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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越发愉悦,笑道:“朕心里面自然还有江山社稷的,但旁的人,又有哪个比得过你。”蒋贵妃正要说子孙后代哪个没有超过我,想起前些时候陛下对着自己变脸的模样,终究还是住了嘴,幽幽叹道:“陛下虽这样说,臣妾却是不信呢……”
她侧身靠在陛下怀中,说完这一句就不肯再说,沉默得倒是让陛下越发新生怜惜。
只是确实有些事横在面前,陛下也不好松了口说由她去,只好越发柔声劝阻,许下不少恩惠,方才得了蒋贵妃一个笑脸。
等到夜里睡去时,陛下方才不经意地提起,这次回来的人当中,还有崔德义一个。蒋贵妃顿时浑身都僵了,良久之后,陛下将睡未睡之际,方才听到她颤声问:“为何他也回来了?”
陛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搂入怀中,含糊道:“有些事想从他那里知道。”手掌下的身体方才放松了一些,片刻之后,闷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也是,毕竟他是先皇身边的人。”这样淡淡的一句话之后,又沉默了下去。
第二日起来,蒋贵妃就病了,招了太医入宫来,诊脉过后却只说贵妃娘娘心事太重,放宽心胸好生休养就好,被蒋贵妃挥挥手指,让手下的宫女一顿羞辱赶了出去。
那太医出门的时候面带苦笑,这宫里头的贵人们,可当真是不好伺候。许是见他不受蒋贵妃待见,带路的小太监尚未将人送到地方,就甩了他自己走了,那太医被丢在半路,看着四下都相似的风景,一时茫然了。
他虽说也入宫多次,但来来回回的都是有人带着走的,也不敢抬头去看,自然不曾留意到经过了什么地方。如今被丢在这里,倒是抓瞎。一时也不敢乱动,只是僵在那里,心中盼着有什么人从这里经过,好心给自己指路,能将自己送出去最好不过了。
幸而他运气不错,不一会儿就见四个宫女说说笑笑地过来了。当头的两个俨然身份高些,后面两个的姿态明显要尊敬一点,也不敢上前去。那太医偷眼一扫,顿时赞叹,前面的那两个当真是容颜绝色。那个稍微高些的柳叶眉鹅蛋脸,笑起来的时候一派温柔,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另一个年岁小些,脸上笑容浅浅,一双眸子晶亮,五官无一处不精致的,不必多看,就能想到日后年岁更大是如何动人了。
那太医远远地就叫了一声,等那四人看过来,方才说了自己窘迫之处,顿时惹来对方一阵轻笑。
当先那两个当中年岁尚小的那个与身旁之人略加商量,就迈步走了过来,笑道:“这位大人请了,奴婢送您出去。”太医在她的衣服上一扫,看到掩在袖子当中的雪白皓腕上细细的金丝镯,当即知道大约是哪里的大宫女,连称不敢,乖乖地跟着她往宫外走。
过来带路的正是阿音,恰得了大皇子吩咐去梅美人宫中探看了梅美人返回的。见这位太医迷失了方向,阿音自告奋勇过来带路,也算得上是有意为之。
那王霭云王太医果然如同他承诺的那般,送了他自己整理的一些毒物上的知识过来。奈何阿音原本没有学过医,纵然是王霭云已经写得尽量简洁直白,她依旧有些术语不懂。如今恰好遇上一位,却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请教一二。
毕竟是毒物相关,她也不好问得太过,只是随意问了问一些看得多却又不甚理解的词语。那太医随口回答着,见阿音脸上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道:“这位姑娘可是在学辨药?”
阿音眼珠一转,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大人见笑了,只是略微学一学。”不曾想那太医却赞叹地夸奖了起来:“宫中居然有如此向学之人,倒是在下浅薄了。”见阿音一脸好奇之色,他摸了摸下巴上的三缕青须,笑道:“在下一时感叹,让姑娘见笑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眼看就要到宫门,那太医终究是没忍住心中念头,对阿音说:“姑娘若是想学医,得了空到太医院来,在下愿意教导。”
见阿音震惊地看过来,他哈哈一笑,又摸了摸胡须:“只需到太医院说找姓崔的就是了。”
说罢,一拱手就告辞出宫去了。阿音站在那里,被这个消息吓得呆了一会儿。
但是不一会儿,心中的念头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想要学。
不仅仅因为想要学到更多的东西,也因为,她忽然发现了,自己将来出宫之后,也许可以不用走当初设想的道路。
也许,她可以做一名女医。
现在看起来也许只是想太多,但是终有一天……说不定真的可以。
☆、第52章 学生
心里面存了事,做起事的时候,手脚就慢了些。也只是那么一会儿,就被大皇子发现了。
侧过脸来看她,大皇子问:“出了什么事?”阿音猛然间回过了神,摇了摇头。她答应过大皇子,要陪他到出宫的时候,如今却想着要去太医院学医,往严重了说,也是背主。
大皇子却是知道她的,也不追问,只是叫了今日一同出去的几个宫女过来,随口问了问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人。听得一声太医,脸上就挂了霜,一眨眼却又带上了笑,打发了人去,心情阴晴不定。
他是知道阿音在学毒物的,那本册子王霭云拿过来,也不敢真的就私下给了阿音,将来被人扣上私相授受的帽子,原本就有曾经的流言在前,不死也要脱层皮。故而干脆大大方方地在大皇子面前过了明路,得了大皇子的点头,方才给了阿音。也只有阿音以为王霭云当真是避了人递过来的。
因为知道阿音在学这个,听到太医的名头,大皇子就想着,莫不是学毒的时候除了什么岔子?另一个念头又说,难道不是她学得精深了,去请教了别人?
