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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去罢,乳母许在寝室等我也未可知。”如灼收回视线笑了笑,与姐姐一道离开主殿返回掩翠阁。
小姐夫人们正式设下节宴,底下丫鬟亦不闲着,虽无华贵物品,几个感情颇深的婢女还是邀聚一块有声有色地赠粉进扇,一样不落。
互赠完毕,各人得了满意的物件,见着当下无事,便三五成群散坐于廊下随意说起闲话。惟明早间清闲逛到后园,见姐姐风晚喜滋滋挥舞着获赠的团扇,一会又迫不及待打开脂粉盒,走到池边对着水面往脸上抿了两抹胭红。
惟明暗暗好笑,禁不住存了心思要逗姐姐。他蹑手蹑脚走近,突地大叫一声,风晚心惊,涂抹胭脂的手猛地一颤,长长一道飞红从脸颊一直延伸额上,再无补救的可能。
“惟明……”风晚缓缓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吼道,“我绝不饶你!”
姐弟二人追追打打闹了一阵,最后惟明抱头讨饶,以两盒胭脂作陪方才作罢。风晚拭去面上胭脂复坐回廊下,听弟弟说道:“才见了乳母行色匆匆出门,真是怪事一桩,若是回城探视黎奴,又不要我套车出行。”
风晚扫了弟弟一眼,讽道:“有甚怪奇,小姐乳母历年这个时候便会出门,你不知道?”见弟弟摇头,她佯装知晓隐秘的模样,出言道,“乳母避开旁人带着食盒出门,我猜她祭奠甚么人去了,而祭奠对象一定是……”周围众人被她神秘语气吸引,纷纷凑过来听,风晚一阵得意,环视听众脸上浮现的好奇,接着说:“乳母祭奠的定是过去她倾心之人,或许还有她的儿女也未可知。”
“姐姐如何知道这些隐秘?”惟明不相信地反问道,“难道是乳母跟姐姐说的?她既是避了众人,姐姐更不可能亲见罢。”
风晚瞪了弟弟一眼,大声说道:“我就是见她捡了香烛纸钱出门才这么说的!”
惟明脸上露出惊讶,看向后宅半掩的角门,守门仆役半打着瞌睡,昏昏呼呼眯着眼,而外出的奶娘,婆娑树影之下,早已没了踪迹。
注:
一。夏至祭地、社稷,官社等详情参考《唐会典》卷二十二?社稷。
其三十 悬丝
“杜小姐?”
如灼、玉霑低头自顾说话,忽听到不远处一声招呼,抬眼望向出现面前、脸带融融笑意的男子,二人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幸好男子身旁的谦谦公子看出杜灼二人对这突兀招呼生出的不自在,适时出来打了圆场,道:“杜小姐有礼,小生与姻兄正欲携收集到的精巧彩扇及胡地胭脂送往令堂处,可巧在此偶遇小姐。”
“夏节进扇是女子间的活动,争的公子们也来参与?”杜灼咯咯笑了起来,打趣道,一面小心注意表姐脸上变化。玉霑拢了拢发髻,冷冷扫了郑升一眼,碍于杜家颜面,她也不好当场给其难堪,只是面无表情回了一礼后避到旁边不再言语。
“小姐们的活动,本公子亦想参与呢,未知二位允是不允?”郑升扬起明媚笑容,身子前驱,直直盯着玉霑,言语举止轻浮不堪。
杜灼见势不妙,慌忙拦在姐姐面前,隔绝对方放肆打量的目光,轻笑着岔开话题:“郑公子实在客气。说起节日应景之技艺,不得不提起茗斗那日,公子非但演奏了得,输与的那副字画更是妙绝之作。”
“杜小姐过誉。”郑升视线仍旧不离玉霑,心不在焉地听了一句半语,他脸上迷醉,另问道,“这位小娘子是……”
“那笔触苍劲有力,挥洒自如,实在为佳作一副……”杜灼神情尴尬,帔帛下轻碰表姐的手无声劝阻,面上佯装不觉察对方问话,仍旧说着溢美之辞一番称赞。
郑升不明杜灼良苦用心,色胆一起,竟然唐突说道:“二位小姐今夜有否空闲?这样月华如水的清和天气,最适合观星赏月,若蒙小姐不弃——”他说着目光越过杜府小姐,径直朝着郭玉霑言语,“小生愿以尺八应景,吹奏一夜。”
如灼瞬间词穷,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这样放荡无礼的举动。沉默立于一旁的王淮海实在看不过眼,近前说道:“兄长争生忘记云姐姐所言,杜府上下今日要返回县城官邸祭祀,一应行程早有安排……”
未等王淮海讲完,郑升忙建议:“不如我二人今日也到县城游宴,晚间小姐们便无惧相隔遥远,随意参加宴会了。”
杜灼低头,直叹世间竟有这样恬不知耻的轻浮人物,她沉默着没有回应对方的邀请,郑升却不作罢,追问道:“未知二位小姐意下如何?”
