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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敷吓得立刻要丢掉篮子,不料篮子卡在胳膊肘,上面的草制编织物挂住了绸子,用劲捋下来必然得一手把那张马脸推到一边,这个高难度动作让她倍感挫败。
曾高叹了口气,道:“把篮子取下来,它不会怎么你的,这马经过训练,对生人很谨慎,也许是篮子里的东西让它忘乎所以了。”
罗敷勉强道:“我刚才就这般想的,你过来帮帮我。”
曾高没办法,走到马跟前,视若无睹地替她取花篮。她拍拍罗敷的手臂,“放松,放松。这是军马,不会随便伤人。”
罗敷眼睁睁看着黑马叼着篮子,颠颠地跑回树下翻拱。
“真丢人,你以后不要说认识我。”
罗敷一路疾走,迎面却突然跑来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小孩子,穿过罗网似的木樨花枝和柳树的丝绦,差点一头撞在她腿上。
那孩子跑得太快,身子前倾的厉害,眼看就要栽到前边来,罗敷猛地弯腰拉住孩子的衣服,将倒势扼杀在萌芽状态。
“哎哟,你说现在的小女郎怎么一个比一个像小子,跑这么疯,万一磕到牙父母不得后悔死。”
罗敷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手里粉嫩嫩的一团,还真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丫头,突然被人止住,连气都没喘几下。孩子约莫四五岁,罩着湖绿的小衫子,短短的裙摆上都是褐色的泥巴,她伸手在背后一摸,果然一身的汗。
小女郎不乐意地扭着身子挣脱她的手,小小地嘟囔了一句,又大了些嗓门,字正腔圆地说道:
“你不要摸我。”说完,苹果似的脸蛋往右一撇,连耳朵都开始红了。
她说的是标准的官话,声音清脆响亮,倒真有几分小长官的威仪。再看她生的玉雪可爱,杏眼樱唇,梳着仿照大人的繁复发髻,无疑是个爱美的贵族小姐。
曾高蹲下来,端详着她道:“这好像是马主身边带的小女郎,你方才看到她在潭子边上了么?小妹妹,你刚才在看鱼?”
树下这马是和谯平一道来渡口的,说不定是他交好的同僚,因而旬休独自带了家属散心。罗敷一点也没有侵犯他人私有物品的惭愧,洁癖也暂时溜了,当下捏着她的小脸□□了几下,如同揉棉花一般。
小女郎张嘴要叫,她及时地在前一刻放了手,半哄半骗地道:
“你下次再这么跑,摔掉了牙,你爹爹可就不要你了。以后走慢点啊,记住了没有?”
她示意曾高继续走她们的路。
小女郎在后头压根不理她,兀自道:“不是在看鱼,我在喂鱼呢。”
两人忍俊不禁,罗敷不由回头,却看见她已蹿到了柳树下的马边上,想拿那个做的漂亮的花篮。
马对篮子情有独钟,叼着它避过了孩子,可对方紧追不舍,跟在马尾巴后大呼小叫。
罗敷停住脚步,皱眉扬声道:“别站在它后面,要抢到前面去。”草原上的牧民都告诫她不要随便到马匹的后面,否则一个受惊就踢了过去。
曾高环顾周围,心下松了松,道:“马主来了,咱们可以不用管了。”
罗敷的目光下意识去找孩子的长辈,却冷不防见左边不远处站了个人。她刚刚并没发现那里有半个人影,这步子也太快了吧。
她扫了一眼,脑子慢了一拍,走了几步忽地整个转过身。
那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打了个呼哨,手指与唇色的对比格外鲜明。他放下左手时,露出的侧面轮廓仿佛春日浸着初阳的泉水,清澈而明亮。
黑马抬起脖子乖乖站好,小女郎眼疾手快地扯到了花篮,欢呼一声,扒着缰绳蹬了好几下,才把自己弄到了马鞍上。男人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往罗敷这里闲闲地走去,好像和她熟识一般。
罗敷不记人脸,但对这普普通通的半张银面具是记忆犹新。她用心记了一会儿这个人的身形,感觉没有多大用处,下次又不一定能碰上,碰上又不一定能快速反应过来。
除了面具之外,她还记得他当时在酒楼里穿的极为素净的宽袖袍,束发的深青冠,和黑到极致的发色。当然,还有他奇怪的化名,从来没听说过有拿郢水作姓的。待了快四个月,她对洛阳风土人情了解了些许,郢水是南齐的圣水,从古至今受南人尊崇,地位高超。
淳于通道:“那花罩女郎用的惯否?”
