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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奴的声音宽宏悠远,像极了寺院里沾染香火的声声梵唱,法师们的虔诚言语。由于头昏脑胀的缘故,杜灼似听非听地恍惚游走迷离,飘远的心思胡乱想着旁的不相干的事物。听黎奴讲到谢小娥“便为男子服,佣保于江湖间”时,如灼摇头驱走失神,问道:“黎奴,你说,既然有女子扮作男装,有否男子装成女子呢?”
“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世间的事,谁又看得清楚?”黎奴僵了僵,模棱两可地回答。
如灼久久未再作声,黎奴低头一看,她的小姐已然受不住困顿,瞌眼梦周公去了。
转醒过来时,天已大亮。暴雨停歇,憋闷一夜的雀鸟迫不及待地扯开嗓子跳跃在枝头,唤醒新一日的期盼。
“什么时辰了?”杜灼迷迷糊糊睁开眼,对着不远处的人影,喃喃问道。
“小姐,快辰时了。”奶娘的声音传入耳中,如灼揉揉眼,疑惑问:“乳母甚么时候回来的?灼儿昨夜噩梦,又寻你不着,只有黎奴陪着……”
“昨日为夫人递送瑞午宴饮请帖,子时快到才得回。”奶娘一面解释,一面宠爱地伸手抚抚杜灼的额,“听黎奴讲,昨夜又染了风寒了?现下好些了么?还是差人去请了医家来?”
“乳母听黎奴浑说,灼儿现下大好,这便起身给娘亲问安去。”杜如灼呵呵笑着安慰,径直起身梳洗。
一番打扮完毕,杜灼由黎奴陪伴至母亲寝间晨省。未到主殿,却在游廊处见着兄长杜炤迎面走来。如灼想起昨日事情心里有气,她快步走到大哥面前,劈头盖脸责道:“哥哥好兴致,大清早又要出去寻欢作乐?”
杜炤神情尴尬四下望了望,眼见除了黎奴不见有其他人在旁,他才放开担心,拿出兄长的威严认真说道:“灼儿可不要胡言,哥哥出门有正事要办。”
“与狭斜女饮酒调笑的正事?”杜灼好笑大哥的说词,俗语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哥哥哪里知晓她们亲见昨日唐爱爱之事,现下听到这句辩白,她忍不住出言揭穿哥哥毫无说服力的谎言。
“你这玩闹的心性!”杜炤慌了神,不及细想妹妹从何处得知他的打算,上前捂住如灼的嘴,胆战心惊地说,“我的宝贝妹妹,小点声,你要嚷得别业人尽皆知么?黎奴你也不许胡说!”杜炤转眼看着黎奴,佯装少爷模样下了命令。
“哥哥也知晓颜面?”如灼挥开兄长的手,冷哼一声,讽道,“争么昨日在那个唐爱爱处浑说我婚嫁事情,妹妹的颜面就不重要么?还是哥哥只念萧娘展颜美态,忘了自家妹妹?”
她说着心里涌出一阵委屈,眼眶跟着红了起来。杜炤见状手忙脚乱不停劝慰,一面否认道:“昨日确是到曲巷喝花酒去了,可哥哥再争么糊涂任事,也不会拿妹妹的事出去浑说一气不是?”
“当真未说?”杜灼怀疑地抬起眼,心里却开始思考:究竟是府上哪个长舌之人在外编排?