“郑公子真敢夜游?”久未言语的玉霑冷笑一声,讥讽道,“这阵坊间风传‘蛛女’怨魂索命,那唐爱爱便因此赴了阴曹,像公子这等人更应小心为妙!”
郑升大骇,瞬间隐去面上的调笑表情换上哀戚,嘴上用一种牵引人心的动情语调轻声叹息道:“唉……想来爱爱也是红颜命薄,宴会那夜还见她意气风发,次日却化为腐肉,听闻身首分离惨不可言……”
王淮海见状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姻兄腰部,郑升恍然大悟似的想起什么,忙改口道:“实际上,我们并不熟稔,不过数面之缘。”
“未知……未知案件查得争样?可有凶徒的线索?复验是由刺史大人主持的罢?”王淮海清了清喉咙,轻声问,“与那女子说过几句话,也算相识一场……”
心里暗暗惊讶郑升、王淮海二人还与唐爱爱有往来,杜灼转念又好笑自己大惊小怪,郑升这般风流,金水县主簿宴会那日,城里有名号的女伎恐怕都已成他幕中之客了。如灼心念微动,觉得思绪隐约触碰到什么,郑升感伤表情映入眼中,她忽略心中想法,开口揶揄道:“复验一项我爹爹并未参与,而县令胡大人处亦无消息,想着还是‘蛛女’罢,听闻‘蛛女’最是憎恨薄情寡性之人呢。”
郑升笑而不语,脸上讪讪的似是知晓小姐们打趣他轻浮;王淮海低头,像在认真思索唐爱爱一案,见他转又浮现哀伤表情,仿佛感叹天妒红颜、命运不济;玉霑嘴上贮着一抹嘲讽的笑,眼含鄙夷看着郑升。三人渐次沉默,杜灼微微凝眉,鼻腔里充盈着王淮海身上淡雅的茶香。
瞥了眼不惯感伤话题的众人,杜灼脸上带笑说道:“府上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抱歉之至,我与姐姐二人暂且不能作陪。”
“杜小姐无需介怀,倒是我二人打扰在前,还请自便才是。”王淮海拱拱手,态度恭谨回答杜灼歉意。
郑升在旁笑道:“下回小姐们有了空闲,我们再作茗斗,只不许拿‘紫笋’,真是多少都不够赌呢。”
“呵呵,杜灼记下郑公子言语。”如灼极力舒缓因郑升轻浮言语而紧皱的眉,适时堆出笑容,开口道,“二位公子请。”
众人相互客气一番,终于辞别往各自心中目的地走去。
天空日头正毒,大早便不见踪影的奶娘顶着烈日急行,伸手拭了拭脸上淌下的热汗,她撩开粒Вɡ熇耄┐瓜碌乃柯蘅戳搜矍胺椒指畈煌较虻缆返慕徊婵冢桓鲂⌒〉耐恋厥耱樵诖笫鞲拷邮苈啡斯┓畹南慊稹D棠锖险瓢萘税荩涫浅闲钠淼荒Q劬θ唇魃鞯厮南鹿鄄欤欢芪С四杖瞬趺娼兄惆樗谡饨家敖邮芴糁丝就猓傥奁渌屑4嬖凇�
朝拜须臾,不见有任何异样,奶娘抬头望了望东君挥舞出的光晕,低头看向手上挽着的食盒,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强打起精神快步前行。
奇怪的是,奶娘既未选择左边道路,也不曾抬脚向右行,反而拐进杂草掩盖的一条小径。由于鲜少人至的缘故,齐人高的杂草疯狂吸收来自大地的养分,似要把唯一可以落脚的道路吞噬。奶娘有些吃力地拨开挡路野草,又要低头看顾食盒,不及注意粒Вɡ熇耄┍徊菀兜姆胬疲Π胩觳诺么┕馄璋�
野草在水塘边突然中断了长势,眼前只有塘面吹拂过来的凉风,奶娘微闭上眼缓下暑热,脸上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轻松”的表情。她未因这片刻怡人的凉爽而多作停留,继续沿着塘边隐约存在的路径低头赶路。
