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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步阳在。”
那名御医皱眉道:“徐先生被陛下调走了,大人不知道?”
罗敷愣住,她着实不知这茬。这几日她没空理徐步阳,没了他在跟前蹦跶,她竟习以为常了。王放要把他弄到哪儿去,这节骨眼上还调医师走!
她手上动作慢下来,突然想起那天方琼说过不日将离开绥陵,她那不靠谱的师兄不会作陪了吧?
“下一个!”医师们喉咙嘶哑。
她来不及思考,看着棚屋里多出的人,额上渗出薄汗。伤兵确实多了。
江上攻势猛烈。
卯时不到,越王麾下的战舰宛如吃了火药,一个劲儿地往前扑,王遒命人把库房里所有的家伙抬到墙垛上,对准几十丈下的连环舟点火。江水和城墙间只有一线极细的沙洲,原先对方都在水面,略无上岸的意思,今日脾性大改,鹰船后的小队开始组装云梯,一副誓要翻越城墙的架势。
绥陵有两万四越属州卫,据闻正在赶往绥陵的路上,王遒和其他将领们都无比担忧,就算守住了南城门,拖下去也只会腹背受敌,到时候插翅难逃。可陛下仍然不下达别的命令,是在等朝廷的军队吗?
“他们上岸了!”
佥事大喝:“给我守住!谁要是敢放一个南安人上来,黎州卫丢不起这个脸!”
天空阴沉沉的,连续多天的太阳钻回云层里,眼看要落雨。
“要下雨了,火器不灵光,他们爬不上来。”魏军医长探了半个脑袋,自信满满。
罗敷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尚且达不到他这个水平。
*
“要下雨了。”
王放看完战报,召来河鼓卫:“告诉王遒,撑过七日,此后无需再守。城中百姓朕自有定夺,叫黎州卫勿忧。”
侍卫立刻领旨出营。
卞巨正巧从外面进来:“陛下,方将军道匈奴有异动,不敢分神,但又担心削藩一事,问陛下还需不需要添人。”
王放笑道:“朕何时管他借过兵?让他好生在山里待着。你既整天忧来忧去的,那就抽空为朝廷造福,炸了东西面的堤坝。”
卞巨一个激灵,蓦地抬头:“陛下万万不可!绥陵城几千口人,江水若倒灌进来,城里的人逃都逃不走!”
他似是不可置信,“陛下是想开闸放水,淹了敌军?一来他们有船,二来百姓们没有,这……”
王放冷静地看着他陌生的目光,薄唇吐出几个字:“生灵涂炭?”
“朕说过,朕不想要绥陵。”
卞巨只觉遍体生寒,半天说不出话。
“你可知这城中都住着什么人?”王放走近几步,黑眸如潭,“打过来的又是何人?”
“卞巨的水军来自南三省,其中祁宁居多,此省地多山少,物资贫乏,青壮适龄男子皆流向毗邻的南安,可越藩的地盘岂是那么容易进的?南安人排斥异乡客,其余两省男丁只有入军籍,做最不值钱的士兵,才能生存。流民之禁已解三代,这些人不同于本地军户,家眷分不到田地,只能靠每月发放的银两接济。”他从容不迫地叙述,“前段时间绥陵盐价飞涨,妇孺皆知,满城怨言,都道是越藩勾结方氏搜刮利润。王叔的名声想来不怎么好,这么长时间,足够将消息传到在南安谋生的亲属耳中了。”
“朕很想知道,攻城的船上,有几成是绥陵百姓的父兄良人?”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雨点砸在校场的沙地上,檐下铁马叮地响了声。
卞巨好容易从震惊中回神,“可行军最忌私情。”
王放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转过身,淡淡道:“王叔连几万人都不愿拨给吴邵作援兵,这种主君要他何用?”
