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罗敷点点头,附和:“正是。夫君此刻平安无事,君不必惦念。”
她也渐渐入戏,这话带着七分真心诚意。听闻王放讲述的一席往事,她不由得对这位没见过面的东海先生心生敬仰,真真切切的盼望他好人有好报。
甚至,“夫君”两个字也说得没什么障碍。她年纪轻轻,甚少感情上的经历,但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介意嫁给这样的人。
王放十分欣慰,躲在一个角落里,朝她挤眉弄眼,口型夸出个“好”字——再接再厉,就这么装!
淳于通茫然四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像是大伙集体跟他开玩笑。
主公的……新妇?他们叫她夫人?主母?
东海先生这个万年单身汉,娶……娶亲了?
磕磕绊绊问出来:“夫人……是……何时见到主公的?”
罗敷把目光聚焦在他的胡子上,沉着冷静地答:“最后一次见,是半年前。当时先生正在云游四方,有一位新相识的挚友遭逢危难,他于是出发去救人,让我先回亲戚家住。具体细节,他没告诉我……”
结合王放所叙的往事,以及在白水营里的一场闹剧,她已经零零碎碎地参透了东海先生的点滴性格:淡泊名利,乐于助人,做事容易冲动,喜欢说走就走的旅行。
于是编出这么个故事来。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瞟着王放的眼色。他眨眼,脑海中飞快地掂量,不时极其轻微地点头,表明她编得还可以。
淳于通立刻深信不疑,络腮胡子颤了又颤,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一双牛眼中闪出些泪光。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在邺南却听说……听说主公……”
罗敷微微板起脸,问道:“听谁说的?”
淳于通的反应比她慢半拍,这才察觉,自己大概是被骗了。
咬牙切齿,叫道:“冀州牧……方继……的手下!”
由于积年战乱,人口锐减,荒出不少无主之地。官府也无力监管。为了鼓励农事民生,朝廷实行土地改革,规定谁在上面耕作,这地就算谁的。
淳于通便是奉主公之命,在邺南一带屯田劳作,一直安稳和平的过日子。
可近来州牧方继无视朝廷条令,推行“新政”,将大批土地收归公有。邺城是冀州州治,官府管控得严,落得淳于通的手下,连带一群老幼妇孺的家眷,生活上愈发捉襟见肘,一天能吃一顿饱饭算是运气。
淳于通是个耿直一根筋,看身边人喝西北风,比让他自己受罪还难过。
他想,若是主公还在,他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饿死?
再被冀州牧派人一挑拨,说其实东海先生已死,白水营怕是被小人劫持——这就头脑一热,到邯郸大本营来讨说法了。
淳于通听闻主公健在,尴尬万分,喃喃道:“那、那我是不该来了?”
谯平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微笑道:“我倒是怕你不来呢。我听说,那方继正在大举收编各类民间武装。你手下不乏上过战场的老兵老将,他定然眼红已久。”
淳于通啐一口:“呸,怎么会!方继那傲慢武夫,怎么配和主公比!”
他忽然转向罗敷,满眼希望:“主公走时,没提到白水营?没有嘱咐一句,我们邺南的人众怎么办……”
罗敷道:“主公让你们尽力坚持……”
想必淳于通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可她话刚出口,忽然看到,王放的微笑消失了,丢给她一个小小的眼色。
她心里一跳,忽然听到谯平唤她:“主母,平有事禀报。”
声音轻柔,然而威严不减。
她立刻有些冷汗出来。点点头,随着谯平走出几步。
谯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温文尔雅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严厉之色。
罗敷一下子心里发毛。
他极轻极轻地说:“营中各事,平自有安排,毋须主母操心。”
罗敷马上微微脸红。她不是唱戏的,头一次扮演陌生人,极度的谨小慎微之下,头脑居然转得飞快。
谯平把她奉为主母,事事恭敬礼让,但……显然没打算和她一介少妇,分享白水营的话事权。
她只是个地位尊崇的女眷。她可以讲故事稳定军心,但无权替谯平发号施令。
罗敷暗悔自己多言。她初来乍到,还摸不太清白水营中各人的性格。此时才明白,王放刚才那个警告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改口,朝淳于通从容微笑:“妾只不过一介女流,先生怎会对我说这么多。白水营的事务,先生早就让子正代管,想必对他也是放心的。”
说到“子正”两个字时,还是忍不住脸热。她平生头一次,对一个年龄地位都高于自己的男人直接称字,一下子把他叫成了亲近晚辈——那感觉又是惶恐,又有点小小的爽快。
谁叫她是谯平的“主母”呢?
谯平朝她温温一笑,十分恭敬地一躬身,“多谢主公信任。”
“主母”亲口重申,把领导权交予谯平。淳于通再心存不满,也没资格找他的茬了。
他重重叹口气,说道:“好,好!是我蠢笨,误信人言,今日无礼冒犯,通在此负荆请罪,你们要打要罚,我都没话!这位……秦夫人,我不敢求你什么事,但愿你能让主公早点回来!起码让我在饿死之前,见上他一面!”
罗敷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以她的见识阅历,还不足以判断谁对谁错。她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现在必须跟王放、谯平站在一个阵营。
况且,东海先生既然是自己“夫君”,总不能放任他的手下一个个的各奔东西。
也许淳于通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她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难免不会是树倒猢狲散,让别人争相效仿。
她忽然看了看谯平,试探着提议:“既然他们那里钱粮不继,咱们从邯郸这里,能不能周济一二?”