“赌咒,发誓:我杜炤若在外乱言灼妹妹不是,定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是便罢了,说得这样恶毒,听得倒是妹妹我的错处了。”如灼缓下脾气,笑着与黎奴一道打趣兄长。
“妹妹说什么,便是什么,哥哥只求你千万别气坏身子,给爹娘知晓,又是一顿骂。”杜炤陪着笑,真恨不得把这个妹妹当菩萨一样供在佛堂,唯盼她不要胡闹,让他渡过平淡无波的日子。
“哥哥怕爹娘怪罪,争的还去曲巷与狭斜女厮混?”如灼抬头注视兄长,严肃问道。那表情做派,与对面杜炤脸上无措的神态形成对比,看着竟像她杜如灼是家长,其兄反倒成了接受训话的小辈了。
杜炤挠挠头,面露无奈地说:“友人们拉着去,有甚办法,若一味拒绝,倒成个孤僻的无趣之人了。”
“大哥,”如灼叹了一口气,劝道,“那些狐朋狗友领你去劫财,你去是不去?”刺史府长子杜炤为人老实没有主见,本不喜在外游荡,自娶了郑云儿后,成天在外谈诗论道,实则被人拉着胡混一气。杜灼好几次旁敲侧击提醒爹娘,可长辈们不在意地笑笑,只言杜炤不耽误功名前程便可。
“这样事情如何能做?”杜炤摇摇头,说道,“我们不过在行院讲讲诗词,看看舞蹈,并无其他,妹妹万不要想到别处才好。”
“讲诗观舞?”如灼斜了一眼拼命解释的哥哥,反问道,“如何又糜费钱财讨好倡女?灼儿昨日瞧得真切,哥哥也不用唬,那红玉镯,分明是我杜家新妇才能有的物件,哥哥争敢送与倡女,若是喜欢,大可为其赎身收为妾室,哥哥又说不过应酬之举,却做了这等事……”
杜灼顿了顿,看出兄长脸上懊恼,她进一步道:“若是嫂嫂知晓,心里不爽,定然要与哥哥吵闹的。”
“昨日喝得烂醉,迷迷糊糊间不知争的就将玉镯给那唐爱爱了,我这下正是想去讨回。”杜炤绝望地看向妹妹,担心的正是妻子的脾气,此刻进退两难,让他好不焦急。
“哥哥争会随身带着那红玉镯?莫不是日日等待真正属意之人的出现?”杜炤脸红了红,求救似的望向黎奴。
黎奴淡淡笑了笑,在旁开口说道:“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从唐爱爱手中讨回红玉镯,毕竟是少爷亲赠的东西。”
杜灼眼睛咕噜一转计上心头,她看着黎奴咯咯笑道:“我有办法,定叫那唐爱爱乖乖归还——”
注:
一。详见唐·李公佐《谢小娥传》。
其一十四 斗茗
杜炤大惑不解一脸茫然,听着妹妹说道:“哥哥带上黎奴去讨回镯子,包管唐爱爱吓破胆子乖乖奉还!”
“小姐……”黎奴知其所指前日唐爱爱将她误认为索命蛛女,大失常态的事情,见到小姐如此建议,令她哭笑不得,颇有些为难不知应该怎样回答杜家大公子的疑问。
“黎奴还有这样能耐?”如灼暗暗好笑,正要告之兄长前日趣事,忽然身后响起一声:“你兄妹二人在那边说甚么体己话?”他三人齐齐回首,看到郑云儿摇着短柄扇款款走来。
杜炤吓得脸色煞白,慌张躲到妹妹身后不安低喃:“她听到甚么了?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对上郑云儿探究的眼,杜灼率先镇静下来,扬起笑对嫂嫂解释道:“因如灼突然想吃曹家玲珑牡丹鲊,便缠着哥哥央他到城里为我买些回来。嫂嫂也爱吃罢?一会让哥哥多买些。”
郑云儿看看夫君的躲闪,又望着杜灼满面堆笑。无事献殷勤……她在心里哼了一声,淡然说道,“曹家的玲珑牡丹鲊倒是极美味,”收回视线顿了顿,她话锋一转,“灼妹妹既想吃,打发个小厮去买便可,不用使唤你哥哥罢。”
本想借着这个缘由让哥哥外出讨回红玉镯子,听到大嫂出言反驳,杜灼一时没了主意沉默下来。郑云儿觉察到彼此的疏远,讪着脸另说道:“适才去了主殿晨省,阿姑一。听闻如灼昨夜又感风寒,吩咐妹妹今日无需请安,在寝室休养。”
杜灼瞪了黎奴一眼怪其多嘴,不意郑云儿忽的掩嘴轻笑,嘲道:“在我看来妹妹生龙活虎,竟半点不像染病体弱。”
“大哥!”如灼气急跺脚,拉着兄长大声抱怨,“嫂嫂这是讽我装病,你说说她!”
