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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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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阿父”,算是提醒了她,自己肩负重任,学习读写不是闹着玩。
  懒蛋阿弟也上过私塾。知道他没骗人,学写字不能单靠嘴皮子。
  她浑身如针扎,清楚地听见背后轻微的呼吸声。知道他也绷着劲儿,免得胸膛贴上她。
  她尽量镇定。不过是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学个写字而已……又不是没碰过他手。
  可耳朵尖还是不由自主的发热。她集中心思,眼睛盯着笔尖走过的痕迹。
  可还是不可避免地走神了。她想,难怪女孩子学读写的少,肯定是因为女先生少。照这个教法,要是请男先生,女孩父母估计一万个不让……
  她不服气地嘟囔一句:“那你轻点。”
  耳根后头答得义正辞严:“你要是手指头不较劲,我还不费这个力呢!不信我松手试试你看,不行吧?”
  说着果然轻轻卸力。罗敷手下笔一歪,吓一跳,本能地去找他的手,抓住。溺水的人抱上了树根,这才喘出一口气。
  笔尖往下顺,自然而然地带她继续,“看见后面那个‘放’字了吗?给你演示一下笔顺。先写一小点……这个字是左右结构,你下笔之前应当心里有数。但其实左右两部分太平均了也不好看,不过你现在不用分心管这个……”
  他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声音低沉,语调平平,吹不起她的鬓发。
  一个字写完了,字形讲解还没完,大约也觉出来,两人挨得太紧,要是都沉默着一言不发,未免尴尬。
  “再来几个左右结构。‘邯郸’……阿姊你看,这两个字,像不像两个拄手杖的人?一个走在前面,一个弯腰在后面跟着……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没听说过,邯郸人走路姿势都很优美?你没听说过,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前没人说过你走起来身形好看?总之,有个傻瓜,他想改进自己的走路姿势,特意去邯郸观摩学习……”
  在他轻微的东拉西扯声中,罗敷慢慢静心。双手被他握得暖暖的,笔尖划过竹纹的陌生手感居然十分美妙。眼看墨汁化作一个个优美雄劲的字,让她感到一种岁月静好的安详。
  她无意识地“嗯”一声。无知无识的竹简承载着千年的智慧,在她眼前手中,漂泊流淌。
  王放讲完了邯郸学步的笑话,自己嘻嘻乐两声,发现罗敷没跟着笑,甚至似乎都没注意听。
  他悻悻然住口,忽然发现了一个新话题:“阿姊……你你的头发怎么湿了?”
  “郸”字正写到最后一笔飘逸。罗敷脑海中空白一刻,忽而产生些警觉。他在说什么头发?
  她梳着整整齐齐的倭堕小髻。一头乌发浓密得沉甸甸,只用丝带挽住,斜斜垂下的发髻,盖住修长白腻的后颈。髻中挑出一缕散发,一直垂到腰下,扫出一抹不经意的妩媚。
  王放跪坐在她的侧后方,恰好在发髻垂下的一侧。此时跟她贴得近了,才注意到,她发间居然还带着微微的潮气!
  他目光有点移不开。有点受宠若惊,又不由得窃喜。这这这是……专门为了迎接他的拜访,特特特意……梳洗打扮的?
  他不是什么枯槁老人,也不是柳下惠。妙龄女郎几乎被他搂在怀里,绒发拂他面孔,清新的气味往他鼻孔里钻。
  美好的事物谁不喜欢。平日里,他就算是地上捡朵花,也会呵护捧起来,欣赏一会儿,嗅嗅香气。
  何况是比鲜花还姣好百倍的人难道他要如避蛇蝎,跳起来躲吗?