空气中漂浮着泥土潮湿的气味,雨季就要来了。
“那堤坝……”
“六天后,炸。”
雷声伴着骤雨,哗啦啦敲击在江面,掀起阵阵浑浊的波浪。魏军医长料的不错,天公不作美,鹰船上的号角呜呜吹响,最后一支火箭在雨水里熄灭了。
所有士兵和军医的心脏重新落回肚子里,罗敷疲劳地从包里翻出条崭新的汗巾,倒了点水在上面,细细地擦脸。
余守中暗暗地推了她一下,她刷地放下汗巾,只见几位老军医都瞅着她,脸上仿佛写着“果然是女人还浪费水啧啧”。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地半跪在干草上,不动了。
魏军医终于开口道:“好不知礼数,都回去歇着,该整理的整理,该吃饭的吃饭。”
人都散去,罗敷忍了忍,还是不能克服障碍,先就着水囊喝了几口,再倒出一小半浸湿布料。她举袖挡住外头的视线,擦完脸又开始擦刀,待刀刃剥去血迹,就放在火上慢慢烤。
魏军医观赏着她复杂的程序,冷不防丢了个葫芦过来:“拿这个擦吧。”
罗敷拔开塞子,浓烈的酒味直蹿鼻尖,呛得她咳嗽。
“哈哈,这可是咱们卫所里最烈的酒,专门用来洗刀的。要是给伤兵灌下去一丁点,任大夫切胳膊切腿,乖得像只兔子。”
罗敷有些好奇,“这个……酒醒了会不会很难受?”
“秦夫人没喝过酒?老朽实话跟您说,也就他们那几个小子不在才把这葫芦拿出来,还没开过呢,就送您了。”
罗敷没甚底气,辩解道:“喝过,只是不能喝多。现在军营里事情那么多,还是不要误事。”
魏军医大笑:“它能存很久,秦夫人可不要浪费啊,以后回京闲闲地品。”
棚子外一个瘸腿的卫兵走过来:“秦夫人,营房值班的军医制好了药,想让大人回去审审。”
又来了事,罗敷头痛欲裂,温言道:“多谢,我晓得了。”
她抱着一堆换下来的外衣,拎着酒葫芦,三两步登上板车,顶着一天瓢泼大雨向北去。
第146章 道貌
没有伞,罗敷被淋了个透,踩着水汲汲的鞋子回到住所,让明绣拎桶热水过来。
营中一般只有凉水冲澡,热水得在伙房那边烧,她在房里心有戚戚,怕别被人说三道四。她身体底子虽好,也经不住这么摧残,凉水一泡准得生病。
这个时候她可不能病倒,要是打不过对方,逃跑还需要体力呢。
几盏茶工夫后,明绣抱着个不大的木桶回来,后面还跟着抬水的余御医。罗敷一看还有自己下属,脸上颇挂不住。
侍女感激道:“在伙房外头碰见余大人,大人说我进去不方便,就帮忙烧了几桶热水,等会儿还去搬剩下的。”
罗敷对余守中刮目相看,以往觉得这个御医戆头戆脑,现在看来无比有用。营里不在明面上议论她和明绣,背地里难免嚼上几句舌根,所以她尽量足不出户或整日都在城头;但碰到不得不接触士兵的情况,总是分外小心,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特殊。上次明绣打水回来时说老有人盯着她看,罗敷没什么法子,小女郎就算穿着少年的粗布衣衫,还是粉面桃腮,她又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
余守中抹了把汗:“秦夫人别谢我了,家父常告诫我千万别等到上峰吩咐才开始做事……”他瞟了眼明绣,“……嗯,我再去搬水桶。”
罗敷啼笑皆非,“章院使一直很赏识余大人,上次还同我说你勤奋非常。”
余守中慌忙躬身:“真真折煞下官。”
蒸汽袅袅,罗敷蜷着身子泡在水里,感觉自己成了一棵腌白菜。水还不到肩,她努力地把头发往下拉,好容易把整个脑袋浸下去。面部被热水裹着,力气也慢慢松懈,等到她把自己刷干净,眼睛都快睁不开。
身体如在云中飘荡,小腿忽然磕到粗糙的边沿,神思顷刻间就坠下来。她捂着胸口喘气,发现水已经变凉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脉搏,下午再去药库查验,先抓紧时间睡一个时辰。可她躺上床,虽然困的要命,辗转几次就是无法入眠,只好眼冒金星地爬起来摸酒葫芦。
喝点酒睡得快。罗敷灌下三四口,辣的眼泪都飚出来,头脑迅速地开始晕乎。
明绣在外面敲门:“女郎?”