杜炤面带尴尬地看着妻子高傲回视,不得已垂首安慰幼妹,道:“算了,算了,心如止水,心如止水……”
如灼撇撇嘴,不甘示弱作势欲辩,杜炤夹在二人中间不知偏帮哪个,赔起笑脸劝解又无人搭理,情急之下望见与内邸相通后花园月洞门处郑升正与一名婢女纠缠,王淮海独自立于一旁醉心花草。“那不是舅子么。”杜炤顾不得唐突,突然大声招呼,一脸热情地奔了过去,留下想要拌嘴的妻子、幺妹面面相觑。
郑云儿面上挂不住,提了裙角疾步紧跟上去。“黎奴,一会出门前记得令惟明去查探查探,郑升是否一夜未归。”杜灼扬起微笑注视前方说话的众人,一面叮嘱道。
“小姐何以晓得……”黎奴不解反问,如灼颔首笑道:“你看郑升鞋面泥泞,昨夜亥时大雨倾盆,郑升若在宅内,断不至于此。爹爹宴席日暮已罢,他只能是雨后沾上泥迹。”
“好好查查,他若有浪荡行径,即刻话与我知晓。”杜灼脸上笑得灿烂,移步行了过去。才走近,便听到郑云儿“置下茶宴,差人去请只回不在”的责难,郑升急急扯来王淮海,赔笑讲着在此赏花的借口,直见到王淮海愣愣的点头认同方才作罢。
“吃茶?”如灼眼前一亮,急切打断二人的说话。
郑云儿望了望杜灼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反问道:“不过是个茶宴,妹妹何以如此高兴?”
杜灼盈盈一笑,施礼道:“早就听闻楚媛姐姐夫君曾奉御宫中饮茶,皇帝陛下亦面加赞赏王公子的点茶功夫,今日有幸得以目睹。嫂嫂不介意如灼同去凑个热闹罢?”
郑云儿虽不愿杜如灼与郑升过多接触,此刻却无任何理由拒绝对方冠冕堂皇的请求,她看向一旁说话的夫君与族兄,开口建议:“园内已然设下宴席,不如进去畅谈?”
杜炤停下话语为难地挠挠头,如灼在旁忙道:“既是吃茶,少不得斗上三水才有意思。哥哥现下便去城中宅里取来窖藏多年的梅花酒作赌注,可好?”杜炤一扫脸上进退不得的不安神态,释怀地舒缓了紧皱的眉,连声称好。
“梅花酒,可是名闻江南的‘清辉’?”听见如灼说起杜家美酒,与王淮海轻声交谈的郑升上前一步,含笑问道,丝毫未觉察面前这位华丽装扮的小姐即是那日宴会上出丑的小婢女。
王淮海停下说话,对杜如灼稽首示意后避至一旁,忽然他面露惊讶,不由得多看了如灼一眼。
杜灼微微颔首认同王淮海眼中的疑问,一面笑着回答郑升的问题:“正是窖藏30年的‘清辉’,想不到我杜府自酿的梅花酒竟然如此出名。”
甚少参与谈话的王淮海微微扯动嘴角的弧度,赞道:“杜小姐过谦了,殊不知外间有‘欲以百金易清辉’的说法。”
“如此说来,我家无需为官,开门沽酒便可成为富甲一方的陶朱公了。”如灼浅笑打趣,众人听了忍俊不禁,郑升更是击掌大笑,乐道:“未尝不可,叶子里二。抽到‘陶朱公’可是无量数,直把人喝死……”
杜炤闻得小舅讲起饮酒、叶子,兴奋应道:“正是,正是,前日友人抽到‘陶朱公’,直罚我喝得天南地北不知方向。”郑升一时也来了兴致,二人相视一笑聊得分外投契。
郑云儿皱起眉,心下气恼夫君、族兄完全沉浸在喝花酒的话题里,正想责言,杜灼忽上前挽起她的手,笑着说:“哥哥好啰嗦,我们定下斗茶,便快去快回勿要耽搁,一切相聚会谈回来再说不迟。”
接触到妹妹冰冷的瞪视,杜炤回过神讪讪笑了笑,作揖道歉后慌忙领了黎奴辞别众人。
久久注视杜炤走远的身影,郑云儿无声叹息,缓缓收拾起失落心情领着宾客往她殿内茶室走去。
杜炤殿内式样简洁的干栏式敞轩茶室四面通达,飞架莲池之上,一条单廊连接此处与寝室、正殿道路,其上“拂羽”黑瓦当庄重而雅致,昭示室主人寓情山水、融入自然的平和心境。
步入茶室,身为主人的云儿下令侍婢移来映衬青绿炎夏的描金花纹嫣红锦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