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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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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琼忽然不想给她一丁点面子,轻扯嘴角道:“秦夫人大概不知道,我最不喜的就是被人旁敲侧击,尤其是这种拙劣的套话。还是你认为,我不清楚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罗敷尴尬地道:“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冒犯公子了。”
  树叶随风飘落在地上,他看着她虽窘迫却依旧坦诚的眼睛,心中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就说道:
  “扶持药局是我五年前就有的想法,父亲一直反对我经商,到明光三年才松口。我自认为做好的事,他不一定认为好,但仅有的一点共识,我必须尽力守住。秦夫人,你应该了解这种感觉。”
  罗敷闻言一怔,方琼话锋突转,但她字字都能听懂。他从说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欺骗过她,纵然都是些不好听的话。
  “我向陛下要了太医院三个人,除你之外,还有张、余两位御医。此去数月,官署的职务由这次考评提拔的新御医补缺,等明年回来你们再内部调整。”
  罗敷拽了一片叶子在手中揉着,“公子既然不喜欢听我迂回说话,那么我是否可以问问,除了公子所提的考察各地的惠民药局外,陛下还布下了什么任务?”
  方琼眯了眯凤目,“我还真没想到秦夫人实话实说到这个地步。陛下确实下了指令,但秦夫人觉得,我会告诉一个仅仅有所牵扯的外人么?”
  罗敷侧首环顾四周,考生们在前院顶着太阳大写特写,院墙外远远地停了一架马车,上面用银线绘着方氏的冬青木族徽。
  “眼下没有旁人,公子若是仔细想想,告诉我并没有什么坏处。我知道的当然不算多,却与其他医官比起来绰绰有余,到时候不是……”
  方琼打断她的循循善诱,沉声道:“罗敷,我希望你能明白,日后我们若是告诉你,绝不是因你口中的无丝毫坏处。通常对于殷勤过头的人,你难不知用完了灭口才是最好的方法?”
  罗敷黑着脸道:“好像是啊。公子就当我没问吧,咱们都清静清静。”
  方琼冷笑道:“我做世子时就不指望你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现在连行礼都免了,你莫要告诉我今日请你出来说话还是唐突了你。”
  “啊,自然不会,绝对是我唐突了公子。”她极其顺溜地接上,转身就要回去。
  “站住。”
  罗敷停住脚步,望着他铁青的脸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方琼静默着等她开口服软。
  罗敷皱眉道:“对不住,公子还有事么?”见他只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终于说了句:“我知晓公子这两月来肯定过得不顺心,但不管外人怎么说,反正公子有自己认定的原则。经商竟侯爷遗愿是其一,陛下和公子的情谊也是其一,其余的我日后再不会问了,公子放心。”
  方琼一顿,将要出口讽刺的话在嗓子里绕了几圈,在她清泠泠的声音里消失无踪。
  “家父年轻时的志向便是悬壶济世。他从未和我说过,可当我从军中回京开府另住,事事不顺,惟有此事他未曾彻底阻拦。罗敷,你那天应该已看出他沉疴多年,心病甚重,这些年他做的事,我无法用仅仅十几个惠民药局来弥补,但他一定要我眼睁睁看着他落得那样一个结果,我别无他法,只能事后让他得一个安生。”
  他的语气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冷静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悲戚。
  罗敷不太会安慰人,但她想方琼素来对别人不冷不热的,却对她不加掩饰地道来家里私事,估计真的是很伤心才对。
  “公子说的我都明白,我会让医官们好好协助方氏的,不会想其他。”
  方琼见目的已经达到,薄唇弯了弯,状似不经意地道:
  “秦夫人家里还有长辈么?”
  他的嗓音极为好听,略夹了些沙哑,显得十分柔和怅然。罗敷愣愣地就要答,蓦地反应过来,张嘴道:
  “没有了。”
  方琼眉梢一扬,漆黑的瞳孔流出点笑意,“这样么。我方才说秦夫人了解我的感受,竟是信口开河了。”
  罗敷难堪地圆场道:“逝者的意愿若能完成,自是要尽最大努力。家师在世时对我要求极严,那时年少不更事天天埋怨,时至今日才懂得长辈都是在为你打算。师父希望我凭一技之长过得好,他只有这一个遗愿罢了,这也是我的心愿。”
  方琼笑道:“没有人和秦夫人说过……你时至今日还是少不更事么?”
  罗敷瞠目结舌,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方琼屈起两根手指抵在下巴上又放下,像只在思考的狐狸,“还有一事,十九郎……陛下让你在冬至前后去几位大人家看诊,第一个就是肖侍郎家的千金,这个你比较熟。第二个是定国公府,其余若忙不过来,可叫御医替你去。”
  罗敷问道:“这是朝臣要开始摸清太医院情况了么?”
  方琼不应,又恢复了清傲态度,颔首道:“打扰秦夫人了,府中还有事处理,容在下先走一步。”
  他走出丈许远,罗敷方记起压在心底的话,高声道:
  “陛下一直很担心公子的伤,我跟陛下说公子无事,今日看来果真无事。”
  方琼背影渐远,他登上马车,撩起素色布帘望了她一眼,随后安稳地坐进车内。
  阳光安恬地洒进玻璃窗,他看着月白轻烟罗上涟漪般的光晕,许久不曾试着揣摩另一个人的心思。
  王放与他的关系没有疏远太多,她为什么庆幸呢?