  那才是有病。
  于是他没动,反而胆大包天的,又微微靠近了一寸三分,偷偷吸了一口气,肺腑一片芬芳,发丝拂得他脖颈痒。
  不知哪来的夜花香沁入房间里,旋转坠落,在地上铺一层柔软的香雾,包围她的身子,包围她的手。她手中的笔似乎都是香的。纤指是葱管,笔尖是花瓣,写出来的字是花中跳舞的人。
  正魂不守舍,只见她不安地一错身,玲珑的耳根爬上一点点绯红。
  听她有些别扭地顶了句嘴:“离我远点。”
  “不是,我……”
  王放收敛心神,突然产生了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会又哭了吧……
  他欲哭无泪。天地良心,明明没怎么多冒犯,明明除了她的手,哪儿都没碰啊!
  难道只是偷偷的心猿意马一下下,她也能察觉?
  《女诫》威力这么大?
  可她再怎么流泪,也不至于把发髻浸湿了吧!真哭成泪人儿了?那他罪过可大了……
  他胡思乱想着,忍不住想凑近了看她眼睛,看到底红没红。
  这个举动引起了极大的误会。罗敷恰好此时一偏头,看到的就是一双明亮探寻的眼,跟自己离得巴掌近,火热的呼吸吹在她鼻尖,带茶香。一身的粟粒。
  她一胳膊肘横过去,把他严严实实隔开,低声怒道:“放开!不许动!再这样我喊了!”
  王放噤若寒蝉,迅速举起双手,一动不动。仓促之间举得也不规范,右手高,左手低,宛若百戏场上的歌舞木偶。
  罗敷横他一眼。还算听话。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十分滑稽,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心思不乱,先把毛笔墨碟收到几案中间,免得再溅墨汁。
  然后才想明白了他莫名其妙举动的根源。审问一句:“你说我头发怎么了?”
  王放眼珠子转,没出声,不知道嘴皮子在不在“不许动”的范围内。
  罗敷也不傻,马上注意到他眼睛发直,作势啐一口。
  转头喃喃自语:“早知你对书本学识毫无敬畏之心,我才不提前沐浴呢。”
  王放这下吃惊,松开牙关:“沐……浴?”
  罗敷轻轻咬牙:“为了读书啊。”
  难道还能是为了悦你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货?
  她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家女儿,从小便觉得字纸是金,笔墨是玉,能写书的人都是神。
  今日算是第一天正式“开蒙”,虽然学习的目的有些不纯,私塾的地点有些暧昧,请来的先生有些不靠谱,但她还是难免激动,郑重其事地做了准备濯发、浴身、剔甲、噙香,用她所知的最朴素的方法,表达对造字之神的敬畏。
  她不是无所事事的贵女。白日里在织坊忙,晚饭时分方才回屋,立刻开始做这些准备。
  除了拾掇自己,还收拾了房间,甚至给“先生”准备了茶水点心,在并不充裕的时间内,尽量做得尽善尽美。
  导致一头长发到现在还有些潮湿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至于凑那么近看么!
  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傻瓜?
  她有些恼,又有些难为情。毕竟,湿着头发就见客,严格来讲也算失礼。
  可若是他不凑到她背后,也不太会发现这点细节啊。
  她心烦意乱,见王放还举着手傻愣,没好气命令一声:“手放下。”
  少年人心里藏不住事儿,以为自己智慧高如天,城府深似海,其实那心思如同满树的梨花苞,只要一夜春风拂过,哗的一下子,全都张扬着开了。
  他蓦地脸红,慌里慌张站起身来。却忘了跪坐太久,两条腿血脉不畅,刷的一下如同踩进烈火冰刀,扑通又跪下了。
  赶紧顺势一低头,遮掩住脸上的异样神色。
  “小子莽撞,又惹阿姊生气。原本是误会,但……毕竟是我不对……阿姊听我解释……”
  罗敷狠狠瞪他一眼。这人三番五次的无礼冒犯,要是放在以前,她做平民女郎那会子,遇见这么个不知进退的孟浪子,早就把他骂回大人家,不招来二十个围观的戳他后背,算她高抬贵手。
  可这个十九郎,每次“冒犯”,偏偏都有似乎冠冕堂皇的理由带她逃跑啦,教她写字啦,抑或是给她留言她没看到啦,总之绝非他心术不正。
  果不其然,又来了。“阿姊听我解释”。
  她冷冷道:“听着呢。”
  他低着头,声音干干涩涩的,一字一顿地说:“阿姊身上香气,很好闻,我不觉离得太近。”
  一句话说完,一动不动,抬眼直视她双眸,准备迎接后果。
  罗敷被他的坦率击中了,一口气定在胸口。


第27章 自救
  罗敷一瞬间竟有点佩服这孩子胆量。
  但她没觉得这种坦率有多善意; 甚至心火直冒。
  这是看准了她不敢声张不敢喊; 因此肆无忌惮的说大实话?