私下想了一阵,最后还是将阿音招了过来,问道:“你那册子,学得如何了?”
不料他说起这个,阿音愣在那里,片刻之后方才抿了唇,颤抖着嗓子问:“殿下如何知道的?”大皇子道:“这宫里头的事,我又如何不知道了?”
阿音立在他面前,手指蜷缩在袖中,捏得生疼。是她想得太多,宫里头的事,又有什么是能瞒过主子的?口中泛上苦味,活似吃了黄连,一直苦到心底去。
“学得不甚精通。”她反而平静了下来,大大方方地回答:“有些地方,不甚理解。”
大皇子坐定了看她,她轻轻低着头。屋子里暖融融的,墙角的熏笼里没有熏香,却丢了几块就陈皮进去,溢出点点淡香,并不浓厚,很是醒神。
阿音穿着浅绿的袄子,极其挑人的颜色,落在她身上,似春日里的一抹阳光,带着微风拂面而过,一派清新。已经开始发育的少女开始有了弧度,头上却还梳着小女孩的双丫髻,倒将年纪显得越发小了些。
“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叫了太医进来问一问。”大皇子端了一杯茶在手中,略微抿一抿,喉咙里却依旧是干的。
阿音就笑:“不过是奴婢的一点小心思,怎好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大人们进来。遇到了那愿意教的,略微问几句也就罢了。”
“旁的东西也就罢了,”大皇子干脆放下了杯子,捻了一块红枣糕在手中,却不吃,只是捏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抠着,“这东西,学得不对,就是要人命的。”心情似乎越发烦躁,他急躁地说:“还是要学通了才好。”
阿音偷偷抬眼看他。
容貌极佳的少年已经有了威仪,那过分美丽的脸也带上了几分厉色,但眼角眉梢的关切骗不得人。她想,他也是为了自己好,心里头汹涌的想法到了舌尖,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终究是渴望占据了上风,让她脱口而出一句话来:“殿下,能否让奴婢去太医院与太医们打下手,学成之后再归来?”胆子太小的人,一辈子都挣不出来的。所以,必要的时候,胆子尽可能的大一点才妙。
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心里反而镇定了下来:“殿下身边的姐姐们个个都是能干的,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管家理事,都有自己的本事。奴婢却是什么都不会的,只是仗着与殿下的情分在里头打混。可奴婢知道,殿下愿意护着奴婢,奴婢却不能真的就仗着殿下的回护安心过自己的日子,总要真的替殿下做点什么才好。”
她抬起了头,脸颊微红:“别的事情上,奴婢也许比不过姐姐们,但这件事,是奴婢自己选的,想要试一试。”
大皇子被那样的眼神看着,一下子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这个人……
他听见自己暗哑的声音:“魏先生很喜欢你。”是的,魏先生也识得了阿音的聪明,学堂之上举一反三,比他这个殿下脑子更灵活些。
“那是不一样的。”阿音低低地说,“况且,殿下身边也需要一个懂医药的人。”她侧脸看向贵妃宫中的方向,又转过头来:“有备无患。”
大皇子沉默以对,良久之后,他又说:“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有谁会愿意教一个医女出来?”
其实,前朝的时候是有医女的,行走于内帷之间,倒是比大夫们更加方便,各家的夫人们也更喜欢招了医女进来,许多不方便说出口的病状,对着她们总能说得更顺畅些。但后来渐渐地就少了,到了本朝,虽说女子们自在些,医女却似乎绝迹,唯有高门大户里养着几个精通药理的,却只能帮着做做药膳,熬一熬药,却是不敢诊断的。
大皇子不知道太医院里那群太医是在怎么想的,这个时候却下意识地拿了这个理由来搪塞,抬眼一看,恰恰看进阿音的眼中。那双眼眸黑亮,闪着坚定的光:“总有人愿意的。”
就连王霭云都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请求送了这样的小册子进来,也足以说明,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并非那般酸腐之人。更不用说,还有今日所见的崔太医。
大皇子再度沉默,片刻之后,答道:“若是有人愿意教你,每日下午,你可以去学两个时辰。”他看到,那双眼睛顿时就闪亮了起来,心里面莫名地涌上欣慰之意,仿佛也被那双晶亮的眼睛所感染了一样。
算了算了,正如她所说,自己身边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
太医院其实距离内宫不算远。出了保合门走不上一刻,就到了。门口两棵银杏,夏日的时候郁郁苍苍,此时却唯有空枝。门口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待要进门,却有一个苍老的门子眯着眼问:“你找谁呀?”虽说看不清楚,可这过来找人的姑娘生得白净,手上的镯子露出来一点儿,细细的金镶玉。再说了,这太医院进进出出的,多是大户人家的下人,谁也不能轻易得罪了去。
“这位大爷,”阿音笑眯眯的,身后的小太监扁了扁嘴,挑剔的目光已经当先溜进去转了一圈,“敢问崔太医可在?”
“崔?”门子眯着眼歪着头想了想,拍了拍头,“崔太医今儿倒是当值,是要请他去问诊还是怎么的?”说着,扬声叫着跑腿的小子过来,让他去给崔太医通报一声。
阿音连忙报了名字,不一会儿,就见崔太医满面笑容地过来了。
崔太医其实已经不年轻了,比起龚院判年岁要小些,但也已经是头发花白,眼神却还是清亮的,很是温和的模样。见了阿音,他也是笑微微的:“你来了。