如此走了差不多一刻钟时间,叫人熟悉的残垣断壁赫然出现面前。奶娘脸色有些苍白,嘴上喃喃道:“小姐,奴婢来看您了……”说不完整一句话,她忽然控制不住内心涌现的哀恸,浑浊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接着便是压制颤抖的无声抽泣。
远远听见雀鸟惊起的响动,奶娘匆忙收起泪水,警惕地环顾左右。空无一人的郊野,值守陈尸处的牙差不知躲到何处偷懒;一成不变的烈日,散发阵阵热浪侵袭过来。奶娘暗暗松了一口气,径直避到破宅里面。
已然习惯室外光亮的奶娘好容易才适应了暗黑包围的宅内,她定定仰望屋内横梁,眼神一阵迷离。这横梁之下……视线缓缓下移,见到地面湿润泥土较之四周显得有些微松垮下沉。
奶娘抹去眼角残留的泪,解了粒Вɡ熇耄┕蜃吕矗箍澈校∨淌⒆暗募ρ加闳狻⒐返任镌诘孛嬉蛔峙趴〕鼍票窨昙涓舴帕耍锨寰啤D棠锒倭硕伲贸龌鹗祭颍谥胁欢献匝宰杂铮骸靶〗悖每珊茫颗径圆黄鹉圆黄鸫藜遥圆黄鸸印�
就着蜡烛火焰,奶娘一张接一张缓慢烧着冥纸,嘴里哭诉道:“今日小姐冥寿,奴婢照例奉些菜肴遥寄,小姐千万保佑着……”
听到身后一阵响动,奶娘慌忙停下手上动作,吃惊回望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待到看清来人,她忽然换了另一副表情,对着来人讽道:“您争会来此?难道追着春娘而来?”
对方斜了一眼摆放地面的供品,扯出一抹笑,冷冷说道:“春娘以为拿些果品纸钱,我便会相信玉珠已不在人世了?”
“信不信随您,”奶娘倏地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尘土,无谓道,“春娘实在不想再作解释。”
话毕她转身想走。“等等!”来不及放下手中拿着的纸钱,奶娘猛地被扯住衣袖,近若咫尺的距离,是对方冰冷眼中倒映着的自己脸上的惧怕神情,“俨儿呢?”
奶娘瞪大了眼,待反映过来,她猛地挥开那人的手,情绪激动大喊:“死了!逃亡的路上,病死了!您还想争样?连春娘也不放过?!”
那人避开奶娘的逼视,勉强笑了笑,道:“哪里话,只是机缘巧合见到吕晴娘……”
“您有甚么目的?难道晴娘是您所害?!”奶娘的神情几近狂乱,她扯着来人一番逼问,“不允许,春娘绝不允许您再做丧尽天良的事情!”
那人略一扬手将气急败坏的奶娘推开,阴沉地笑着指出对方的错误:“丧尽天良的事情?春娘若非要说‘丧尽天良’这样难听的说话,我也只能认为同样参与的你‘丧尽天良’了。”
奶娘瞪视着黑暗掩映下那张恐怖的笑脸,恨恨说道:“我要告官,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争样虚伪的人物!”
“告发我?一个卑贱的奴婢想要状告豪族?!”那人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四周同色的阴暗。
奶娘有些害怕地倒退一步,眼睛余光瞥见一只硕大的蜘蛛顺着下垂的丝线缓缓降落,其网上的猎物早已经气息奄奄的停止了挣扎。
不远处官道上,踏着午后艳阳策马返回县中官邸的杜府众人一路说笑而过。坐于车内的杜灼微有些苍白的脸在明艳阳光照耀下镀上一层灿烂的亮金色,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