没人应答,她琢磨着主子约莫睡了,就走进去搬水桶。细细的抽噎从帐子里传出来,她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看。
“女郎怎么了?”明绣手足无措,望见桌上有个开了塞子的葫芦,浓烈的酒味散在房里。
罗敷伏在被子上,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双肩颤动,衣领也散着,风一吹,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明绣想把她塞到被子里去,无奈她扒得太牢,不愿意挪动分毫。
侍女急的要命:“女郎这样下午还怎么查药库啊,哎哟……我去和余大人说声。”
罗敷蓦地扬起脸,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我过去,你让他申时在那儿等我。”
明绣拗不过她意态坚决,一时百感交集:“我这就去。女郎前阵子说自己没事,我就当女郎没事,真够笨的。一会儿我守着女郎,您安心睡,等醒来就好些啦。”
罗敷点点头,“把葫芦拿过来,再喝一点就能睡着了。”
明绣到底年纪小,果真把酒葫芦递给她,威严地道:“不许喝多啊,我马上就回来。”
军营东面,余守中正从房里出来。
迎面跑来个点大的小人,脆生生道:“余御医,大人让你申时之前在库房等她,她有些不舒服,休息个把时辰就好。”
余守中下意识紧张道:“秦夫人怎么了?可是这几日太过劳累?”
医师的鼻子都很灵光,侍女身上带有一丝酒气,他轻而易举就能闻出来。
明绣支支吾吾:“没事儿,大人的话带到了,我走啦。”
余守中叫道:“你等等……”他回身走向屋子,侍卫们好奇地看着他去而复返。
不一会儿他出来,“我在伙房熬了些治风寒的药,劳烦你端一碗回去给秦夫人。”
明绣纵然担心罗敷,听到这里还是重重点头。
两人便一起离开,明绣随口道:“那是哪位大人的屋子呀?”
这下轮到余守中结结巴巴:“哦,原来是王佥事的。”
他心里却想,陛下让他随时禀报,竟然和太医院里传的留言很相符呢。章院使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还在私下里揣测,不怪到现在还是御医吏目。
罗敷翻了个身,顺手扔了葫芦,还不忘把塞子给塞住。
项下冷飕飕的,可意识已经模糊,手臂不听使唤地停留在原地,让她拉上被子比登天还难。
算了,就这么睡吧。耳畔似听得木门吱呀,她完全放心了,至少有明绣给她盖被子。
一双手笼在她敞开的领口,暖的她想哭,积存在眼皮底下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淌出来,她闭着眼往枕头上蹭,碰到柔软的皮肤。
王放用手罩在她的眉眼上,以防她突然清醒,过了几刻,便从袖子里抽出张棉布,一点点地给她擦干头发。
她的发丝在掌心里细细地颤,肩膀也在颤,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松开,露出浅浅的齿印。他看了皱眉,想和她说话,又不想被赶出房,只好坐在床头不声不响地陪她。
“……明绣。”
他握着她的头发,没出声,继续沥干水。
“我没事……”她唤着侍女的名字,低低地抽泣,“……你以后别找那样的,真要命。”
哪样的?他腾出只手给她盖上被子,早就对她没脾气。之前说过的狠话成了一纸空文,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反悔得这么快。总归是他的错,不让她走就好了,他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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