他嗓音低醇,语调徐缓,听起来极为舒服。
第51章 英雄
曾高当机立断:“我在前面等你。”
罗敷头疼今天是怎么了,这两盏茶就能走完的一段路,被阻了三次,再这么下去她真的回不了城了。
“原来是公子送的,用的十分好,不能更习惯了。”
淳于通道:“不是送给女郎的。”
罗敷眼角抽了抽,礼貌道:“公子开多少工钱?后日我得了空差人送往府上。”
药局的房间是容府整饬的,其它的桌子椅子也没有向她索取一分一毫,是以她认为这个从酒楼里硬搬下来的花罩也不例外,但他说不是送给她的,衍生出的意思不止一个,或许是送给别人的?
他微扬了唇角,道:“不过女郎眼下不用交工钱了。”
罗敷懒得深究为什么,立刻道:“多谢公子了。”
“爹爹!”骑在马上的小丫头喊起来,“我们去找容叔叔好不好?”
罗敷瞅瞅孩子,又瞟瞟他,默然一瞬,道:“我今日还有些事,必需赶回去,遗憾不能和公子详叙一番了。”
淳于通随意应了声,走到树荫里牵出马,伸手让孩子把花篮给他。
小女郎抱紧了篮子,漏了点桂花在朝向她的檀色广袖上,花粒被风一吹,又落在罗敷的襟口。
他无视孩子的举动,迅捷地拿到了花篮,之后从袖中摸出一块蓝绸帕子,在把手上缠绕了一圈,递到罗敷面前。
罗敷愣了片刻,看着那先被马翻又被人抢的小篮子,破天荒地没有追究其惨不忍睹的外形。他的手抬在半空,她忐忑地按上那方帕子,在那一线天的宽度里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温热的指尖。
她觉得自己的手是越来越凉了,回去一定要好好煮点什么补一补。
淳于通道:“花篮里有玉簪花,小女曾拿玉簪花糖水喂马,它记得气味,又离女郎近,所以今日才惊了女郎。”
罗敷冷汗道:“这样啊,我不会跟它计较什么的。”
他嘴角笑纹似涟漪在湖面漾开,一双眼在面具底下藏着邈邈星云。
“女郎只需改掉一个偏好,自然不会跟我们计较。”
明显指的是她过分爱干净,不然也不会被马围着转出不来。罗敷摩挲着手帕,看在它的份上就原谅他不栓马了。
她不多说,敷衍地表示赞同,脚底生风地溜到好友那儿了。
淳于通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径尽头,回身面向水榭,垂袖凝视了半晌。
小丫头平时拘的紧,偶尔放一次风野得像只兔子,受到冷落就嚷嚷着要他抱。孩子还小,什么也不懂,他现在才晓得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比这更让人操心。
五岁的小女郎偎在他怀里,软软糯糯地叫爹爹,得不到回应,唤了几十声后便改成了一连串的哥哥,边叫边往他衣领里钻。他不胜其烦地拎了小兔子下来,一人踱上平桥,走到一半却忽然驻足,脚后拖着的小人啪地撞在他膝弯里。
他眉梢柔和了些,嘴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好好走路。”
小女郎精神一震,变着法儿让他开口说话:“啊!哥哥,那个亭子上的字是你写的么?好漂亮,真的呀!”