  她胸脯起伏得厉害,压低声音,问他:“王放; 你是不是觉得,整个白水营; 只有你一个人知晓我的底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是不是以为; 我在这里无依无靠; 举目无亲,就会一直忍气吞声?没错,我不是什么夫人;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民女; 但也不代表可以让你随便作践!”
  最后一句话勾起些微心事,真的开始带哭腔。
  王放不说话; 用力抿嘴角; 其实内心也懊悔不迭。
  “为所欲为”他自然是不敢的,但其实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私念,想要试探,跟同龄女孩子相处,底线到底在哪里。
  白水营里都是年纪大的长辈。唯一一个少女明绣; 在他眼里宛如恶魔,从来不敢惹;眼下突然出现一个明艳可爱,又不会欺负他; 甚至跟他算是休戚与共的女郎,有些时候便难免忘形。
  甚至,看到她因此生气发怒,他暗地里却反而窃喜,毕竟……是个探索学习的过程。
  让他学到,如何引逗女孩子的一嗔一笑。
  他从小无父母,表面上没心没肺,其实心思也难免细腻,懂得观察周围的人。
  早就看出来,罗敷阿姊虽然表面上凶,心地不坏,从来不会故意算计人。
  更何况,她就算凶,似乎也只对他凶过。这就十分值得玩味了。
  但夜路走多了见鬼。一次次的试探底线,这次终于捅了马蜂窝,让她头一次开始质疑他的人品。
  他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伏在地上,轻轻朝她一拜。他不敢往上看,只敢往下看。眼看到她裙角曳地,一双足尖踏在竹席边缘,两只薄袜洁白整齐,线脚细密。
  他深吸口气,“王放对天发誓,绝无轻贱侮慢阿姊的意思。”
  这句话说得前所未有的诚恳。说毕,袖子里摸出手套,仔仔细细的戴回去,表示再不敢碰她一指头。
  罗敷凝目看他。他低头敛目之际,眉目间的狡狯藏进了眼窝阴影,倒现出些清秀隽朗的样儿,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信任亲近。
  可读过书的人,发个誓能有多算数?这人心眼比星星多,以后焉知不会再找其他方法戏弄她?
  但她也看出来,十九郎在很多方面还丢不掉孩子气。少年郎大抵比女子晚熟,也许他没她想的那样居心叵测?
  她还在踟蹰要不要信他,忽然耳朵一尖,薄袜不安地缩回裙摆,再一回身,竟而听到院子里趿拉着脚步声!
  一声带着困意的少女话音:“……夫人?你在说话吗?有何需要的吗?……”
  明绣。她在房间里跟王放拧巴着,又是挣扎又是叱骂,虽然都压着动静,到底断断续续传出了些声音。
  明绣半夜出来解手,恰好听见,想起自己肩负的职责,赶紧过来表示一下关心。
  罗敷眼见王放脸色一变,眼睛立刻往窗户上瞄。
  她马上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的聪明劲儿哪去了,敢撩帘子跳窗户,屋里还亮着灯,光景立刻泻一院子!
  明绣推门,发现闩住,再问一句:“夫人没睡?咦,为何帘子也拉这么厚实?”
  寻常人睡觉,谁不是窗纸透月光,在房里留些微末的亮意,以便日出早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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