”
韦春娘滔滔不绝说着今后打算。那么,小公子崔俨呢?这句话,晴娘始终没有问出口,她怔怔望着韦春娘眼神里的绝决,不禁想道:恐怕在不知名的某处阴暗角落,被眼前这个女子送上西天了罢……
第四幕 逝水
乐音靡靡,催人入眠,斜倚扶几,目光慵懒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自觉抬手抚了抚涂抹厚重脂粉的脸庞,感受眼角隐约存在的细纹,岁月流逝,不管她承认与否,与夫君许远山相关的一切已然尘封心底。她舍弃姓名,放弃所有,用十年时间成为人人羡慕、艳压群芳的花魁娘子,然而,心里空荡荡的仍觉得少些什么。
当知晓十年前那场瘟疫夺走“品莲居”附近大多数人性命后,吕晴娘化名唐爱爱悄悄返回涞州金水,至于原因,许是时刻提醒自己勿忘背叛,勿信他人,亦或者,她想远远注视与曾经深爱之人朝夕相处的短暂幸福时光?花魁娘子唐爱爱并不明了心底想法。
巧事辞令,媚惑众生,她以自暴自弃的放肆态度挥霍自身美貌带来的种种利益,只是总想不透究竟缺少什么……
唐爱爱瞥了眼身后自顾露出开怀笑容的侍女金蕊,思忖起自己老去的年华,不出几年,行院里的后辈怕是要凌驾她之上了,而她除了易逝的美貌外一无所有,这个悲哀的认识仿佛自她的名字仍是吕晴娘开始,从来一无所有,虚幻的幸福,镜花水月,触碰即碎。
“小姐,今夜宴会,用这支模样别致的金簪,可好?”一脸天真的侍女从嵌宝漆盒内取出一支簪子送到主人面前,笑问道。
“嗯。”唐爱爱看也不看,随口应了一声。金簪在烛火映照下发出刺目光线,她忽的脸色大变,一把夺过簪子,压抑着声音的颤抖,喃喃否决先前的说法,“不……不用这支。”
金蕊疑惑地挠挠头,又不敢开口问询,只得另拿了支金叶簪,小声说:“小姐用这支罢,一样光彩照人呢。”
唐爱爱未回答,竭力维持平淡表情扫了眼手中的簪子,栩栩如生的蜘蛛造型,精致做工唯有豪门世家之人才会拥有,旁人眼中的美丽饰物,于她来说不仅是牵制彼此罪行的契约,更是深入骨髓、来自亡者的诅咒。强行遗忘的过去记忆重又浮现,唐爱爱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变得惨白。
不等金蕊问出关切言语,唐爱爱倏地站起身,冷冷命令出发会宴。
普通的豪族游宴,日复一日相同的歌舞乐曲,命运却在毫无特殊的当天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晴娘注视着列席的一个贵公子,悄声向人探听:“那是何人?”
“太原王淮海王公子,倒是青年才俊,不过已经入赘荥阳郑家,爱爱怕是无甚希望了。”
“是么?就是已娶妻室爱爱才有希望呢。”唐爱爱目不转睛望着与心底深处想要遗忘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面庞,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钱财不过是粪土,荣宠亦只是过眼云烟,她想要的,是重拾那个破碎的梦……
残损的莲塘破宅深处,伴随穿透进来的冷风摇曳的一丛白色小花上停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金蕊缓步靠近,未及有所举动,蝴蝶受到惊吓用力振翅飞上半空。
彩蝶绕过最初悲剧发生的地点,仿佛通了灵性般在屋内横梁上下翻飞。金蕊眼眶泛红含着泪水,看着蝴蝶破宅的残垣断壁处环绕一圈。“或许,那是花魁娘子魂灵所化……”
一旁的杜府小姐如灼不由自主点头同意对方听来荒谬的说法,“或许,如此自由飞翔更适合唐爱爱性子。”杜灼有些感叹,或许,在黑暗角落饮泣的那个女子仅有一个卑微愿望:唯期盼有人爱她,却连这样的想法也是奢望,唐爱爱最后想到什么,可曾悔恨?
如灼苦思冥想不得要领,回首看向金蕊,她笑道:“脱籍后决定到县令胡大人府上当婢女?”
“嗯,金蕊会努力,连带小姐的份,努力活下去。”
阳光柔和,方才的蝴蝶振翅飞向蔚蓝天空,仿若带着那个哀伤的灵魂升上天际。如灼伸手遮住直射光线看向远方,感觉游荡于莲塘附近的悲泣已然停止,剩下脸上洋溢幸福的人们沐浴在温暖光辉下。
番外 幻海·听涛(上)
第一幕 幻境
野草丛生的墙埂处,衣着杏色半臂的稚童咽呜着声音,低声啜泣:
“哥哥、嫂嫂……呜呜呜……我要哥哥……”
啖食道旁腐肉的乌鸦受到惊吓,怪叫着振翅飞向空中。
此刻的天空,泛着不详的暗红,云层低矮压向地面,放眼四望,枯败的树枝,倒塌的屋舍,不知哪里传来的低声悲鸣,无不加深这幅人间地狱画面的悲剧感觉。
稚童不管身处环境,自顾沉浸在悲伤里,而他想要寻找之人早已失了影踪。
“这不是……淮海么?”野草丛被人扒开,探出个背着药箱的老者,正欲出言劝说稚童离开此地,待细看时,突发现对方竟是熟识。
男孩放下揉搓泪眼的手,愣愣看了看唤出他名字的老者,“孙医师……”怯生生说出这句,他扑到老者怀中,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哽咽说道,“哥哥不见,嫂嫂也不见,周围所有人都不在了,淮海好害怕……”
孙医师轻拍许淮海背部,眼角缓缓淌出泪水,嘴上自责道:“是老夫的错,老夫未能控制瘟疫蔓延……莲塘一带,乡亲们死的死,逃的逃,哪里还有影踪。”话题过于沉重,老者不像与眼前五、六岁的孩子倾述,倒更像无甚意义的自言自语。
“那,淮海兄长呢?嫂嫂呢?”许淮海抬起泪眼,定定看向老者。
孙医师为难不已,不敢接触对方期盼的目光,别过脸看着枯枝上站立的黑色乌鸦,不幸的征兆,一切已成定局,老医师微微动了动嘴,喃喃说道:“死了……死了……”
未及解释缘由,便见大道上风驰电掣驶来辆马车,及至二人面前倏地停住,紧接着从车上下来一个妇人,快步来到许淮海身边,听得妇人率先开口,急急道:“小公子跑哪里去了,崔夫人急找呢,快随我回去!”
话毕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许淮海的胳膊便往车上拖,老医师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马车绝尘而去,留下他孤独的身影。“这……究竟发生争么事,许淮海争的成了‘小公子’?”老者摇头自问,方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幻境般不切实际,苦思良久不得其果,孙医师终于放弃思考,背起药箱继续救治感染疫症的乡民。
浪涛轻拍堤岸发出周而复始的哗哗声,忽远忽近在耳际回转,不同于海边满是咸味的腥臭,弥漫四周的是充盈湖水清淡平和的气息,淮海缓缓睁开眼,面上残留着噩梦过后的惊惧,以及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茫然。
至今仍不甚明了,他是否已走出了地狱一般场面的那个虚幻境界,隐瞒身份进入豪门太原王家,锦衣玉食长到十六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