他俯身道:“去那边等我,晚上带你看月亮。”
“你敷——敷、衍我!”
他不再理她,天知道她从哪学的这么高深的词汇,她在走道上跑还是跳,摔下去还是跌了跤,他都不想管了。
小孩子总是会审时度势的,他走出一段距离,她讨了个没趣,自觉地上岸折桂花摆图案了。
淳于通站在平桥中央,敛眸望着从西向东一圈圈推开的波纹。站在上面的人看久了水面,就好像自己也跟着粼粼的水流一起飘到远方,一根茅草、一朵落花都似沉在水底,所见的惟有浩淼的河水,明明澄澈至极,却倒映不出清冷寂寥的秋光。
他从那无尽的循环流动中回过神,倏然正眼道:“你还是陪侍郎千金罢,我已经有一个麻烦可奉陪了。”
谯平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卞公在南安不见得过得不好。”
他阖上眼,平静道:“他过得好与不好,现在于我已无多大干系。”
谯平欲劝他,只听他接道:
“我初见先生时只比初霭大两岁,许多事情其实已然记不得了,便是先生当年的样子,我也记不清了。”
毕竟到如今约有十年的光景。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走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从不觉得时间过得快。
谯平转而道:“南安那边虽不放卞公走,应该也不会为难他,越藩做事非常谨慎。”
淳于通道:“他真要谨慎,就不会让我查到太医院头上。”
谯平无话可说,还是开口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也并不是没有底气而为之。”
淳于通笑道:“明洲越发细心了,何时喝你的喜酒?”
谯平答道:“祖父不是很赞成我,还需要点时间,可这也不算坏事。”
“他不会是中意故交的远房亲戚?这扯得也太远了。”
谯平无奈道:“微臣不说了。”
他不说就真的不再说,淳于通静默了许久,方道:
“说起来,我的字还是先生取的,可我注定要负先生。”
何止是取字,写字都是方继一手教出来的。寒冬腊月托着极重的瓷器,只穿单衣,跪着一笔一划地用篆体默华严经,错了一个就重头来,往往练的满头大汗。此是先生所谓寒门练字之独法,彼时冷到了心坎里的常规,他回想起来,只觉少时大不省心,不愿多练几遍。
他十二岁始加元服,冠礼上大宾为他择了新任州牧呈上的字,旁人但闻是圣上惠赐,却不知先帝如何有愧于他。越藩软禁了方继,不可能认为手上有一个曾经与他情谊深厚的恩师他就会退让,南安软禁的是当朝有权分抚直隶的三品大员,是考满回京、有望青云再上的州牧大人。越藩不敢正面与洛阳冲突,对待州牧依然面子上礼让三分;但河鼓卫直接扫了一遍京城里的暗线,后果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洛阳和南安势如水火,撕破了脸再不能风平浪静。
他想总有这一天,他庆幸记不得那许多少年时的事。
妙仪见谯平去了半天,耐不住性子走到平桥上,打断了沉默。
淳于通笑吟吟道:“明洲好眼光。”
谯平致谢,温和地看了妙仪一眼,妙仪立即明了:
“打扰公子谈话了。”
这时在木樨树下玩的小丫头往这边瞧了瞧,迈开腿一溜烟蹦过来,仰着脸绕着妙仪转了几圈,攥着她亮闪闪绣金线的裙子摇啊摇。
妙仪低身摸了摸孩子软软的头发:“这是公子……?”
“舍妹被家里宠惯了,女郎莫怪。”
妙仪露出两个酒窝:“小妹妹真漂亮,多大了呀?阿姊要怎么叫你?”
谯平答道:“刚过五岁生辰。”
小女郎躲在她裙子后冲她哥哥眨眼睛,大声道:“阿姊叫我云云……名字好难写。”
淳于通道:“随便怎么叫。”
小女郎彻底不理他了。
妙仪暗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是戴了面具和明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