  连他自己都不庆幸。


第68章 败家
  '番外'
  六年。
  又是大雪。
  我从雍宁宫里出来时,宫道已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压断的虬枝盘在雪地上,黑压压一片。
  这里向来没有宫人整理,我记得上次与宣泽打扫此处,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雨下得很大,祖母派了几个人拿着伞守在西宫门口,并不进来。她从不干涉我的习惯。
  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
  祖母的身子现在已经十分差,我每每站在长青宫的暖阁里,脚下虽不迟疑,却不愿抬头直视她花白的头发和宽慰的笑容。她的皱纹在这两年一下子变得很多,我不在她身边数年,她好像也不怎么伤心,但我知道老人们的伤心,都是不会跟晚辈说的。人变老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我没有见过有人一夜之间青丝成雪,却觉得悲凉到深处,你不会去在意他外表的变化。那是一种从心底缓缓升腾出来的感觉,让人如同一脚踏进一个装满冰块的房间。
  我与宣泽在长青宫分别。九岁开始我们每年一同进入陆家军四个月,日日盼着能回洛阳,而当我们希望再看一眼那黑红相间、在寒风中飘展的军旗时,却知道那些经历过的漫长岁月终究是回不来了。
  宣泽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对我说:“十九郎,我很抱歉。”
  我看着飞旋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宣泽,如果你是我,你也不会想听见抱歉这两个字。”
  以我从前的脾气绝对不能说出这么冷静的话,小时候若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当着别人的面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被我训斥过的人不敢反驳,一纸御状告到父亲那里,我便是罚跪先祖牌位的下场。七岁之后我就不用黄门拖走,自己一个人走到圆座跟前,连跪都不跪,倒连累宣泽看门,以防父亲带着阿公深夜来查。
  “我不知道侯爷会那么做。”他用手撑着额头,低垂的眉目有深深的痛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宋家作伪证……我不信他只是为了防止宋家在生意场上的手越伸越长。”
  我扯了一下嘴角,“我也不信,你都不能理解,我更不能理解了。”
  宣泽看着我,“十九郎,陆将军被诬谋反一事,我和你一样痛心。我会让端阳侯府把欠你的奉还,今日只求你……以后不要做得太绝。”
  他比我在军营里多待两年,陆陆续续一直到今年的秋天。陆将军去世后我去找了祖母,和宣泽明洲一起进入了将领原在陆家军供职的西疆军。我明白他一直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我们都忘不了塞外高原上的落日,凛冽呼啸的北风,以及战马上的将军肃穆而包容的眼睛。
  我问道:“你可是觉得我和父亲越来越像了?”
  “他一夜之间除去了许多曾经最倚重的人,我等着看他后悔,可是他没有,他连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解释。”
  “我不是他,宣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他那样。我做得出灭门诛族伤天害理的事,却不会挥霍一个人对我的信任。承奉三十二年他将洛阳用血洗了个遍,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采取相同的手段,但我不是他,真正的孤家寡人。”
  宣泽叹了一声:“你这样说,是要我代侯爷惭愧至死么?”
  我抬起袖子,六角的晶莹雪花在深衣上化开,留下一丝湿迹。宣泽从陆家覆灭之时就不再叫侯爷父亲,夹在中间已有四年。
  “你既有事,就快些出宫吧。 看这雪要下到明天早上。”
  宣泽第一次在私下里向我俯身行礼,拂去衣襟上散落的雪粒,快速走下了盖着薄冰的台阶。
  灰蒙蒙的天空下,母亲旧时的居所沉寂得连鸟都不会飞进来,逶迤的宫墙把这里围得像一座牢笼。
  尽管我只记得母亲抱着我时温柔美丽的样貌,却从宫中老人们那里听来她是一个多么善良而单纯的女子,善良而单纯,就意味着她注定命不久矣。
  我庆幸母亲在雍宁宫里的生活只持续到我七岁,她要是看到自己养父的家在五年后成了这副破败不堪的样子,肯定会受不了的。
  小路的尽头陆阿公在等我,他亲自来了一趟,撑着一把伞,手中还拿着一把。见我走到他跟前,身影越发佝偻,苍老的脸上展露出一个微笑。
  “殿下,陛下唤你到沉香殿里去。”
  我接过他手中的伞,淡淡道:“阿公,我母妃留下的人……”
  “都像老臣这个年纪了啊。”
  他接道。
  我这是明知故问,而阿公总是懂我的意思。也许像他这样阅历丰富的内臣,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我们的心,然后选择说与不说。
  于是我一路不再开口。
  风卷着雪片轻轻地落在伞上,细微的声音衬得伞外的世界格外荒凉,放眼望去,宫宇皆白,树影皆黑,天地俱静。
  *
  当今的圣上病的很重,沉香殿里却无一点药石之气。
  屋里的窗子都打开通风,冰冷而清爽的气流涌进来,炭炉里散发的热气几乎被逼了回去,兽嘴里袅袅上升的淡烟也被吹得散去。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父亲斜躺在榻上,拿着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仿佛没有听到通报的声音和我的脚步。
  我未跪,事实上自从陆卫两家被抄之后,我就很少面陛,跪的次数也就更少。
  父亲放下书,我扫了一眼,竟是一本词集。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副好皮相,流连京都闺秀花丛中却从不爱将就她们的爱好读诗词,现在闲下来,反倒什么都肯做了。
  “父皇召儿臣何事?”
  他半阖着眼眸,嗓音低沉:“和我说说你开春登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剪烛的樊七吓得六神无主,噗通一下伏拜道:“陛下有神明护佑,福泽绵长,万不要说……万不要说这个呀!”
  我冷笑道:“都知担心什么,不是还有太上皇这个位置么!谁告诉你陛下福泽短了?”
  我让他这个唯一的侍从退下,待室内之余我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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