话说出口,生怕被谯平猜忌,又赶紧补充:“我只是随便想想,你做主便好……”
但出乎她意料,其他人居然很认真地思考她的建议。
谯平更是立刻附和:“主母说得有道理。我原本也有这个想法。”
这话说得狡猾,有一丝责怪报复的意味——倘若不是淳于通气势汹汹的,上来就拿刀指着他,借粮之事原本可以好说好商量。
淳于通脸憋得通红,哼一声,不说话。
但马上有人吞吞吐吐的表示了反对:“公子!咱……咱们邯郸这里也没余粮啊。庄……庄稼刚种上,旧的已经快……快吃完了——咱们这里也……也有上千口人呢!……”
说话人名叫万富,罗敷也认得,是昨天积极向她行礼,说自己“督管粮库”的——简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嶙峋的瘦子,整个人宛若一具白骨,透过几层衣服还能看见肋条,就连脚下的麻鞋都穿得晃里晃荡。全天下所有守仓库的,数他最没有监守自盗的嫌疑。
可见他所说之话全然不假,并非危言耸听。
他劝谏一句还不够,袖子里抽出一本糙纸写就的账册,愁眉苦脸地送到谯平鼻子底下:“公子你看!”
谯平始料不及,第一反应是皱眉。他是世家子弟出身,从来犯不着为了财富而斤斤计较。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头疼。
万富十分尽忠职守,见谯平没兴趣,赶紧转换目标,“夫人,你看,咱们的储粮……”
罗敷轻轻抽口冷气,目光定在那一行行账目上——一扫之下全然不识,宛如纸上爬着一只只蚕蚁。
万富只当她是个识文断字的才女,不求跟主公一样渊博,但看个账目能有什么困难。
一个劲儿的催:“夫人……”
罗敷手心有些冒汗,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目光一抬,谯平、颜美、曾高、淳于通,不少人居然都毕恭毕敬地盯着自己,仿佛也好奇,这位新认识的主公夫人,持家能力到底如何。
她一闪而过的念头:不会这么快就露马脚了吧……
但也不是全无希望。她慢腾腾接过那账本,余光飞快地扫,角落里找到王放,他不慌不忙的朝她一笑,做了个旋转的手势。
她手上不停,不动声色地把那账本转了半圈。
没看到旁边人有惊讶的意思。看来是拿得正了。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无师自通的演戏的本事。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开始浏览。
接下来就全靠她自行发挥了。王放总不能隔空跟她打手语。
第16章 文盲
罗敷知道自己宛如睁眼瞎,然而还要装出经常读书的模样,简直令人脸热。
她有了主意,轻轻敛眉,来了一句:“万先生的字,有些……潦草。我看不清。”
凭她的底子,当然看不出别人的字有多潦草。然而她往日里观察吏人记事记账,都是着急忙慌,笔头跟不上口头,有时还要对那口述之人焦躁吼一句:“慢点说!”
她跟自己打了个赌:但凡账房先生的笔迹,应该算不上工整。
她偷眼看万富的神色,见他羞惭满面,知道自己赌对了。
万富小时候生过软骨病,手指头不能正常弯,因而习字时养成了古怪的手型,至今改不过来。
他写的字,也就相应的体态独特。谯平这样的渊博文士尚能张目分辨,问一句“这是哪家新创的草书”;但见识不广的闺阁妇人,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万富知道这不能怪秦夫人,连忙道歉:“是,是小人写太乱。平时这东西也没别人看……”
枯瘦的手指指着那账册,开始侃侃而谈:去年邯郸营收成多少,男女老幼消耗多少,哪些是谷米,哪些是布帛,哪些是盐,哪些是菜,如此种种。
大家伙也都认认真真听着。当万富说到“杀了多少口猪”的时候,罗敷注意到,颜美脸上刀疤微拧,极其轻微地挺了挺胸,神态微有自豪。
万富滔滔不绝。不仅是说给秦夫人听的,更是说给淳于通的——瞧我们也已经青黄不接了,你还有脸来哭穷?
淳于通虎着脸不说话。
而罗敷迅速记住了万富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及它们在账册上相应的位置。都记熟了,这才松口气。
最后,趁着记忆新鲜,跟着复述了两遍,看了看谯平,葱指点着账本上的某处,试探着说:“还真是……不太富裕呢。”
她那点鸠占鹊巢的惶恐劲儿还没过去,非常识趣地不提出任何建议。
谯平点点头。他倒是想“仗义疏财”,总不能反而饿着身边的伙伴们。
淳于通见他为难,粗声大气地说:“不必了!大家都不容易!既然主公安好,我们就算吃树皮渣土,也能坚持到他老人家回来!谯公子,多谢你今日不追究我!待我回去问问那冀州牧,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告辞!”
说着一挥手,叫上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弟兄,转身就走。
谯平轻声叫住:“等等。”
他凝眉思忖,盘算了好一阵,才说:“你们不能空手回去。冀州牧有野心,收编不成,也许会伺机报复。咱们万不能和他们起冲突。舒桐……”
谯平居家简朴,起居仅一书僮照顾。那书僮随他多年,名字十分雅致,姓舒名桐。
小舒桐应声:“公子?”
“到我的房间里去,衣箱最底下有一对玉龙佩,拿来给淳于郎君带走。若是再和冀州牧有接触,就派个圆滑之人,把这对玉佩送出去。我阆中谯氏虽然没落,到底也和方继的祖上有过姻亲关系。他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